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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3 节

第0330章:今非昔比得青眼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68 字

  黄昏,祖阳受邀来到刘殷府邸。

  今日据说是刘殷要办一场家中小宴,刘殷单请了祖阳,除诸子之外未邀旁人作陪,祖阳自然应允,又备了些礼物后带着第五旭等亲卫上了门。

  前两日,王景风、武慧曾与他谈过,是否就势与刘殷提亲,娶一个刘氏女子为正妻,也免得去与拓跋鲜卑再打交道。

  祖阳认真考虑了一番,还是予以拒绝。

  洛水盟誓、司马篡国,整个华夏的信仰体系早已崩塌殆尽。秦汉之际的信义忠勇烟消云散,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早已不复曾经。

  刘玄德能够桃园三结义,情深义重,至死不渝。

  可王浚却能为利所动,先杀和演再杀李臻。

  这位凶孽残害起昔日要同扶晋室的同志时,手起刀落、借刀杀人,毫不心软。

  无忠无义的时代里,想要将人与人捆绑起来,要么是有十足的利益纠葛,要么就得靠家族联姻。

  即便姻亲之间互相坑害的例子比比皆是,可这到底是血亲之外最能连接彼此的方式。

  人们朴素的认知里总会觉得:若姻亲都不可靠,还能靠谁?

  故而,正妻的位置就显得格外关键。

  现在,祖阳确实小有了一番成就。看似麾下兵强马壮、杂胡归心,可仍旧根基太浅。

  新兴、雁门两地还未完全掌握,常山又被隔绝成一片飞地,整个势力的战略空间支离破碎、仍旧有限。

  更要命的是,他麾下的汉民人口太少,各地的很多人口还在坞堡的手中攥着。刚刚纳入麾下的诸胡到底不是同族,汉化整合仍须时日。

  暂时,诸胡慑于他的军威尚未如何闹腾,但可以想见,未来一定会有持续的矛盾爆发出来。需要他不断强大,不断带给众人新的利益才能压得住、摆得平。

  世间事,哪里有什么一劳永逸?

  只有不断浮现出新问题,不断解决新问题。

  譬如白日里,马楷刚刚做了汇报,祖阳寄予厚望的羊毛纺织机研发又遇到了瓶颈,暂时也看不到解决的思路。

  看似大胜叠着大胜,鲜花着锦,可细看去都是问题叠着问题,隐患层出不穷。

  这可不是稳坐江山要收拢士大夫,安享太平的时候。

  文教重要、文脉也重要,可到底当不得饭吃。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生存、战争仍将是祖阳面临的最大问题也是最根本的问题。

  人要先活下来,才能去追求更高的东西。

  其实祖阳也不太明白,刘琨是怎样做到如此松弛的?刘琨也自该读过书,不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他怎就能没心没肺若此?如情报所说,沉浸在诸多奢靡享受中难以自拔?

  现在是天下大乱啊!

  并州表里山河,看似四固之地,可比之四川盆地要显得格外狭小。这样的地方西南、东南两处都有强敌,东北的王浚也不怀好意,如何能让人安心?

  现在,不过是洛阳在南边吸引了太多火力,刘渊等人鬼迷心窍,一时忽略北进而已。但凡这些家伙倒开手,并州还想继续这般安稳?

  做梦!

  活在这样的氛围中,就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手段去强化自身,积累自己的势能,不断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哪里有资格做一丝一毫的懈怠呢?

  只要一次大败,并州狭小的战略纵深就再难有翻盘的可能。镜花水月似的外壳会瞬间崩解,让治下诸多百姓坠入无间地狱。

  历史上,并州的百姓们该也是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和轮回吧?

  为政者不该顾虑太多私事。既然选择了握起权柄,享受权柄带来的荣华,那么他最大的道德和追求就该是让治下最广大的百姓们能够安稳度日。

  祖阳知道拓跋鲜卑居心叵测。

  他也知道历史上这个势力是如何把“中山狼”三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可是,它现在就是并州最大也是唯一的强援,不得不去接触。

  非但要接触,祖阳还要利用雁门、新兴的地势阻隔刘琨与拓跋的联系,再想办法借助联姻对拓跋进行渗透,逐步取得对拓跋的操控能力。

  以小谋大,又将是一次蛇吞象的手笔。

  但却是能给自己、给麾下百姓、给他想要的将来赚下一笔重注。

  他看重的不止是拓跋鲜卑麾下的几十万可战之兵,更关键的是拓跋鲜卑积累数十年下来的庞大人口,和这巨大人口所代表的深厚底蕴、无限可能。

  正妻之位只有一个,只能用来押在最重要的地方。

  跳鞍下马,脚底的软靴子踏着夕阳的金光入刘府,听着耳畔声声通禀,看着盏盏华灯为他挑上,光晕交叠在了眼底。

  这一次,祖阳的待遇又有所不同,从里到外都能看出他的受欢迎。

  刘殷的长子刘仁携诸多兄弟一道在正门列队,与祖阳一一见了礼,随后被引着踏入府门。过影壁,穿回廊,四下明显是被精心布置过。

  祖阳一路上与几位刘姓子弟攀谈着,询问他们近些时日的授课进度,也关心着他们在教授课程时遇到的困难,需要的帮助。

  一行人边走边谈,很快在正厅见了端坐上首的刘殷。

  又是一番寒暄推让,祖阳仍旧执礼恭谨,将刘殷让在上首,自己坐在紧靠他的下首位开始了小宴。

  菜肴算不得华美,但做得比较精致。除了生切的鱼脍外,其他食物都还算对胃口,祖阳自也放得较开,俱都认真品尝了一番。

  宴中,刘殷似不经意般问了一句,“听闻将军娶了王公之女为侧室,武氏之女为下妻,亦将娶李龙骧之女邪?”

  祖阳咽下食物,恭谨回道:“是,上述婚事皆已与诸长辈议定的。”

  刘殷:“此番,李龙骧之女亦是侧室?”

  说是侧室,可诸人心里都清楚,无非是将“妾”说的好听些罢了。

  见祖阳点头,刘殷复又询问:“只不知,将军欲娶何家女子为正妻?”

  这个时间、这个环境、这个问题……

  祖阳微微一顿,下意识环顾了一番,发现刘家几个兄弟都明显支棱起了耳朵,似都在等待祖阳的回答。

  心下有了猜测,祖阳便也不好让刘殷产生误解。他想了想,道:“刘公容禀,小子北行前,仲父曾与我有言,说‘北地凶险,所为务须竭尽全力’。”

  他顿了顿,解释道:“方今海内鼎沸,四夷乱华,阳立志‘救亡图存’尔,却苦势单力弱,难救天下百姓于水火。

  “当此之时,阳欲效昔日刘玄德结亲于孙仲谋,并求盟约,赚得强援。姻亲之事,不求其门楣高低,但需其存兵甲于外,翌日可同心携手匡扶社稷。”

  厅旁侧室,一阵叮咚声忽然响起。

  祖阳听惯了王景风的步摇声响,自听出那是某种女子佩饰,不过他掩饰得较好,并未探头探脑四下张望。

  刘殷显然也没有料到祖阳说的这般直白,原本想要顺势出口的话此时俱都噎在了嘴里。周围的刘氏兄弟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为好。

  祖阳先前如此抬举刘殷,却居然未曾想过与他再结秦晋之好?

  还是祖阳先提了一爵酒,朗声笑道:“阳到底粗鄙之人,这番话想是市侩功利了些,但言中种种皆乃本心,还请刘公、诸生见谅。”

  语罢,祖阳自罚酒水,倾饮而尽。

  此时,并州诸地的酒水还多是“荤酒”,酒水在酿造过程中多会加入些羊、猪等动物成分,以肥厚油脂做二次发酵,味道怪得很。

  祖阳很有些接受不能,可还是强忍着不适把酒水都灌了进去。

  见他这般洒脱直率,刘殷倒是又面露了些许激赏。他没急着说话,捋着胡须打量着祖阳,随后扫过膝下七子,目露沉凝。

  祖阳饮尽之后便再度对旁人致意,重又将注意力投在了菜肴上。

  可这时,刘殷忽然再度开口,问道:“将军,老朽膝下六女,皆姿色殊丽。其中长女刘英,颇有贤能,通经史、晓筹算……”

  “父亲!”刘仁闻言大惊,慌忙打断了父亲的叙述。

  这与先前商量的内容不一样啊!祖阳分明是不肯将正妻之位拿出来的,父亲怎还说起了妹妹?莫不成要让她与祖阳做侧室?

  何至于此!?

  侧屋中,刘娥目瞪口呆看向了刘英,旋即也焦急起来,想要闹出些动静,然而手腕却被刘英一把攥住。她抿着嘴,只是对妹妹微微摇头。

  竖起的木墙相隔彼此,却一时让内外诸人的心都跟着揪起。

  刘殷冷冷瞥了刘仁一眼,没有说话。

  刘氏家教极严,这一眼登时就让刘仁不敢再劝,讷讷的缩了缩脖子。

  刘殷对祖阳继续道:“女子正值碧玉年华,核当婚娶。将军若是不弃,殷亦愿以长女许将军为侧室,不知尊意如何?”

  刘家七个兄弟俱都目瞪口呆,可此时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祖阳却也是愣了愣,他自是猜出刘殷有嫁女的意思,可刚刚他已是将话说的直白清楚,就是为了让他罢却心思。

  即便不是正妻,他还是愿意嫁女吗?

  王衍肯嫁女多少是有些无奈在,李秀肯嫁来带的是报恩的心思。至于武慧,她家的门楣声望比起刘殷来到底差了太远。

  祖阳没有急着推拒,反倒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刘殷的心思并不难猜,但他不确定的是刘殷的决心所在,为何愿意此时做出如此选择?

  话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祖阳决定直接来问。

  他躬身作礼,先谢了刘殷青眼,随后问道:“令媛既为高才,想来四方才俊多有求娶?阳实惶恐,不能尊之以妻位,不知刘公……何以如此?”

  刘殷笑笑道:“不瞒将军,前日里,太原温氏曾遣人至府上,言及愿为刘刺史之子刘群说媒……”

  刘琨膝下目前有两子,长子刘遵是庶子,次子刘群是嫡子。刘琨以刘群婚事上门说媒,这自然是诚意满满,从哪个角度去看,刘殷也都该答应下来的。

  祖阳心中转过这些念头,仍旧盯着刘殷,等待他的回答。

  刘殷继续道:“然,老夫觉得,刘并州……未必是个好姻缘。所以,答之以‘小女已然配与祖生’,权做托词。

  “今日邀将军至此,所请殊为冒昧,不知尊意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分量自是足够了。

  今日这句话但凡泄露出去一星半点,都会狠狠拂逆了刘琨的面子。

  刘殷如何下的判断且不知,但他决心确实已定。

  祖阳静默了好一会儿,他自忖没有任何理由加以拒绝。随后,他大礼拜上,恭敬道:“既如此,阳敢不从命?且谢过妇翁垂青!”

  宴罢,祖阳退去。

  刘仁没顾得上去送别,忙不迭跑到父亲面前,想要问个明白,刘殷却并未给予解释,只是对着侧室唤了一句,刘英自来厅中见礼。

  刘殷散去他人,对刘英问道:“可怪为父?连正妻之位都没与你讨来?”

  刘英摇摇头,只是表情中多少还夹杂了些委屈。

  谁料,刘殷却忽然笑了笑,道:“他没予你正妻之位,我才对他真的放了心。”

  刘英瞪大眼睛,迷惑不解。

  刘殷道:“昔年,那刘聪曾与我讨过婚事,我并未应下。因我见其人父子野望十足,必不肯久居人下。可其人才略心胸……呵。”

  说到这,刘殷不由得摇了摇头。

  “刘琨父子前来说媒,我亦是不愿。我曾与你们说过,若非事有变故,我必是要离开并州,向南而去的。

  “天下兵乱,到底不是放纵享受之际,刘并州志大才疏,着实让人遗憾。

  “但,这位祖生却到底不同。”老人神色一振,眼底似有精光。

  “前些日子,我因他未擢我为官还心有芥蒂。可这些日子,尤其见过他高台拜官后,我再看他,知其胸襟不小。

  “今日宴中一试,果然看出其心志颇坚,所图不小。

  “丽芳,你也莫要觉得委屈,连王太尉之女都只是侧室,为父比那王衍如何?刘家比琅琊王氏如何?”

  刘英似是明白了什么,上前扶住父亲手臂,轻声道;“女儿知道。”

  “不,你不知道!”刘殷拍着案几,道:“此子,或真可成事的!

  “为父弱冠之年就有济世之志,可这么多年下来满眼看到的都是蝇营狗苟。他却不太一样,他与我年少时很像,却远比我更大胆。

  “国债凭、官学、科举、府兵、战石勒、破铁弗、降白部……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落在‘心志坚毅’这四个字上。”

  说到这,刘殷深深吸了口气道:“昔年,吕公排众议,将吕雉许给刘邦。今日,我为你择亲,亦是此理。”

  刘英霍然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刘殷却郑重又带着些许恍惚道:“他日,我一门安危富贵,我之志向成否,或许……便是着落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