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3章:刘琨遣使占先手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30 字
盛乐城在阴山南麓,是一座极有特色的游牧风格城邑。
自拓跋力微(猗卢祖父)时起,这里便是拓跋部都城。拓跋力微斩白部大人立威,自此定下“与魏和亲、友善中原”的国策,相沿至今已有五十余年的历史。
刘希入城时是被拓跋猗卢之子拓跋六修所接引,一路行进时便借着观光与六修谈论着拓跋力微的高瞻远瞩,赞颂着后续几位首领尊信重义,对族策的一脉相承。
他显然来时做足功课,对拓跋部的各种历史、渊源信口道来。
此时,刘希使团的大部队却还刚刚抵达广武城。
使团成员大约有百余人,民夫车架倍之。副使借口刘希抱恙,始终未再让他露面,只与押运财货礼物的车队慢慢腾腾行进着。
谁曾想,这位正使本人早已带着二十余名扈从轻装简行,借莫含等人的安排过塞,早已一路抵达盛乐城,此时甚至已与拓跋六修并辔交谈?
拓跋六修倒是没想过这个汉人对本族历史知之甚详,见他一直对本族多有恭维便也很是高兴,随口与之寒暄起来,接引着这支小小的使团前往单于大帐所在。
路上,他也隐晦的表态,愿意尽力促成盟约。
当然,拓跋六修这么高兴的原因更多是刘希的见面礼分量不俗——足有一袋金叶子。同时刘希又送了好几块雕镂精湛的玉佩、玉珏,都是一见面时就递过来。
踏足进入王庭大帐,当门帘掀开看到里面济济一堂的拓跋部宿老、那位名声赫赫的辅相卫操皆在时,刘希忍不住深深吸口气,不由得暗自自得。
自己此行事关重大,做的便是以联结拓跋为引,行“远交近攻”之实,最后南北挟制祖阳的势力。那小子生性跋扈,若是知道自己北来,必是要加以破坏干扰的。
可他祖阳必是想不到,自己明修栈道,却早已暗度陈仓。
由着他去想办法吧,没准他还会组织杂胡来试图截杀自己?
呵,若真是如此,那最好不过。
他等着祖阳自寻死路。只要自己与拓跋猗卢达成盟约,双方攻守进退自此而定,祖阳妄动刀兵便是给了实足的口实,届时……
刘希脸色阴沉下来,他原本其实还对祖阳颇多嘉许,对其人赫赫战功还颇为认可的。然则,晋昌城公审一事已是彻底得罪他,他与祖阳早已变得势不两立。
当日的种种羞辱他自是记得,这个仇,他总是要想办法报掉的!
“首领容禀,希此来为使,乃是为双方盟好!
“匈奴跳梁、羯贼肆虐,方今海内鼎沸,宵小乱国。然,拓跋与大晋世代交好,义比金坚。
“先代大单于与新蔡王誓盟守望,相互扶持,今当续之!
“今,并州刺史刘公讳琨,愿与首领结兄弟,共盟誓!共诛国贼,并保社稷!
“若拓跋与刘公定盟,则刘公愿遣长子入盛乐为质,永不相弃!他日若立大功,更愿表请朝廷立首领为大单于、进爵尊位!”
单于王帐之内,刘希卑辞厚礼,极力说动。除了给猗卢父子、宠妃的礼物外,刘希此行几乎给所有当权的拓跋权贵都备下礼物,一边说他一边给予暗示。
四下里,各个宿老、大臣、将军们则俱都在交头接耳,频频议论。
推辞帐中需再做些商议,拓跋猗卢命人好生招待刘希一行,随后将他请出王帐。他转头看向帐中诸多臣公,问道:“且都说说吧,觉得如何?”
刚刚对刘希表态要极力促成盟约的拓跋六修“嘿嘿”一笑,手中把玩着刘希送来的玉珏,道:“恁个南人,忒多算计。”
他朗声开口道:“莫贺本就是大单于,他却称之‘首领’,说的什么表情朝廷再封爵位,却没有半点实惠。恁的小气!也就这些金银玩意还算凑合。”
四下里笑声一片,显然颇多附和。
拓跋郁律点头道:“六修言之有理,虽说那刘琨肯遣长子为质,但毕竟是要我部儿郎们卖命的。若只是些虚妄名头,并不值得。”
拓跋猗卢微微颔首,转向帐中唯一的汉人辅相卫操,对他问道:“辅相怎么说?是应了这刘琨所请,还是再等那南边姓祖的小子遣使来看?”
卫操精神不错,但身体却愈发显得清瘦干枯,他闻言照例先行礼,随后道:“刘琨以并州刺史、匈奴中郎将、振威将军之尊,给出此等条件,其实已然足够。
“先代大单于之名号乃是晋廷请封的,大单于袭之却未得朝廷封赏,是该补上。送来的些许金银器物倒是其次,关键是此番我拓跋部需要参与到这天下大乱之中。”
老人话说的很慢,但条理分明,“东边,段部与王浚结盟。慕容则偏居辽东。两部对比之下,近年间还是段部更加辉煌些,为何?交战掳掠众多而已。
“与刘琨结盟,得封晋爵,则我部在晋人眼中自是朝廷正统。往来流民、士子、家族若避战乱,多也会辗转来此。这才是最大的实利。
“不过,世子与郁律所言也有道理,大单于不妨加上一条,若他日立下大功,则刘琨当实封大单于以晋土。如此,才能壮大部族,获得实利。
“刘琨不敢再大用祖阳,只能有求于我部,来日告知这个条件,那刘希自会答应。”
实封晋土。
众人开始听卫操分析时多还有些不耐,可等到这四个字出口后便又频频点头。草原重利,且重的是眼前实利。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没有勋赏都是白扯。
拓跋猗卢闻言颔首,冲着卫操忽然笑笑,道:“如此,似不必与那祖阳谈。”
并州与拓跋部所交集之地,无非雁门而已。
对于勾注岭以北的塞外诸地,拓跋猗卢早已眼热许久。若当真能实封晋土,此地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选择。而这里现在却刚刚被祖阳所占。
若刘琨答应实封之议,祖阳的条件自然不再重要。因为他再如何慷慨,也不可能献出勾注塞来。既如此,确实不必再与祖阳谈论。
卫操摇摇头,笑道:“谈或许还是可以谈的,万一那人愿意直接投效我部呢?”
帐中登时一片大笑,包括拓跋猗卢在内的众人俱是开怀。
此时,拓跋鲜卑控弦之士四十余万,西向灭国三十有余,自是有此底气。
声声大笑中,廷议罢散,诸多拓跋头人们依次离去。卫操反倒落在了后面。
他拄着拐棍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厅堂角落的一处案几前,看着脊背挺直的少年正在奋笔疾书。他笑笑道:“昌,都记下了?”
杨昌搁笔,起身拱手道:“回老师,俱已录妥。”
“走吧,扶我一程。”
杨昌收拾笔砚竹简进布包,赶忙上前搀扶卫操,掀开帘帐走入春风之中。卫操被艳丽的太阳晃了眼,忽然一阵咳嗽。
半晌后,他对杨昌问道:“昌啊,你可知为何要让你誊录这些廷议大事?”
杨昌恭谨道:“是要日记实录,以备他日访查?”
卫操摇摇头,带着杨昌走出单于大帐。说是大帐,可此时的盛乐城里多已是土坯房屋,单于的居所已如汉人的大宅一般无二,回廊、影壁,院有多重。
直到走出大门,上马车,卫操方才对杨昌解释道:“我要你记的,乃是国史,意义非凡啊。你可知早先拓跋无史,与匈奴、乌桓一般无二,无非游牧而已。
“先祖拓跋力微高瞻远瞩,遣子嗣入魏晋、习汉风、慕汉化,为政以德,与汉通商和亲不止。所以,现如今的拓跋部才如此兴盛,雄踞代北。”
老人眼中充满着希冀,在昏暗的马车中那双眼确似铮亮的铜铃一般。
“你我都是汉人,但你我与旁的汉人都不相同,因我们如今都入了这拓跋部。”卫操忽然显得有些激动道:“昌,投奔拓跋,是我一生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别看它现在还带着胡虏、蛮夷的习性,可几代英主皆为汉风所感!自此日久,必有大鹏展翅、扶摇直上的一天!
“到时,这控弦四十余万的庞大族群,为何不能南下中原,问鼎天下?那时,你我子孙后代,为何不能钟鸣鼎食,世代封侯?
“呵,汉地早已烂透了,没希望了。九品中正一压,寒门子弟根本就没有出头之日。我早年随卫征北(卫瓘,卫玠祖父)屡立功勋,可又如何?
“无非封我区区一介牙门将而已。可这里不同,这里不同……咳咳……咳咳咳……”
老人重又剧烈咳嗽起来,杨昌帮忙拍打着他的后背,许久方才停息。杨昌劝道:“老师,我已知晓。国史堪重,需遗存百代!
“学生必好生誊录、整理,届时再让您过目审阅,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听了这番话老人很欣慰,攥着杨昌的手腕道:“果然,我没看错你,如此聪慧将来必成大器。卫雄也好、姬淡、姬澹也罢,这些人都不如你灵秀……
“好生努力,这些国史亦都是机密事项。将来,你必也是辅相之姿。”
“谢过老师栽培,学生谨记!”
当送卫操回府后,杨昌又嘘寒问暖恭谨递药,忙碌许久。直到日已西斜,他才从辅相宅邸出来。
装载记录的竹简他早已搁放在卫操的案几上,这些东西太过敏感,他只会等卫操允许后再做整理誊录,从不僭越。
一路抱着自己的布包离开,孑然一身的少年便显得毫不起眼,只是径自走向自己的居所。路过一间食肆时,他似乎有些嘴馋,在门口犹豫许久后方才入内。
在一处靠木墙的位置落座,少年点了一碗水煮羊肉,然后便开始大快朵颐。
可若贴近仔细观看便会发现,少年身后正坐着一个身姿颀长的青年,身侧也有个貌不惊人的青年。
杨昌一边吃一边在小声叙述着白日廷议种种,另外两人正听得专注。时不时,他们会小声提些问题。然则,从远处看,三人却只是三个互不相识的食客,并未对谈。
好一会儿,杨昌似乎饱餐完成,打个饱嗝,向店家会了饭资这才快步离去。店家收钱财,低头会账,却极隐蔽的瞥了角落一眼,精光一闪而没。
角落里,那身材颀长的青年低声问道:“肃征,你如何看?”
“这刘希此来手笔太大,如今又是出质子又是定实封……公子,咱们,怕是不好谈了。”旁边,祖肃征面色显得有些凝重,小声说道。
“今天再教你一件事,”祖阳扯扯头上裹发的布巾,笑道:“这谈判看似和做买卖很像,无非都是讨价还价而已。可是,这两件事又不太一样。
“做买卖的目标是唯一的,明确的,成或不成。但谈判不同,谈判是政治商议的一种,而政治是变通的艺术、是妥协的艺术。”
“额,公子,我听不大懂。”
“刘琨与拓跋猗卢的结盟我大概率破坏不了,更别提独自与拓跋部结盟。
“但转念想想也没必要破坏。这北地强援与谁联结都可以,对整个大势都有利。
“对我来说,退而求其次并非不可接受。我只是想要拓跋部别与刘琨一起钳制我,将来还能有个渗透拓跋的机会就足够,这个目标的达成并不算难。”
“额,公子,我还是不懂。要怎么做?”
“没关系,跟着我看便是。
“刘希、刘琨已经亮了底牌,拓跋猗卢也已经表了态度。
“现在,该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