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声名远播撼人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51 字
阴山下,盛乐城,单于王帐。
拓跋猗卢大马金刀高坐在熊皮大椅上,表情显得有些严肃。
下首处,侄子拓跋郁律、儿子拓跋六修以及诸多王帐臣公皆已在座。
见人已到齐,拓跋猗卢对坐在他旁边的卫操点点头,缓了口气道:“辅相,且与他们都说说吧。”
面容有些枯败的老人点点头,转向众人道:“前日得到南边报讯,晋龙骧将军祖阳已带兵平灭了铁弗匈奴、白部鲜卑之叛。
“目下,刘虎带兵逃窜至朔方肆卢川,白部鲜卑则俱已归降晋廷。”
拓跋郁律与拓跋六修显然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可此时再闻仍旧感叹不已,其他诸人却好似是刚刚听说,登时嗡嗡然交头接耳起来。
铁弗与白部盘踞在雁门、新兴一带已久,近些年吸纳了不少小部落加盟,早已是兵马众多。两部加总起来该有控弦之人四五万,竟就败了?
白部竟还全族归降!?
拓跋猗卢蹙眉大声骂了一句,这才让嗡嗡声被压了下来,可谁也没当回事。此时王庭议事便是如此,规矩是规矩,但并不如何严厉。
卫操似无所觉一般,继续道:“我着人去晋地打探了一番,将其人情况探了详实,今日说与诸公知晓,以咨考量。”
随后,祖阳家世、生平,在常山国的诸多战绩,目下的封赏、官职、权柄等等都被老人一一叙述出来,颇有些事无巨细的意思。
他说的很慢,时不时就会剧烈的咳嗽一番,让人很担心他是否会说着说着突然离世。可老人却又说的条理分明,逻辑极为明确。
“目前探知的消息,祖阳已成功给他属臣讨要了雁门太守和广武令两个要职,换言之,今后我拓跋部南面的邻居就是他祖阳了。”
拓跋郁律有些疑惑,请教道:“辅相,即便是筹功,刘琨为何也肯如此大手笔?祖阳已占了新兴郡,如今再占雁门,刘琨手中的并州还有多少?”
“一是有条件,二则不得已。”卫操道:“雁门孤悬塞外,长城早已残破。刘虎如今却就在朔方,与晋廷已是深仇大恨,今后必是要反复入寇。
“刘琨自己的兵力是不足以据守的,他早晚要给祖阳让出去。与其届时去求人,还不如以筹功的名义大大方方让出其地,还能落个不吝赏赐的名声。
“况且,马邑、繁畤、崞县、汪陶、楼烦、阴馆等城的守令都还是刘琨部下,刘琨并未调任其中任何一个,祖阳想要完全控制雁门自不容易。
“另外,勾注塞,刘琨仍旧捏在了手里。
“他毁了先前约定,以雁门太守做了替代。明面上似是说得过去,可实质上到底差别不小。
“有了这个关键,刘琨对祖阳才仍有制约……”
“这些汉人,满脑子都是阴谋算计!”拓跋六修骂咧咧的吐槽了一句,随后发现父汗在拿白眼看他,他看向卫操赶忙解释:“辅相,我不是说你。”
卫操摆摆手,示意无妨。随后,他对拓跋猗卢道:“大单于,祖阳其人现在有强兵、有威望,年轻、实干,不好相与的,该早早处置才是。”
一旁,拓跋郁律目光闪烁,似乎想开口说什么,但最终又保持了缄默。
拓跋猗卢则叹了口气,摸着半秃的脑门道:“我原本还指望帮刘琨平叛,继而讨要雁门塞北之地。可不曾想,却被这小子生生搅和了。”
拓跋猗卢目光不善,嘟囔道:“断了我南下之路,真是该死。好在他与刘琨未必是一条心,只是,目下我与晋廷仍不好反目。”
拓跋猗卢有些气闷,他是真没想到祖阳竟然能独立平叛。心中恼火之余,他一度是想要发兵南下,趁祖阳刚刚战罢狠狠敲打他一番。
不过,他却也还很清醒。
“尊晋廷、供正朔”,这一政策自先祖时就已开始,在他兄长时被发扬光大。
是晋廷的册封才让索头部在拓跋鲜卑这个联盟中占据了主导地位,才让拓跋鲜卑在整个北境诸胡中占据优势,才能对南方汉人拥有源源不断的吸引力。
这一点,东边的慕容廆也早已想明白了。否则,先前慕容部与晋廷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怎就突然成了大晋的忠臣?
不到万不得已,他们都不再轻易叛晋。因为收益太小,代价太高。
即便,现在的大晋已经日薄西山。
卫操剧烈咳嗽了一阵,随后谏言道:“若是不能反目,那不如早早联络。据闻,祖阳与参合坡处还有些交情,不妨借之联系一二,也看看其人态度。”
参合坡?
拓跋猗卢表情有些微妙,但仍旧缓缓点了点头。
只是停顿了片刻,拓跋猗卢忽又睁开眼睛,沉声对卫操问道:“辅相,这祖阳既然与刘琨有间隙,若他忽然死了呢?”
参合坡,首领大帐。
拓跋普根看到西面来的信报后,久久未发一言,甚至显得有些恍惚。
这才几个月?
去年冬天他祖阳才刚刚去了新兴郡,还以为他要些时日才能在那边立住脚。结果转过年来,他竟是凭一己之力把铁弗匈奴、白部鲜卑都平了!?
这个家伙,这般厉害?
看来,早早下注与其人交好是做对了。这个叫做祖阳的汉人,确实值得。
若是能和他继续结好关系,日后参合坡也自有了一道强援。
正思忖间,帐篷被掀开了一角,一个小脑袋自缝隙中探头探脑的看了看,碰上他的目光后便甜甜喊了一声“阿干!”
拓跋榆瑶背着手跳进帐篷,见拓跋普根似乎心情不错,笑问道:“阿干遇到了什么开心事?不妨说出来,也让我开心开心嘛。”
看着自家妹子许久,拓跋普根一时间翻涌出了不少想法。
祖阳先前既愿意主动示好,想来自是也愿意与他更进一步结交的。
只是,拓跋普根的好心情忽而跌落了下去,开始有些忧虑。
拓跋普根喃喃道:“这一战打的这么声势浩大,大单于那边不会无动于衷。他会放任祖阳其人盘踞在雁门、新兴?
“很多事,却是得早早安排才行,否则哪里有我的机会?”
“阿干,说的什么?”拓跋榆瑶显得有些疑惑。
拓跋普根笑了笑,将书信收起,道:“你有多少时日没见过阿摩敦(母亲)了?五月她要庆生,刚好,我们一道去拜访一番……”
自晋阳向北的路上,此时春光正好。
前日才下过小雨,空气中不湿亦不燥,显得非常舒服。
马车车厢里,武慧掀开车帘,有些兴奋的冲李秀招了招手。后者骑马过来,无奈问道:“又如何?才刚离开晋阳几日,你便喊我几次了?”
武慧嘻嘻一笑,让出半边车窗,让王景风也显出身形,“淑贤姊,可不止我一人唤你。再说,唤你过来,自是有正事要谈。”
李秀难得翻了个白眼,这一路上她已处置了不少正事。尤其是要应付常山王、王妃的接连呼唤,需满足他们的各种请求。
一会儿是坐车劳顿,一会儿又询问到九原的距离,还得解释九原城繁华与否,王府规制如何,配备了几多人去伺候,确实让她有些不胜其扰。
此时,再来听听武慧口中的“正事”,难免就会有点应激。可没办法,她既然被委为了领队,总得做这些杂事的。随后跳下马,李秀利落的进了车厢。
武慧让开位置,小声笑道:“淑贤姊,我与景风姊曾经商议过给士明寻正妻的事,现在已有了些眉目,想问问你的意见。”
说着,武慧将先前撰写的竹简递了过去。
李秀有些疑惑的摊开看了看,讶异反问道:“拓跋兰微?”
盛乐城中,拓跋郁律进了家门,很快寻到了正在院中教训奴婢的拓跋兰微。
他一脚踹走了奴婢,对女儿笑了笑,问道:“与你许个亲事,如何?”
拓跋兰微没有如何娇羞,带着明显超出年龄的成熟风韵道:“是哪个部落的汉子?女儿说过,要嫁只嫁一方英雄,将来能出人头地的!”
“那确是个少年英雄。”拓跋郁律抿嘴道:“只不过,能否出人头地……”
拓跋郁律不由得迟疑起来,忽又把刚刚兴起的念头罢了。
不能着急,且再看看。
谁知道那小子能活多久呢?
头顶,南雁北来,春风绿了草原,红了山丹,让田垄里的庄稼分外茁壮。
祖阳再次与张鸿带着礼物来到刘府,敲响了刘殷家的大门。
这一次,刘殷身体康健。
三人在正厅分了宾主,相对而坐。刘英、刘娥两个早早得了消息,再度偷偷跑到侧室偷听,特意摘了步摇耳坠以防出声。
刘殷似乎对祖阳很感兴趣,打量了这个年轻人许久。
祖阳执礼恭谨,与刘殷问礼寒暄,刘殷也如慈祥长辈,殷切回应,笑问了祖阳出征的见闻经过。张鸿插科打诨,只是陪坐。
很快,祖阳脸色一肃切入正题,道明来意:“刘公,我近日奏请刺史,擢张公为并州的典学从事。”
刘殷似乎早已知道此事,没有回话,自顾自喝了口茶。原本,他还以为这个典学从事的职位,祖阳是该请给自己的。
既非如此,祖阳又亲自上门,还能有什么其他职位不成?
既想请他出山襄助,岂能不给他合适的位置?
张鸿也没有急着插话,只是对刘殷行礼,等待着祖阳与老师的交谈结果。
祖阳道:“阳想请刘公入官学为大祭酒,在九原、广武等地教授儒学。”
刘殷闻言脸色一黯,摇头推辞道:“将军高看老朽,而今不过白身一个,垂垂老矣。所谓圣贤之道也不敢说如何精通,岂还敢妄自开学,误人子弟?”
“阿耶拒绝了?”刘娥有些意外,姐姐刘英却似乎早有预料,在唇边竖了竖手指,示意继续去听。相比其他兄弟姊妹,她自能看出父亲志向高远。
当年司马腾罢了他的太守之位,此事怕父亲一直都在耿耿于怀。
祖阳似乎没听懂刘殷的推辞,反倒继续说着请求:“又闻刘公膝下七子皆贤才,此番阳亦想请令诸公子入官学担任西席,共传圣人之道。”
这般讲后,刘殷便不说话了,只是脸色平淡、蹙眉看着祖阳。
他感受的了祖阳此番相请的意思坚决,可他身份超然,并不怕祖阳以官身压人。答应与否,全在他的心情而已。现在,他对祖阳的观感并不算好。
这个年轻人,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尊敬自己。
只是一个区区的大祭酒?还让他膝下诸子只做西席先生?
哪个职司都不入流的。
他甚至还不如先前诸王征召来的有诚意。
然则,祖阳恍若未觉,却又补了一句。
“此事乃阳所规划之大事,关乎华夏运道,关乎社稷黎庶。整个北地,除刘公外,再无人可担此重任,还请刘公万勿推辞。”
祖阳语罢,随后起身,竟是以子侄辈行大揖礼,弯腰而下,姿态谦卑。
张鸿明显愣了愣,这下也闹的刘殷有些疑惑。
以祖阳而今的身份地位,这般举止已着实是大礼了。
侧室里,刘英刘娥看不到画面,却也感知到了气氛似乎有些不对。
刘殷放下茶杯,干脆直言不讳问道:“将军既尊老朽,为何不辟某为官,却只为祭酒?且,经学而已,何以关运道,涉黎庶?”
“刘公大才,然并未与阳共事,未曾同心协力,阳何得骤信以委高职?
“况且,请刘公教习者非止经学,乃是儒学道统。”
祖阳拱手以对,同样没有遮掩。
刘殷问道:“教授何人?”
祖阳:“汉家寒门士庶、胡族俊彦少年,不一而足。”
刘殷:“纳胡人入学,又是何意?”
祖阳挺直腰背,忽然反问道:“刘公以为,儒学算作什么?”
“圣人教诲。”
“刘公既学圣人教诲,可有志向?”
“自然有,修齐治平。”
“然后呢?刘公修齐已得,却又如何治平?”
“呵,小子狂傲。无官无职之人,岂能治平?”
“昔年,孔子授课,岂有官职在身?然圣贤教弟子三千,传学问于千载之后,定我华夏衣冠,固我华夏礼仪,刘公不思齐焉?”
说着,祖阳不等刘殷答对,自顾自道:“塞北一战看似破了铁弗、白部,可诸胡未习礼仪,陋俗仍在,自行其是。
“不消百年,只一二十年后汉胡之仇再结,各族之乱势必再起。刘公以为,那时之人会如何叙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刘公不觉这八字何其可笑?
“都言诸胡蛮夷也,可我如今令诸胡低头,却又有几人愿教诸胡道理?
“不教而怨,岂仁也?若不教而诛,岂义耶?”
“混一胡风,使天下共慕王化,岂非关社稷、救黎庶?
“况圣人之道乃天下显学,刘公竟忍以家学传之?”
厅堂里,祖阳掷地有声。侧室内,刘娥不由得拐了拐姐姐,用气音小声道:“阿姊,这人胆子倒是不小,你说阿耶会应么?”
刘英品咂着祖阳的先前诸言,明眸闪亮,却也一时拿不准自家父亲的念头。耳廓动了动,好像正厅里是有纸张抖开的声音响起。
祖阳的声音此时传了过来,“刘公,此四句乃阳自警之语,今献之刘公,供刘公再做斟酌。阳今日先行告退。”
走了?他打的什么主意?
随后,脚步声传来,张鸿的告退声也传来,却始终没有听到自家父亲的劝送声。怎么回事?父亲莫非生了气,那人到底写了些什么?
刘娥胆子更大些,眼见没了旁人,她干脆拉着刘英跑到了正厅。一抬眼,却见自家父亲呆坐在原地,对着手中一捧纸喃喃自语。
两女请见,却不见自家父亲动作,好奇之余两人从旁绕了过去,看到了纸上所写的全文,内容不长,不过二十二个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