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9章:根壮而厚繁枝叶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80 字
三月十日,祖阳下令,正式改义学为官学,于雁门广武、新兴九原、常山真定三地设立学馆,三地学馆将各设大、中、小三级学制。
小学启蒙、中学通识、大学授以一“经”为专业,同时需修习君子六艺。官学于传统儒学课外,增设物理、地理、历史、律法四课,算是别出心裁。
三月十五,祖阳于九原城外设坛。召军民百姓万余人围观瞻仰,正式拜大儒刘殷为官学大祭酒,统管三地学馆,聘刘家七子入官学为西席。
这次的拜官的仪式规模做得很大。祖阳几乎是给了刘殷“韩信拜将”的待遇。以少牢及小三牲之礼祭祀天地、炎黄、仓颉、孔、孟、荀及先贤诸子。
钟鼓号乐,祭坛巍峨,四下兵士、官学士子同诵《孟子》,祖阳摘了《孟子·告子下》中《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一篇,作为诸生陪诵祷文。
一时间,朗朗书声、煌煌阵阵,四野肃肃,众意诚诚,让登台接印的刘殷都不由得感慨万分,更别提被邀请观礼的两郡官、吏和士族、豪俊们。
仪式感,有的时候会很重要。
通过一场盛大无比的仪式,祖阳在清晰的告知三郡乃至天下所有人——
祖阳治下,首重文教!
祖阳用人,唯才是举!
故而,仪式之后,当听说今年秋季祖阳将再开科举,聘生官、教习各百员时,整个并州、常山及冀州西北的诸多士族子弟无不郑而重之。
前次科举的状元邵续已任了雁门太守,榜眼霍睿已成了广武令,探花邵乂于常山主一方民政要务,皆得重用。
科举一道,远比九品中正更重真才实学,有能力者,自可出人头地。
巨大的品牌效应开始涤荡各处,被不断的口耳相传渲染、夸张。
四方各地,开始有诸多士族子弟背上行囊、配上宝剑,向三地学宫而去。哪怕最后不以科举入仕,能在大儒刘殷治下求学读书,亦是难得的机缘。
天下大势依旧风云波诡,洛阳晋廷依旧风雨飘摇。
东南建威将军钱璯造反,周处之子周玘三定江南。
青州曹嶷气焰大盛,兖州王弥势不可挡,石勒再度与刘灵兵分两路,进攻河北,王浚自以冀州之主居之,仗兵南下……
然则,天下西北。
祖阳看似无用功般举儒学、兴文教,却到底在时人心中敲出了一片涟漪。
天下危亡,人人皆顾眼前。可若是有人愿意深顾长远,自然会让人高看。
折腾完拜官仪式和科举通告后,祖阳颇有些心力交瘁。
不说别的,便是考证周礼,设计祭坛和整个祭祀仪轨等等就足够折磨人,更别说宽衣博带的主持大礼,一板一眼的安排拜官了。
整场仪式从头到尾折腾下来,祖阳觉得自己脱了一层皮。他几乎是事必躬亲的聚焦在每一个细节中,便是指挥打仗都不曾有过这般劳累。
好在,整个仪式最终的效果是极好的。
刘殷拜官后,开始编订教材、重新拣选、委任教习,这几天已约了祖阳深谈了几次。看得出,老头儿确实是对这件事上了心。
如此,也不枉自己付出的辛劳。
只有以重礼才能彰端重,才能凸显他重文教、重人才,图存华夏衣冠的决心。也才能在将来多吸引些学者、大儒来到治下,开坛讲学。
印象里,洛阳天崩后,该是有不少学者没有南渡,而是带着典籍、学生去了河西走廊的。经他这么一来,该也会有不少分流北上吧?
哪怕只有十分之一,自也是赚了。
三月塞北,春风渐暖。
祖阳邀王景风、武慧和李秀纵马踏青,婉儿、李玉、晓夜和刚刚随他入塞的慕容朵几个相伴跟随。
不过有婉儿这个识趣的在,几个电灯泡都离得很远,将空间让了出来。
“民屯的事情既然已经交给了张鸿,那暂时便都由他负总责。”祖阳带马与几人并辔,一边看着风景一边对王景风和武慧说着诸多细务。
两女虽然已经归来,可对权责的安排却不能立刻演变回去,否则势必会引发一些猜疑和动荡。况且,他也需要让张鸿多些信心和忠心。
对此,两女自也是心知肚明的。不过权力这东西便是如此,一旦上手之后,再突然被剥离就会有些强烈的戒断反应,让人很是别扭。
本心里,她们还是愿意多做些事的。
“不过,你们自也有事情要办。”祖阳卖了个关子,重又吊起了两人胃口。梳着妇人髻的两个女子齐齐转过头来,满眼都是好奇。
寻了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祖阳邀几人下马,在树荫处铺锦墩、草席,四人席地而坐。草长莺飞,天边云层舒卷。有风自南吹来,带得几人发丝轻扬。
武慧有些耐不住性子,赶忙催问道:“是什么事啊?快说,快说!”
祖阳却还是不紧不慢,“民屯由张鸿负责,军屯由淑贤负责,这些地方种的多是粮食。套种、间种,这些法子加上也无非多产些粮食,也仅此而已。”
祖阳在几人面前显得随意得很,仰躺在席子上,将头枕在交叠的手臂中。
其实,他更想枕着某人的大腿,可如此光天化日,他这种做派到底还是出格了点,怕是连武慧也会不好意思,只好暂时作罢。
“佳芸(武慧),接下来新兴会有大量的胡人人口进来。一部分我会划给张鸿去学种粮,但还有一些并未编户的部落,要学着去种胡麻。
“油料作物今年必须要大规模种植,只有油料摄入量多了,人对于粮食的需求量才会降下来,百姓兵士们吃的才会好些。
“这是件大事,对于未来作战后勤、百姓饮食结构都会有大影响。
“但是,这些经济作物到底是新鲜玩意,不可能一开始就让汉民去种,大家心里没底。交给胡人正好,我会承诺给他们兜底的收购条件。
“白部鲜卑、铁弗匈奴这两支是我的俘虏,他们都会交给你来处置。
“随着他们与汉民的交流深入,经济上的依存逐渐加深,编户齐民、离散诸部的行动才能变得顺利起来。说起来简单,可这里面千头万绪。”
武慧闻言先是眼前一亮,随后便又慎重的点点头。她能够想见这些工作的艰难。要与诸多不识文字、礼仪的胡人打交道,还要组织他们投入生产。
这些事情远比组织汉民、军卒进行屯田要难得多,但也重要得多。她此时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起工作的规程来,颇有些跃跃欲试。
“景风,接下来你的郡国署则要和马楷的工坊配合起来,他那边风力榨油机已经有了原型机,你需要帮着他快速扩大产能。
“四月底种胡麻,大约九月份可收,今年务必要把油料加工这个产品做起来。你和佳芸,一个负责组织播种,一个要负责生产、销售,都是大任务。”
不止是榨油,祖阳还向她们介绍了羊毛纺织的工具,不过这种纺织机还需要马楷的工坊成功后再做研发,目前尚未成功。
马楷的祖父马钧在西晋初年曾改良过“五十综五十蹑”提花机,不过这些都是后续工序才能用上的。
现有的纺织机器还不能直接用于纺织羊毛,需要调整梭口、筘幅等一系列装置、零件,马楷对此比较上心,会做技术攻坚。
羊毛制品远比麻、绢保暖,正适合北地秋冬生产生活。刚好这次大战缴获了不少羊回来,全作肉食自是太过浪费了些。
祖阳并没有急着归还国债,他更想借着这次集资把收获放到最大。
若是能把羊毛产品发展起来,今后郡国署的拳头产品就又多了一样。且如此一来,更能把胡汉两支不同的经济体串在一起,推动双方的融合进度。
更要紧的,是与北境的拓跋部又多了一道联结方式。
王景风与武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子里看出了不小的斗志。
祖阳的这些想法看似天马行空,可到底都是在混一胡汉的目的下一脉相承的,只是不知他哪里来的奇思妙想,榨油机、羊毛纺织机,简直层出不穷。
两人都显得高兴,立刻与祖阳应下了差事。
出来踏青却一直聊公事,其实是蛮煞风景的,李秀便觉得可以适度放松放松,聊些别的。比如,她与他的婚期之类的。
不过,见三人聊得正起劲,她便也不好插话,尤其这种话题事涉自身,她总是不好意思开口,于是便只在一旁静静倾听。
过了一会儿,武慧忽然瞥了她一眼,随后用指尖轻轻点了点祖阳的腿,笑问道:“夫君啊,淑贤姊可还尚未入门呢,你可定了日子?”
祖阳侧头看了看,对李秀笑着点了点头。这事早就该提上日程。
原本他是想在五月初五与李秀成婚的,可在查诸礼时顺便一查才发现端午节在谶纬上却是叫做“毒月恶日”,最是时人所忌讳,他差点就犯了错。
后来,干脆请专业人士查了查,将日子定在了四月廿八。本是打算后面再说与李秀听的,被武慧翻出来也便当即讲了。
算起来,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李秀欣喜之余便再度红了脸。
四人凑了一家,若说有多和谐自是假的,可要说有多别扭自也不会。几个人在一起经历众多,现在俱都被祖阳团结在了身边任事,相比家人更似伙伴。
眼见周遭并无旁人,侍卫与婉儿等都在百步之外,王景风与武慧便就凑到李秀旁边,与她说起了悄悄话来。
也不知女子间能说些什么,反正祖阳只看到李秀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干脆借口要去拿些饮品,骑着马去找婉儿了。
见李秀走得远了,武慧这才忽然收了笑意,凑向祖阳,“夫君啊,有件事,我与景风姊要问问你的意见。”
问我的意见?
祖阳回头瞥了眼李秀的背影,这才醒觉她这也是被刻意支开了。
祖阳盘膝坐起,知道两人说的该是正事。
果然,武慧询问道:“那位拓跋榆瑶,你可是打定了主意想要娶她?”
“嗯?”祖阳明显愣了愣,没想到说的居然是这事。
怪不得支开了李秀,这俩人是怕她感情用事,干扰自己的决策?
呵,看来他们是有所谋划了。
自家事自家知,祖阳自是清楚他娶的都是人精,自会有盘算在。他对此也并不反感,几人利益是高度绑定的,些许意见上的差别反倒可以多做参详。
拓跋榆瑶——对那个馋嘴的小姑娘,祖阳确是有些好感,但若说打定主意想娶自也不至于。
对于自己正妻的位置他向来是拎得清的,这是一个重要的政治纽带、政治资源,必是要对未来发展有强大助力才行。
况且,这种事落子无悔,他必须要分外慎重。
武慧随即将她与王景风“调研”的结果和盘托出,这些情报有先前魏松北去探索的消息打底,显得更加详尽、充实。
祖阳接过她们做的竹简,一份份翻阅过去,对她们所言的“拓跋兰微”自也点了点头。确实,如果这女孩儿有汉家血脉又受了汉风熏陶,也是不错的选择。
祖阳对两人的工作赞了一句,斟酌下措辞道:“这事,倒也不必避着淑贤,她凡事也是拎得清的,不会感情用事。
“联姻拓跋自是既定的,可最终能娶谁,还要再看机缘……”
王景风忽然插嘴道:“士明,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也可以不必再娶拓跋女子为正妻?”
“嗯?”祖阳看向她,一时不知她说的是什么。
王景风道:“你拜了刘公为大祭酒,是为收北地士人之心。为何不考虑再娶了刘公之女?如此,你在北地声望自然水涨船高。
“若娶了拓跋女子为正妻,日后虽有助力,可到底胡汉有别,他日怕是要被他人议论的……”
她与武慧铺垫了半晌,最后却是想说这些。自然,再怎么好的拓跋女子也是胡人,对她们来说都不如一个汉家的正妻来的可靠。
况且,此一时、彼一时。
塞北一战后,祖阳麾下现在已有了大量的胡人力量,他还需要再去娶拓跋女子借势么?此时说来,会不会有些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