第0337章:当世第一纵横家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01 字
“大单于,若是我所料不差……
“您与刘并州结盟该是对晋土实封有所求吧?”
祖阳根本没打算回答拓跋猗卢的问题,因为这些问题他根本就说不清楚。
自证清白是世界上最蠢的事情,没有之一。因为自证者始终要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在别人制定的规则圈子里打转。
就算“六子”证明了自己只吃了一碗粉又怎样?
质疑者总会提出新的质疑,随便一个问题你就需要拿出一堆证据、逻辑、精力、态度去回应,回应到天荒地老你也是自证不完的。
聪明人的做法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故而,祖阳理都没理刚刚一连串的提问,他借着掌握的情报足够,借着他在盛乐的出现足够突然,直接将两方密谈的消息丢了出去。
果然,石子被砸在湖面,涟漪四起。
一句话,让卫操与拓跋猗卢都蹙起了眉头。
震惊什么的自然不至于,这两位都是成熟的政治家,喜怒不形于色是基本素养,自是能做到的。不过,他们也都讶异于祖阳的推断之准。
这件事目前仅限于族议之中讨论,他们可还没有与刘希摊开来谈呢。
这小子惊才绝艳若此?他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
祖阳没给他们咀嚼回味的时间,径自接话道:“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大单于该是对雁门境内、勾注塞以北的土地比较感兴趣吧?”
“是又如何?”
卫操先开了口,他已察觉到了节奏不对,不想一直都在言辞上落于下风。“若大单于立下大功,朝廷实封了雁门公,将军莫非还要阻止?”
祖阳施施然系紧了衣襟,重又恢复了往日端正洒脱的姿态,他起身负手,摇头笑道:“首先,大单于想要立功并不容易。
“铁弗和白部被我先一步平掉了,大单于若想立下封公级别的功勋只能去打伪汉,这可难。伪汉现在兵马之强,想来两位都是有耳闻的。
“连洛阳都已被围攻了两次,大单于要打出怎样的战绩才足够呢?”
卫操只是“哼”了一声,故作不屑。实则他老神在在,古井不波,并没有多余表示。他自然早就知道这一点,但他并不太过在乎。
实封晋土,从晋廷手里割下一块肉来,哪里有那么容易?
但与晋结好、结盟,持续推动拓跋汉化却是老人一辈子都在做的事业。为此,他不介意签订一个暂时看不到前景的盟约。
拓跋猗卢相比之下倒是表现不太一样,他自信道:“我与阿干昔日向西一路灭国三十!伪汉又如何?匈奴苗裔耳!”
不知不觉间,提问者和证明者似乎颠倒了一个座次。
祖阳点点头,却紧接着又问道:“权且当大单于打得过,可战机如何?战果如何?要死多少儿郎?要消耗多少牲畜?
“这些事大单于总要去想的,朝廷也要去想的。
“这块地,大单于没那么容易拿。”
这话说的颇不客气,祖阳在这时竟似反客为主一般,显得咄咄逼人。
拓跋猗卢眯了眯眼,手指轻轻敲打起座椅的扶手。
卫操接过话去,问道:“听将军的意思,还有‘其次’?”
祖阳道:“其次,即便大单于立下了泼天大功,刘并州也不会将雁门之地封给大单于。若我是刘并州,我会表奏大单于为‘代公’。”
拓跋猗卢敲打扶手的手指忽然一停,眸中精光四射。
代公?
那便是要实封代郡,可代郡根本不在刘琨的手上,而是在王浚的手上。
如此,是想把祸水东引,让拓跋部与王浚去争那片土地?
这倒是拓跋猗卢先前未曾想到的,汉人做事还能这么不讲道理?
他侧头去看,发现卫操轻轻叹了口气,对他微微颔首。
他们能!
“砰!”拓跋猗卢微怒道:“他敢?”
“有何不敢?”祖阳脸上笑容不散,“代公之封,本也是故新蔡王给前代大单于所表奏的,刘并州续而表之,名正言顺。”
司马腾得拓跋猗迤援手后,确实曾表态过要表奏其为代公,可这事之后便没了下文。
随着司马腾、拓跋猗迤的双双去世,所谓的“代公”早已进了故纸堆里。
可是,若刘琨把它重新翻检出来,重又因功向朝廷表奏,谁又能挑出错漏么?相反,封代公才是名正言顺,封雁门公反倒是无先例可循。
至于盛乐和参合坡有何不同,拓跋猗迤和拓跋猗卢为何主张不一。至少,洛阳城里的皇帝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是闹不清楚的。
如此,即便拓跋部拼尽了儿郎、流尽了鲜血立下大功,也只能拿到对参合坡有利的代郡。而且,这一来还会引得王浚不满。
王浚与刘琨又隔着一道太行山脉,找不到刘琨的麻烦,可王浚却能沿着北境燕山来找拓跋部的麻烦。到最后,刘琨置身事外,拓跋与王浚互相仇杀?
祖阳三言两语将未来可能发生的场景描绘出现,他并未如何用比喻和夸张,只是平平淡淡的平铺直叙,可那一日的场景却仿佛就在眼前。
“刘琨敢尓!?”拓跋猗卢显得怒极,旋即又嗤笑道:“他不给我,我便自己去占!我率大军南下雁门,尔长城早已残破,挡得住否!?”
卫操愣了愣,赶忙出声想要劝阻。如此行为,岂不是与晋廷彻底闹得掰了?还如何亲近晋廷,推行汉化?
祖阳却似乎丝毫没受到影响,反倒向前两步迎上拓跋猗卢的目光,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笑道:“大单于莫非忘了区区在下?
“不好意思,大单于若是要强占雁门,先得过了我这关。
“刘并州或许会畏惧大单于的兵势、盟约,我却不在乎。
“到时候,不妨你我打上一场?”
拓跋猗卢霍然起身,上前一把攥住祖阳的衣襟,恶狠狠道:“与其到时候再互相为敌,不若我现在杀了你可好?”
拓跋猗卢身强力壮,仅凭单手竟是将祖阳直接攥得双脚离地。
“大单于息怒!”卫操晃晃悠悠起身,一时间却又有些天旋地转。他的身体到底是虚乏了些,撑不住这般猛烈的动作。
祖阳摊开双手,丝毫没有抵抗挣扎,脸上仍旧挂着淡淡笑容,提醒道:“大单于莫要忘了,我若死了,雁门新兴必投刘琨。
“他原本或许还怕,可骤然兵强马壮之后,他自也就不怕了。
“到时,与大单于放对之人,就是他刘琨、刘并州。”
卫操颤抖着坐了回去,头脑昏沉,似乎随时都会晕厥。祖阳和拓跋猗卢却一高一低,互相对视,一个盛气凌人,一个笑意盈盈。
城中,大狱。
第五旭、刘阏陋头等人此时已被下了兵器关在监牢之中,虽然并未遭遇什么虐待,却也不见天日。发霉味、尿骚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异常浓郁。
刘阏陋头显得颇为焦躁,在小小监牢里不断踱步。
第五旭反倒显得安静平和,他盘膝坐在地上似乎显得颇为放松。
“队主,你们身上可还有什么值钱的物什?”刘阏陋头低声询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他怕第五旭胡乱揣测,赶忙道:“独孤部大人乃是我家宗亲,我们贿赂看守,请其去给独孤部大人带个口信,或可给将军说情一二!”
第五旭早先是有些看不上刘阏陋头的,毕竟这家伙乃是叛贼之子,且刘虎、刘务恒尚未伏诛,仍在朔方等地作乱。
他曾劝谏过祖阳,是否对刘阏陋头多加提防,免得他加害于祖阳,亦或寻机逃跑。可祖阳对此却不上心,反倒告诫他不要为难刘阏陋头。
现在,听了刘阏陋头这番说辞,第五旭反倒显得有些意外。
他直言不讳问道:“刘阏头(别名),你为何想着去救将军?若将军一死,你得宗亲解救,岂不是更有机会逃去朔方?”
刘阏陋头苦笑一声,道:“逃去朔方又能如何?铁弗部的女人、孩子全都在勾注塞内,百姓皆已渐渐归附,我父子几个又能闹起多大浪花?
“将军未杀我,亦未辱我,反倒信任有加引为亲近宿卫。我自当追随投效,一为自己前程,二也为族中老小。”
第五旭想了想,对刘阏陋头露出了一个笑脸来。他自然道:“无需忧虑,被擒时我看到了将军身影,他必已被拓跋捉了。
“他早先来盛乐时我便曾问过他,万一遭遇意外该如何是好。你猜,将军是如何答复与我的?”
刘阏陋头茫然摇了摇头。
第五旭感叹道:“将军说,一旦被擒,就立刻亮明他的身份。拓跋猗卢必是会见他一面的。而只要对方见了他的面……”
第五旭回忆着当时祖阳的表情,那似是一种十足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超然,“将军说,拓跋猗卢必不会加害于他,反倒会将他奉为上宾。”
单于王帐,室内。
祖阳此刻已重又端正站在拓跋猗卢的身前,心平气和的整理着衣襟。
拓跋猗卢似显得有些迟疑,问道:“你刚刚说……”
祖阳拱手做礼,仍旧恭敬道:“我麾下一万骑兵会大猎于?水(桑干河),这是为大单于看看我军实力……”
此时,龙鳞军并铁弗、白部、八部杂胡在内万余骑饮马?水,蹄声隆隆,喧哗震天。已经梳了妇人髻的李秀驻马北望,猩红披风在夏风中微微起伏。
“不,不是这句。”拓跋猗卢眼皮抖了抖,却仍旧岔开了话题,询问道:“刚刚你说,可以让我部百姓直接入雁门郡?”
“自然,在下说话算话。”祖阳笑了笑,似一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