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7章:杀人诛心道难欺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63 字
夜,晋阳城,祖府。
黑暗的回廊里,晓夜几步小跑近前,蝴蝶似的扑到了祖肃征怀中。
小别胜新婚,两人已有小半个月没见了,可拥抱温存却只持续了片刻。
“夫人可睡了?”
“还没,有事?”
“大事!带我去见夫人,对了,武娘子也需叫上。”
半柱香后,祖肃征恭恭敬敬的对王景风和武慧行礼,向她们禀报了北方的消息。
昏黄的灯火静静燃着,青年温和的声音在屋子里轻轻回荡。
听到祖阳凯旋大胜,一举平灭了铁弗、白部之乱,两女不由得对视一眼,俱都是松了口气,心头雀跃非常。
这么久的担心忧虑,到底是心头大石落地。
他那人,总是能为人所不能。这等大战,竟赢得这般干脆漂亮!
将近二十万人口,数十万牛羊,还有一应缴获的黄金、银饰……
两人想到这些便不由得跟着激动,琢磨着该怎么好生规划一番,将这些人、财、物尽皆利用起来。
可随后,当祖肃征紧接着说了广武发生的事后,两人却又忍不住齐齐惊得起身。
“他兵围了广武城!?”王景风目瞪口呆。
何至于此?
若非他是个外来将官,此举甚至可等同于造反了!
祖肃征赶忙解释:“对外是说杂胡诸部对刘希包庇凶徒不满,这才围了广武,公子是在极力劝阻的。”
王景风撇撇嘴,这等鬼话自不会有人信的。不过,总算是有所遮掩。
武慧倒是心思转得极快,自忖道:“他想要做什么?只是为那女孩儿讨个公道?不,不止如此。他是在造势,需是让刘琨理亏……”
想到这,武慧冷静问道:“可是他让你来的?有什么事要我们做?”
祖肃征点头道:“公子命我将消息散至太原、乐平,请两位夫人也多在士林中配合散出消息。
“公子说‘此事不能让卫生出面,但仍需令诸地人尽皆知。’”
王景风显得有些忧虑,忧心道:“怎能如此冲动,这样一来岂非与刺史这边闹得不快?他这是……”
忽然,王景风醒觉似的愣了愣,瞥了武慧一眼。
后者正对着自己眨眨眼,还脸带微笑,貌似无辜。王景风复又看了看正低头守礼的祖肃征,隐约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家伙,他会不知道这样会把关系走死?他向来都是谋定而动。
怕是他早就有所准备,就是想要借题发挥。
肃征和武慧都知道!
想到这,王景风慢慢坐了回去,打算等晚些时候跟武慧问个明白。
这个小娘皮,居然还藏了一手!她肯定和祖生有事瞒着自己。
武慧见王景风忽然停了口,自也想到她该是看懂了,嗯,本也瞒不多久。
转了转眼睛,她对祖肃征道:“去士族圈子里传消息,还需你在外配合。
“对百姓可以说些公理、正义之类,但对士族们则不然,说这些他们听不进去。
“不能只说刘希麾下的兵卒违法,最重要是把张公等人受辱一事点出来。
“要说刘希蔑视常山诸官!要说刘希排外,不能容人!
“还要渲染战事凶险,兵卒艰辛。然后,再渲染刘希的不讲道理。
“那个女孩儿不是烈士遗属么,还有个军中的未婚夫么,利用起来。
“将士们前线搏命厮杀,他却庇护……不,放纵士卒凌虐常山军民!
“祖生大胜而回,想向他讨个说法,却被蛮横拒绝。然后……”
武慧小狐狸似的笑了笑,看着两人道:“常山军民几成哗变,杂胡们激愤之下才围了广武,祖生也无可奈何……”
“砰!”一个漆盒被刘琨甩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闷响。
侍女们慌忙进来,却被刘琨厉声喝骂了退去。他兀自感到愤怒,又一脚将漆盒踢了出去。
盒子滚落在温峤的脚边,他小心翼翼将之拾起,凑到门口唤了声“舅父”。
“太真?你怎来了?”刘琨收敛神态叹了口气,招手示意温峤进来。
“小甥是为广武事而来……”温峤将漆盒端正放好,对刘琨道:“此番,祖将军大胜而归,本该是并州军民同庆的大喜事,怎料……”
“怎料?”刘琨冷哼一声,道:“那小子借题发挥而已,他在造势,想来是要与我讨封赏了。他前番来晋阳就曾要过勾注塞及半个雁门,现在……”
微微叹了口气,他一时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愁。
本来忧虑铁弗、白部与伪汉南北夹击,苦于分身乏术甚至想去拓跋鲜卑借兵。不曾想,祖阳就靠他的常山军就平了这事。
可没让自己高兴多久,就传出了他与刘希反目,兵围广武的消息。
这算什么,示威?
“或许也不尽然,”温峤思忖道:“不妨先交了那些干犯军纪的兵卒出去,再看看祖龙骧的态度如何。”
“交人?我刺史府的威严何在?”
“舅父,总是要顾念下士林百姓间的风评。此事该早做处断,否则更伤舅父清誉。这些日子,晋阳街头巷陌传的话……可都不太好听。”
这些事刘琨自也知道,若非如此他还不至于生出这般大的气性。
那些无知小民,也不晓得从哪里道听途说。这些日子风言风语几乎让整个晋阳都沸反盈天,连母亲都刻意将他叫去训斥了一顿。
说刘希不能容人盲目排外,说他刘琨嫉贤妒能看不得祖阳立功、说自己是不想兑现承诺逼得常山军生乱,说并州军已成了无耻匪帮专以害民为能……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确实不能任这等言辞弥漫了。
刘琨吸口气,无奈点点头,对温峤问道:“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温峤拱手道:“先责令刘希交出凶徒,任祖阳处置。随后暂罢刘希领军将军职司,将援军召回晋阳,严词训诫。”
刘琨显得有些焦躁,背身走向屋内。
温峤小步追着道:“如此,还可彰舅父公正,只是稍稍委屈了刘希将军一阵,也是权宜之计啊……”
刘琨叹了口气,到底还是点了点头。这已是现在最好的办法。
本就是一件小事,不曾想竟闹到了今天这等地步。他自不会相信这件事是凭空闹出的舆论,必是有人在推波助澜的。
祖阳,这小子想要做些什么?
窗棂投下的阴影里,刘琨眯了眯眼,眸光显得冰冷。
当刘希离开广武城时,他神色还显得十分郁闷。去岁的大旱似是已经终结,这几天连续下了两次雨,春日的气息愈发浓郁。
然则,他的心境却反倒愈发萧索。
与莫含辞别,带了两千并州军复又南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北上一道,却好像只是为了跑一趟,平白丢了军职和名声。
交出了麾下兵卒不说,他居然还真被祖阳那小子逼着道歉。
深感耻辱!
刘希一想到这些便气愤非常,恨不得将什么东西彻底撕碎才能解恨。可惜,现在他不能再妄动。已经够丢人的,再闹出什么动静,他今后便彻底威严扫地。
且回吧,过上一段日子,旁人自不会再记得。
虽说被褫夺了“将军”名号,可到底要带兵回去,他在这军中自还是说一不二的。途经晋昌时,他下令队伍加速通过,不想在这里多做逗留。
那祖阳听说也在晋昌附近,届时没准还要假惺惺的来与他道别、宽慰,说些他也是被逼无奈之类的场面话。
虚伪,恶心,他才不愿去听!
然而,有些事却不是想躲就能躲得过。
晋昌城外,数万军民百姓正自聚集,好像就是为了刻意等待刘希一样。
官道只有这么宽,想绕都绕不过去。
这等场面,显然不是祖阳为了与他说什么场面话。刘希愈发气闷,硬着头皮催马向前走着,可那该死的声音还是硬生生钻进了耳中。
“胡川、和广源……五人,奸淫民女,掠夺公产,打伤卫兵,拘捕潜匿……
“依律当斩!今日,召百姓军民于晋昌城外,明正典刑!
“再敢有作奸犯科者,不论身份,一应按律处置!”
咒骂、告饶、欢呼,雪亮的刀光挥过,路过的并州军俱都跟着缩了缩脖子。
虽然队伍拉得很长,可那庞大的人群、高高的刑台就摆在那里,岂是轻易能够错过的?声音、血色、刀光俱都被印在脑子里。
五颗人头被悬在旗杆上,在春风里咣当着,兀自滴落着鲜血。
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席卷而来,煌煌赫赫、天地巨响,伴着祖阳愈发响亮的名头和传说,让从旁路过的并州军产生了深深的敬畏。
刘希用两截绢堵住耳朵,根本不去看。
可被大声公加持过的话语仍旧蛮横的撞了进来,他听出了那是他撰写的自罪文书,祖阳竟是在命人当众朗读?
这小子好生歹毒!杀人还要诛心!?
“新兴张公、王公并常山诸公钧鉴:
“希承节北行,本为协防边患。然御下无方,致帐下蠢卒逞凶晋昌,掠民财、辱烈属,甚而累及贞女玉殒……”
道歉的文书被大声诵读,然则军民百姓并无多少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听着。随后,高台上,祖阳收了文书,大声宣告。
“内史张公、晋昌令王公……等廿三人,仗剑拦路、为民请命,皆为我辈楷模。将军府并常山王俱有赏赐不等!
“今日,亦向其他诸官吏申明此一十六字,望诸公兀自砥砺!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这十六个字是说给谁听的?晃神中,马背上的刘希茫然侧过脸去,向人群瞥了一眼。恍惚之中,他竟觉得所有人都在恶狠狠的盯着自己。
有头戴孝带的少年,有瞎了眼的胡人,有黄角垂髫的小儿,有裙琚素净的女子,有刚毅严肃的士子,有五颗随风飘荡的人头……
他心脏猛地一震,匆忙将头别了过去,双唇微微颤抖。
“祖阳……你且等着!”
耳畔应和声震屋瓦,群情激昂,但祖阳并没有沉浸其中。
他向并州军远去的地方静静看着,目光幽深。
三月中,祖阳托病,派遣李秀携刘路孤首级、牛羊三千抵达晋阳,随后以卫玠为使者,并向刘琨献捷。
刘琨不太高兴,可还是在刺史府召见了李秀,表面上仍然欣喜热烈。可等到李秀呈上祖阳的表文奏请后,刘琨的脸色还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
“阳顿首谨奏:
“自受命北征,赖将士效死、郡县输粮,终荡平铁弗,降服白部……
“然塞外虽靖,内治方殷,今有要员功勋卓著,伏惟明公鉴察:
“请擢常山中大夫邵续为雁门太守,晋昌令王晟为广武令,舍人霍睿为雁门督邮,并请常山内史张鸿兼任并州典学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