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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2章:绝妙风光在险峰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79 字

  四月十五,祖阳带着卫玠上门拜访了刘殷。

  众人交谈时,祖阳刻意强调了卫玠此时丧偶,尚未再娶。与这位新任大祭酒、未来的妇翁郑重介绍了名扬天下的年轻俊彦。

  刘殷闻弦歌知雅意,对卫玠的相貌才情也颇为认可,当天强留了两人饮宴。

  出门时,灯火阑珊,天色早已昏沉。

  卫玠才貌无双,远比祖阳更招喜爱,被刘家几个兄弟轮番劝酒灌了个半醉,此时脚步晃动中已对祖阳的目的有些猜测。

  他带着些许微醺,借着酒意直言问道:“将军,今日带我来吃的这宴,嘿……怕非是好宴,将军别有深意吧?”

  “诶!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祖阳跨鞍上马,笑道:“卫生待娶,刘公有次女待嫁,我为你寻个靠谱的姻亲,怎还胡乱揣测?”

  祖阳与刘英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此事现在已传得开了。祖阳与他说媒,若卫玠娶了刘殷次女,他二人今后便是连襟,足见其信重。

  卫玠一时感慨,不知该怎么表达。

  刘殷本就名重当世,其次女才情也颇有名,不论从哪里看这都是一桩好姻缘。

  前番出使并州时,祖阳便已遣人南下洛阳,带卫玠的信物说服其母亲去了建业,了去他一桩心事。此番又帮他寻觅佳偶、屡示信重,卫玠心中更是感激。

  他自小生于名门,才华横溢,悠游于世。直到八王之乱,天下分崩,匈奴造反,他不得不接了朝廷征召。可是被司马越纳入幕府后,根本不得信重。

  也无怪,他早先娶了尚书令乐广之女,可乐广同时又是成都王司马颖的妇翁。再加上兄长卫璪的兰陵公被司马越改成了江夏公,兄长又一直侍奉皇帝立场鲜明……

  凡此种种,他自是要被雪藏一世的。

  却不想,还真有人能窥见他的才华,能让他担责任事、委以重任。

  “谢了……”卫玠低声说道,旋即绽出一个俊朗的笑容。不过,他有些疑惑问道:“将军刚刚说吕洞宾,不知是何许人也?‘狗咬吕洞宾’又是何典故?”

  祖阳抽了抽嘴角,只是搪塞了一句,“你听错了。”

  并辔行进时,祖阳忽而对他问道:“叔宝,问你个问题。”

  卫玠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可微醺后他脸颊泛红,总显得有些迷糊。

  “若是刘并州遣使拓跋,相约缔盟,我亦遣使北上,可能争得过他?亦或许,让拓跋至少保持中立,不贸然下注?”

  一瞬间,卫玠觉得自己酒醒了大半。

  他本就是极聪敏的人物,之前被派来并州出使时就对祖阳的意图有所猜测,此番又听了祖阳的问题,立刻便醒觉过来。

  脑海里,“刘备入川”四个字在疯狂闪烁,挥之不去。

  更多念头也不由得纷至沓来,让他一时激荡不已。

  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在已然宵禁的城邑街巷显得格外清晰,声声入耳。

  许久,卫玠摇了摇头,认真思索后回道:“怕是,不成……”

  这是一次外交层面的较量。

  祖阳在名头、权柄上本就弱于刘琨,去竞争拓跋部的青睐天然就弱了一头。若刘琨遣使北上与拓跋猗卢结盟,所拿出来的礼物、诚意也自然是祖阳望尘莫及的。

  刘琨虽然骄奢,但认真做事时总不会敷衍,此行必会做好万全准备。

  毕竟他拥有大半个并州,祖阳却只有新兴一地。雁门尚未整合,常山国又过分脆弱。缴获的诸多牛羊要去偿还国债,剩下那些还得保证俘虏们安稳度日。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祖阳都不太可能赢得了刘琨。

  刘琨到底不是刘璋这等暗弱之人……

  “是啊,怕是不成…”祖阳闻言并未意外,也只是仰头看着星河长长叹了口气。

  派使者北去,要多厉害的口才才能抵得过刘琨的万全准备?

  他麾下最出色的使者无外卫玠,连他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把握。

  一旦刘琨与拓跋部联合,则祖阳就将处在双方的包夹之下,整个战略空间都会被人彻底钳制。

  刘琨未必会对他真的做什么,可今后他也不能再轻易妄动。只能老老实实的安居一隅,为刘琨守好并北这一亩三分地。

  一旦他作势南下,拓跋部大有可能应盟来援。腹背受敌,他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不动能行么?

  与刘琨一道守在并州,与等死有什么区别?

  刘琨确实不算暗弱,却也并非英主。他辞家千里北上常山,又谋划千般从常山迁来并地,百战余生抢下一点根基,不是为了等死的。

  他必须做些什么才行。

  一旁,卫玠欲言又止。

  刘琨的使团出行在即,祖阳却还未拿定主意,事情似变得急切起来。

  不过,武慧却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这丫头现在的谋划是越来越狂野了,骑乘时她头发飞舞,语气也显得不太当回事,“不必忧虑~什么使团,刘琨能派多少人北上?

  “你,寻两个杂胡部落,凑上两千骑兵,等他一出塞北就给他劫了!

  “到时候,人要么杀了要么绑去边地,事情全都推给刘虎。就说这家伙怀恨在心,率兵潜入雁门,邵公一时不察,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祖阳感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冲击,一时无语。

  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选项。

  简单、直接,然则隐患到底是太大了点。现在,祖阳可还没有在并地积累多少声望,接手并州的准备也没有做好。

  一旦这事泄露了出去,他与刘琨自然就得彻底摊牌了。

  军事上他现在没有十足把握,道义上这事又显得太过可耻了些。再想争得四下士族投奔、效力恐怕就难上加难。

  风险太高,他不打算如此操作。

  “你得稳重些,别随便喊打喊杀,咱们还没强到那个份上。”祖阳拍了她一下,在屋子里留下一声脆响。武慧却是有些不满意,俯身咬了他一口。

  翌日,祖阳早起后没有吵醒武慧,而是轻手轻脚出了门。与婉儿打了声招呼,祖阳叫上了第五旭,一行人纵马离开九原,直奔晋昌城而去。

  这些日子,刘阏陋头清瘦了不少。

  他随着铁弗部的俘虏一并入关,随后就被安置在了晋昌以东,紧邻滹沱河的一片小营地里。

  营地正在被改造,按祖阳的规划,这里会变成一片村落,会有汉人、杂胡、铁弗和白部的百姓杂居于此,渐渐汉化,并被纳入到新兴的军府之中。

  上午,刘阏陋头扛着锄头,与诸多汉民一道行向田原。

  春日的阳光正好,微风轻拂。昔日的铁弗部首领之子现在穿着打扮浑似一位农夫,与旁人一道在田间弯腰锄地,奋力耕耘。

  他没有被祖阳杀害,也没有被交去晋阳献俘,甚至没有被限制人身。对此刘阏陋头是有些疑惑的,他不知道祖阳打了什么主意。

  白日、黑夜,他总是担心某一刻会突然有刀子刺穿心口,让他死的无声无息。

  然而,一个多月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

  于是乎,他渐渐放松了些许,开始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他开始带头组织圈养、轮牧,耕种胡麻,哪怕他从未做过这些事情。

  锄头砸入土地,汗水滴落,手掌上的血泡被摩擦得生疼,可刘阏陋头却只是忍耐。这些事情做的多了,他便也有时间多去想想,更能感受周遭的一切。

  原本,部族被破、牲畜被劫,背井离乡,铁弗匈奴的诸多百姓多是不满的。一有间隙,还会有昔日的护卫、士卒、贵族偷偷找来,与他商量逃亡大计。

  其实,现在也不乏这样的声音。但刘阏陋头却渐渐发觉了变化。

  因为出身底层的士卒、牧民们来得愈发少了,感觉中这些人已愈发安于现状。现在还在叫嚣逃亡、复国的渐渐只剩了些昔日的贵族。

  入关后,铁弗部百姓没有被当做奴隶,那些官员对每个人都说得清楚:他们只是被离散安置,只是要比杂胡、汉人们多承担些徭役、多做些活计而已。

  只要等今年秋收,他们可以如他人一样在这里安居乐业,一样可以住上有石墨炉的房子,分配自己的土地、牧场,自此告别四海漂泊的生活。

  这里没有白毛雪,也没有刮骨风。

  春种、夏收、冬藏一切按部就班,官员将土地、牧草俱都划分了清楚。

  似乎,只要每个人辛勤耕耘,总能赚下积蓄,不断变得安稳富足。

  事已如此,刘阏陋头若想逃亡又能拉起多少人来?

  他能否平安穿过勾注塞?又能否一路穿过塞北,抵达朔方?

  无数问题叠加后,逃脱的希望就显得愈发渺茫,他便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马蹄声在耳畔响起。

  时近正午,刘阏陋头直起腰向声源处看了看,意外发现了纵马过来的竟是祖阳。他心中蓦地一紧。

  要来杀我了么?祖阳竟要亲自取我性命?

  忐忑怀疑之下,他看到祖阳远远勒停了马匹,冲他招了招手。

  刘阏陋头不敢怠慢,搁下锄头,小心翼翼在田间穿行走到了近前。

  “如何?在这里可还适应?”祖阳高居马上,平静问道。

  “回将军,适应。”刘阏陋头喘着气,仪态恭谨。

  “抛开身份,只当你是个普通牧民,若让你在此生活定居,你可愿意?”

  这个问题让刘阏陋头愣了愣,沉默了许久后他还是点了点头,道了声:“愿意。”

  “说说理由。”

  祖阳似是在教课一般,循循善诱。

  刘阏陋头擦了把额头的汗水,认真想了想,一五一十开始给出他的近日观察的所思所得,渐渐让自己也颇多感慨。

  若祖阳当真能兑现他的诺言,当真能让诸胡吃饱、穿暖,又有几人铁了心愿意四处游牧居无定所?又有几人愿意提刀四荡冒险劫掠呢?

  祖阳认真听了,又追问了几个细节,随后忽然调转了话题。

  “若你重新掌兵,再战一次虑虒,你会如何做?”

  “小民不敢……”

  “但说无妨。”

  “这……小民会力劝叔父集兵向北,先破杂胡。”刘阏陋头偷偷打量着祖阳,见他并无所谓,这才继续道:“杂胡意乱、军械残破,战力并不多强。

  “集兵而去,硬战一次,很快就可将其击溃。届时再掉头来战晋……天兵,便是携大胜之势,自可更加稳妥,或有一战之力。”

  “杂胡兵众,你以寡击众不怕风险?”

  “打仗本就是风险,总好过束手被擒,无能为力。”

  “是啊,打仗本就是风险……绝妙风光在险峰?”祖阳喃喃嘀咕着,忽然开始出神沉默。

  两人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就静静矗立在春天的田埂旁,任衣袂随风飘飘。

  “孺子可教,”许久后的许久,马上祖阳忽然笑道:“今日且随我回去。即日起,你们开始做我的虎贲班剑,宿卫我的安全,可愿?”

  刘阏陋头眼前一亮,他着实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你们”又是指谁?他来不及多想,旋即便应了下来。能在军中效力还作为祖阳的亲兵,总好过一辈子都埋首在田亩之中。

  既然事已至此,他自然更想要个前程!

  “愿!”

  离开时,除了刘阏陋头外,祖阳还挑选了六个铁弗匈奴的青年子弟,俱是曾经的一方贵族,有勇力、多武艺。

  祖阳走得很慢,与刘阏陋头等人并辔而行,让他们的身影在众多杂胡、铁弗部的俘虏眼中都做了停留,任这些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直到离得远了,他这才开始纵马奔驰,返回九原。

  其实,很多事他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只不过有些事他没把握,有些事他有把握。所以,就将有把握的事情先做了而已。

  就如同收铁弗匈奴、白部鲜卑及各部杂胡的诸多子弟为宿卫这事,是他早在入关前就定下的计划。

  他要收服诸胡之心,不能只靠分田分地,还要给这些部族头人、子弟们以前程,要培养他自己的金日磾。

  那么没把握的事,他就不做了么?事情确实有风险,可就如刘阏陋头所言,打仗这件事本就是风险,他北上之后也全都是风险。

  既然已经来了,怎能不竭尽全力拼到底?

  返回九原时日已黄昏,祖阳回到将军府后立刻将几个亲近女子召到一起。

  “我仔细想了想,此番,我还是要自己去拓跋部一趟。”

  “何必!?”几人的反应都很大。

  王景风忧虑劝道:“再如何要紧,派一名使者过去也是足够,你何必亲自冒险?”祖阳早已不似曾经,现在分明有了这么多人,有了这么大的势。

  武慧更是直言不讳:“若是你去了拓跋部被他们扣下,该当如何?若你死了呢?整个雁门、新兴外加常山国,都要散掉的!”

  李秀和婉儿看了看祖阳但都没有说话,但显然她们也不愿祖阳去冒险的。

  “拓跋部不会轻易表态的,况且他们现在尊晋为正朔,也不会轻易与我翻脸。”祖阳却是态度坚决,摇头道:“凡事都有风险,关键要看值不值得。

  “拓跋部是北地强援,若是彻底倒向刘琨,未来很多事都做不得。

  “与其将来身死后悔,不如拼尽全力去搏、去试!

  “你们要知道,不论武鸣、魏松还是卫玠……”祖阳顿了顿,自信道:“论纵横捭阖、利诱劝谏,他们可都不如我。”

  这个时代,“先知”祖阳才是最强的说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