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1章:树欲静而风不止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930 字
“明公,此番必须要提防那祖阳了。”
晋阳,刺史府,晋阳令徐润唾沫飞溅,言辞恳切。
“他以区区数千人平了铁弗、白部之叛,又迁十余万胡虏入塞,俱以私人之望安置,何曾与刺史事前商议?他所谋为何?”
见刘琨表情渐渐凝重,他复又道:“而今,雁门诸县都被他派下了‘行司’,一应民屯、杂胡安置等都必须行司谋划。
“又另邵续以‘考成法’害地方,朝廷官员权柄俱都旁落!
“这还不止,他如今还要娶刘殷之女,联姻之后此子声望必隆!
“听闻他还要再开科举,必坏朝廷九品中正之定制。
“届时寒门踊跃,士族跟风,这并州纲纪紊乱,却到底是谁人说了才算?
“明公啊,昔年刘璋引刘备入益州,结果却引狼入室,悔之不及!
“今时今日您怎可不多加防备?”
刘琨蹙起眉头深深吸了口气,到底有所动容。
这世间事便是如此,时移世易,不能一概而论。
早先,他巴不得祖阳声望隆重,兵马强盛,如此才能替他守住新兴,在勾注塞后稳住北方。
那时,并州人马萧条,两面受敌,甚至被伪汉刘聪突到了晋阳城下,他不得不如此。
故而,他让出新兴郡,对祖阳的一应所请也俱都大开方便之门。
可现在……
铁弗、白部皆已平定,并州北方已暂无威胁。祖阳的声望确实显得有些过重了。
雁门北接拓跋,新兴南压太原,都是肘腋之地。
说什么刘备入川,到底有些夸张。他乃是为国戍并,又非是一方军阀,岂会有那么多门户之见?
不过,祖阳其势难治、尾大难调,又屡犯法度规矩,这却是不争的事实。
引胡入关,祖阳能控制得了?
翌日胡人聚众作乱该当如何?须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兴开科举,那士族贵胄如何安置?
这天下非是与寒门百姓共治,乃是与士族贵胄共治!
祖阳如此胆大妄为,日后失道寡助,害得乃是整个并州,甚至遗毒天下!
至于其他……
刘琨脑子里不自觉闪过温峤与他回话的内容,想到自己遣人为嫡子请媒竟还是没争过某人,他眉峰忍不住便是一抖。
这些,倒算不得多重要了。
刘琨手指敲了敲玉珏,紧闭的厅堂里檀香袅袅,却显得气氛愈发压抑。
徐润仍旧躬身作礼,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刘琨的表情。
在他想来,刚刚的一番言辞应该是够了,可为何刘琨仍然未做表态?
是否,自己还要再补上几句?
不,过犹不及,且再等等。
徐润耐着性子重又低头。
不知过了多久,刘琨忽而沙哑着开口,对他问道:“士章(徐润),你所言不无道理。事已至此,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徐润压下翘起的嘴角,连忙道:“明公,当先最要紧的是做两件事。”
“但讲无妨!”
“一,速速将卫玠卫叔宝遣回新兴!
“此人在晋阳逗留过久,平日里仗着才华名气四处结交士人,便是在给祖阳张目!离乱我并州人心!不能任他如此妄为了!”
徐润图穷匕见,一抬手便道出了心中最大的愿望。
刘琨愣了愣显得纠结,一时竟有些不舍。
那卫玠样貌、气度、才华俱是生平仅见,王澄为之倾倒并非虚言。他还期望着翌日谈玄论道能再与他交流交流,互相多些亲近。
可徐润所言,却也在理。
刘琨斟酌再三,忽然对徐润问道:“你说,若我延请卫玠入晋阳为官,入我麾下效力……如何?”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只要卫玠愿意,他挖了这个墙角又能如何?
徐润大脑顿时“嗡”的一声,没想到刘琨居然冒出来这等心思。
他本以为此番赶走卫玠已是水到渠成!
不行,决不能让卫玠留在此处!
这才几个月?
刘琨品论音乐、玄理都已必带卫玠出场,往来宴会、谈玄卫玠必在座中。自己才思、相貌极高,可偏偏都弱他卫玠半分,长此以往自己如何在晋阳立足?
卫玠必须走!
若是不走,他就得让卫玠死,可那动静太大,届时会有一堆麻烦。
徐润心思电转,忽然灵机一动,故作高兴道:“那便太好了!卫叔宝惊才绝艳,一表人才,若能入明公麾下效力,自是绝佳之事。不过……”
刘琨正自高兴,听到这声“不过”立刻觉得有些刺耳,问道:“不过如何?”
徐润小声道:“不过,这卫玠先是在常山为官,后又被祖阳委以重任,出使并州时便为主使,祖阳又任他留在晋阳处置一应事务。可见,深受其人信任啊。
“万一,他应了下来却不是真心投靠明公,反倒借着机会在并州搅动风雨,亦或是为祖阳内应不断向新兴传递消息,那时……
“呵呵,卑职只是有所担心而已,可能是‘杞人忧天’了。”
然而,刘琨眉头却忍不住拧紧,变得顾虑起来。他现在对于“杞人忧天”这四个字已愈发显得警觉。
哪里有什么“杞人忧天”?都是忠臣良将才会“未雨绸缪”而已!
“如此,便罢了。”刘琨痛下决心道:“已然立春,再过些日子就要入夏。先前说卫玠体弱不便冬日颠簸,现在天气暖和,自不好再滞留晋阳。”
成了!
徐润心头大喜,只觉得通体舒畅。
这卫玠留在晋阳一日就让他不安一日,此番终于是将他赶走了!
呵,你仪表堂堂、玉树临风,又如何?
晋阳,不允许有你这种才绝之人!
刘琨忍着心头遗憾,复又问道:“士章,刚刚说有两件事,这其二是什么?”
徐润赶忙道:“其二,是该速速断了对新兴的兵粮器械供应!他祖阳即已有了如此缴获,此番一应军民自是富足,何须我晋阳再给他输运?”
刘琨深觉有理,道:“不错,他既已能自给自足,是不该再多输运了。”随后,刘琨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将两件事反复思虑,最后忽然道:“不妥!”
徐润心中一紧,赶忙追问:“哪里不妥?”
“这两事确实有些道理,可到底都是细枝末节。既然笃定要限制祖阳,对其加以制约,合该是在军政上有所作为才是。”
刘琨负着手,在屋子里越走越快。
春日里鸟鸣阵阵,叫得欢喜,可在他耳中却只是声声催促,让人心急。
不动则已,若动,自当做好万全的应对!
是该找温太真(温峤)、王士旭(王旦)去好好商议一番……先前有些事自己不愿意做,可现在却非做不可。
一旁,徐润打了个哈欠,不再关心。
军政之事,与他有何干系?
该做的、想做的,他都已办成了。刘琨之下,他仍是最受宠信之人,无人能威胁他的地位,这便够了。
人间四月,新兴、雁门两地都已下了雨。
春雨如油,对于早先经历过大旱的百姓来说尤其显得金贵。
雨水戚戚沥沥自瓦上汇聚,自檐下滴落,在眼前连珠成串,在耳畔砸出一阵阵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
祖阳忙中偷闲,放下堆满案头的简牍文书,望着窗外落雨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久旱逢雨,可他并未如何开心。
后世时,得益于马世骏院士等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的努力,华夏的蝗灾几乎已销声匿迹,但是防治蝗灾作为农业常识祖阳自是有所涉猎。
记忆中,忽旱忽涝的气候条件和土壤条件下,蝗虫的卵更容易孵化。
蝗虫卵是滞育的,一般在土壤中可以存活十年以上。
去岁在常山是因大旱的缘故孵化出了一批,在冀州西北肆虐之后并未平息掉。今年,整个北境在大旱之后忽然迎来了降水,未必真是好事。
亚洲飞蝗,顾名思义可是会飞的。区区一座太行山,未必拦得住它们。
不过,该做的准备他都早已经做下,接下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多思,无益。
卫玠今日归来,该是意味着刘琨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不小变化。
否则,自己委任卫玠在晋阳代为处置新兴、雁门相关事宜,凭借其人身份、才情是不该被轻易赶回的。
相比之下,还是要在这件事上花些心思。另外,卫玠归来,自己总是要对他有所安置才对。一方面是官职,另一方面也要在私人关系上加以笼络。
“淑贤!”祖阳想了想,侧头唤了一声。
“诶?”同样在里间翻看文书的李秀显得有些茫然,揉揉眼抬起头来。
今日王景风与武慧都去了工坊,与马楷商议榨油机的安装,婉儿则去了官学的小学去帮忙启蒙,只剩下李秀陪着他处理公务。
不在军旅中,李秀穿女装的时候便多了起来,给英俊的外表平添了几分淑美。
“有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聊一聊的。”祖阳走到旁边,斟酌着道:“李玉早先是与你一道北上,想来……”
李秀表情有些怪异,看着祖阳带着些许审视。
“咳咳,我是说,她大好年华,就不必陪嫁了,我想与她再许一门亲事。你是她族姊,不妨一道参详一番?”祖阳赶忙解释,能看到李秀眼神明显缓和了下去。
李秀抿嘴笑笑道:“本是打算过两天与你说的,幸好你没动什么心思。”
祖阳有些尴尬的一笑,连忙反应过来追问道:“过两天,莫非是她有了……”
“这几天她回来的都很晚,妾发现她身上总是有一股鸡鸭的味道。”说着,李秀调皮似的冲祖阳眨了眨眼。
得,霍睿!
这俩人什么时候看对眼的?
祖阳拍了拍脑门,一时间也笑出了声音。这倒也是个好姻缘,不过对他来说有些突兀罢了。既如此……
正思索中,一把小伞慌忙闯到了门口。
婉儿不在时,慕容朵便充作了祖阳的小婢女,不过她现在明显还有些慌,做什么都显得紧张兮兮、笨手笨脚的。
“阿郎,”慕容朵学着汉家称呼唤了声,发现李秀也在赶忙又恭恭敬敬的叫声“夫人”,得李秀颔首她才连忙禀报:“门外有个极好看的人求见,说叫做卫玠。”
“快请到西厅去。”祖阳低头理了理衣服,李秀嫌他粗笨,直接上手帮忙,小声问道:“你刚刚问阿玉,莫不是想说给……”
祖阳点点头,面带苦笑。
卫玠从去年到现在,一系列任务完成的都极好,况且其身份清贵,在祖阳麾下很有些示范作用,祖阳是想进一步和他建立起联系的。
若是能把李玉嫁他,双方不就多了层连襟的关系?
况且,以卫玠的才貌身世,这等婚事配李玉自是绰绰有余。
可惜了,两人没有缘分。
祖阳正向外走,忽然“诶”了一声,拍了拍脑门。
李秀一脸懵懂的看着他,觉得祖阳似忽然有了别的什么主意,高兴的很。不过他未及叙说,已从门口抄起一把伞来,踱步走入雨中。
西厅门口,祖阳与卫玠几乎是同时抵达,两人在门口见了礼,一并入内。
“往年冬日天寒,咳嗽起来几乎没个停歇。
“去岁开始幸赖将军,让世间有了这石墨炉,房中温暖,又无浊气,故而好了不少。”卫玠对祖阳的问候寒暄反馈,能看出卫玠的身体有了明显的好转。
“晋阳那边,是何缘故?未来又有何动作?”祖阳切入正题。
军情司探的消息相对有限,多还是在外围层面的猜测。有些事,不在士族圈子里,确实不好打听。好在,卫玠是个有意识的,能做出填补。
“赶我回来该是徐润之谋,余观其人该是个心胸狭隘之徒,此人偏又得刘琨信重,他对我有芥蒂,估计说了不少坏话。”卫玠摇头苦笑。
“这倒是小事,既然晋阳断了对新兴的输运,早也该让你回来。现在新兴、雁门百业待兴,到处都缺人手,总要你大展才华才是。”
“将军过誉了,走之前我自郭氏那边走动了一番,听闻刺史府最近在各处筹备重礼。向各家搜购珍玩,只不知所谋为何。”
“呵,还能为何?”
军情司奏报说,刘希返回晋阳后本是闭门谢客的,这几日却又突然被刘琨屡次征召,密谈了许久,回家后便开始吩咐家臣为他做远行的准备。
两件事情结合在一起,答案不言自明。
祖阳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叹道:“拓跋鲜卑……”
历史似乎总有其惯性在,即便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即便铁弗和白部已被平定,可刘琨到底还是要与拓跋鲜卑建立起联系来。
这次,怕一定程度上是为了限制自己。
可惜,目前,时间太早,时机也不对,他阻拦不了的。
既然阻拦不了,那就必须要积极应对才是。
要不要亲自去拓跋部一趟呢?
祖阳嘴上与卫玠闲聊着,思绪却随着窗外雨滴飘飞而去。
现在,他早已不是当初洛阳城外“一无所有”的小少年,该是不需要再去冒险?
离开自己的势力北上拓跋,有太多可能会发生。
最终的结果,却未必是他最想要的那个。
若自己被拓跋扣了呢?若自己被人害了呢?
是否,缓一缓,换个使者北去,似也一样?
不论怎么说,未免突然拜访显得突兀,总是该给拓跋猗卢先去一封信的……
春日,万物复苏,看似风烛残年的卫操却也显得精神了不少。
祖阳的来信与刘琨的来信同时抵达盛乐,此时俱都捏在了卫操手中。
老人将两封信通读后摇头失笑,将刘琨的信放在上面,转递给了拓跋猗卢。
“我便说,这晋廷内部纷乱,人各相疑,直至今日也未平息。不肖我等动手,刘琨、祖阳两个自会阋墙。
“此二人争相结交大单于,乃是我部之利,该好生利用。
“连刘琨可以钳制祖阳,连祖阳的话自可慑服刘琨。大单于不必急着表态,此时宜静不宜动,坐享其利便是了。”
拓跋猗卢拿过信也不多看,随手丢到一旁,大笑道:“既有辅相这番话,便如此吧。且看看他们此来,都能拿出怎样的价码,再看如何与他们结交。”
魏郡,程氏坞堡。
程遐看了北来的信报,狠狠啐了一口,“小贼,竟还享齐人之福?居然连娶四女,呵……色是刮骨钢刀,望你能多撑几年,可别‘英年早逝’。”
晦气的丢下信报,他转头看向手下的王牌谍子程三,吩咐道:“此行由你全权做主,范阳、蓟城、九原、广武还有盛乐,都要铺开谍网。
“你亲自带上精锐好手赴并北,再转道去盛乐,务必要把事情做成。
“在九原时,看看有无机会,直接杀了那祖阳!”说罢,他倒是自己摇头笑了笑:“罢,也无需冒险。这小贼机敏得很。
“怕,将来还是要靠军争来报昔日之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