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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9 节

第0326章:凯旋归塞意不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40 字

  雁门作为并州西北第一郡,实际上被勾注岭自东北至西南生生分割成两部分。广武城在勾注塞的东南,距离关隘很近,又同时做了整个雁门郡的治所。

  刘希率领援兵抵达这里后,便命令兵卒在城外扎了营,自己则在城中一栋大宅里住了下来。族兄刘琨的军令如此,他也乐得在大城之中休息。

  野地扎营、关楼就宿,到底太过清苦了些。

  静静守在宅子里,也不想着去往勾注塞,他只需要等待着祖阳的消息。

  然而,没有消息。

  时间眨眼就已过了二月,窗外已响起了阵阵春雷。

  柳条抽芽,天气回暖,可祖阳和他带出塞北的大军一样,音讯全无。

  鸟鸣阵阵响着,刘希便端正茶杯倚在窗前,静静看着细密春雨飘然而落。

  “到底是年轻识浅啊,嘁~”叨念了一声,刘希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月底兴兵出塞,整整一个多月下来却无影无踪。

  想来,祖阳这小子该是遭遇了大败,甚或是全军覆没了?否则,若是能与铁弗匈奴打的有来有回,又怎么可能不传些消息过来?

  到底是少年心性,狂傲误事。

  族兄派遣自己过来,倒是正当其时。否则,铁弗匈奴他日携大胜之威扣关,这雁门、新兴二郡怕就不保,届时又是一片生民离乱。

  年轻识浅,御下不严,带出的也都是张鸿一般的傲上之辈。

  祖阳这等人物,就算侥幸曾经打过几次胜仗,也一样不足以委大事的。那令狐盛居然还觉得那人有本事,居然还觉得自己此行是杞人忧天?

  怪不得,族兄对其愈发不满。若非他是太原大姓,怕是族兄也不能容他。

  唉,天下风云变幻,当真是眨眼就变个模样。

  去岁年底,王弥跟随刘聪寇洛阳,未随着刘聪北归,反倒是在河南招降了大批流民,随后纵横颍川、襄城、汝南、南阳一带,无人可阻。

  这巨贼甚至与南渡黄河的石勒一道,共寇徐、豫、兗州,剽掠无数。那石勒在河北时且标榜着秋毫无犯,一到河南坑害甚重,杀掠无算。

  伪汉刘渊称帝位,立太子、皇后,大封宗室为王,算是暂时歇了歇。

  可不肖多想,今年他必会再起大军攻洛阳的。

  对此,朝廷的应对如何?

  并州与河南联系几乎中断,他知之不详,只听说正月里朝廷下旨大赦天下。

  又有什么用?

  当下的关键,岂是赦免些黔首百姓?关键还是要笼络好天下士族!以士族拱卫地方,再以地方拱卫朝廷,这才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可惜,司徒(司马越)杀帝心腹,离散禁军士人,已大失了天下人心。

  我刘氏在西北,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正思索间,忽然有亲兵入内通传,说并州从事兼雁门太守莫含求见。

  莫含乃是雁门豪族,深受族兄刘琨器重,几乎委任了西北诸事。将新兴让与常山军民后,新兴官吏一半撤回太原,另一半却就给了雁门。

  刘希闻言后丢下茶具,也不整理衣衫,连忙冒雨去迎。

  春日的雨不大,淅淅沥沥,显得格外温和。

  刘希见了莫含露出笑容,本打算寒暄几句,却不料对方第一句话便让他惊愕非常。

  “刘公,龙骧将军凯旋了!现已到了勾注塞!”

  刘希愣了好一会儿,警惕地反问道:“可是属实?莫不是被铁弗匈奴俘虏,带着他来勾注塞扣关?”一个多月音讯全无,突然有消息居然就已凯旋?

  刘希半点不信!

  莫含笑着摇头,显得心情极佳:“将军勿虑,戍守勾注塞的邢延已探得清楚,非但不是被俘,那祖将军却是把铁弗匈奴、白部鲜卑都俘了一大批回来。

  “刘虎之弟刘路孤被斩,其子刘阏陋头被俘。

  “咱们快去看看吧,现在勾注塞内外牛羊蔽野,可都是那祖将军的缴获!”

  刘希晃了晃神,一道闪电劈落映在了他的眸子里。

  竟确有其事?

  呵,倒真是好运气……

  勾注塞此时门洞大开着,龙骧、虎步、龙鳞三军连同辎重营次第入内,随后便是连绵看不到尽头的杂胡、俘虏、缴获的牛羊马匹。

  关城上,邢延与诸多雁门守军看戏一般,趴在城垛上看得目不暇接。

  虽然天降微雨,可关城内外却俱是一片兴奋热烈。每当新兴军迈步入关时,便会有一阵阵的喝彩叫好声响起。

  当祖阳的牙旗通过关城时,这种热烈瞬间被推到了顶点。

  “将军威武!”

  身为牙门将的邢延带头高喊了一声,随即城头上下的雁门军俱都齐声呼喊,气浪一阵高过一阵。声闻数里。

  几月前,铁弗匈奴和白部鲜卑组成叛军气焰滔天,纵兵轮番攻打勾注塞,箭雨瓢泼,压得守军不敢抬头。

  现在,那刘虎狼狈西窜,白部鲜卑被举族逼降!塞北一扫而靖!

  局势翻覆如此,当真是做梦一般。

  正月底,当祖阳带队出塞时,邢延和一众雁门军都不曾看好过他们的行动。可现在,从上到下,所有的守军对这位龙骧将军俱已折服。

  他竟真是一战定了乾坤!?

  果然,那河北闯下的赫赫威名不是假的!

  果然,并地又来了新的汉家英雄,足以安平一方!

  就是在这样的热烈之中,莫含、刘希带着一众亲兵,赶到了勾注塞,看到了那个身披铁甲,昂扬入关的少年将军。

  “刘公,久违了。”

  见面后,祖阳在马上对刘希简单拱了拱手,并不显得热络。

  刘希其实有些尴尬,只是礼仪上并无缺漏,连连恭贺祖阳大捷。然则,他现在不好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此。更不好说,为什么广武城中多了两千兵卒。

  好在,祖阳似乎也没有追问。

  莫含热情寒暄,顺便问了嘴:“邵公可还在关外,怎生没有见到?”

  祖阳随口答了,说邵续在塞北仍有要务,暂未归来。他并没有解释自己已任命邵续为雁门行台,将留在雁门主持诸多杂胡编号、入定居点的诸多事宜。

  此时,春雨渐停,天边有彩虹浮现,让人心情愈发开朗。

  在都伯的起头下,新兴诸军都开始高唱《从军行》,又惹得雁门兵卒齐齐喝彩,目露羡慕。

  就在军伍行进道旁,祖阳与两人简单叙明了此战战果、经过。当听闻诸多俘虏、缴获后,饶是已有心理准备,可莫含、刘希仍旧被震了一下。

  一战平叛,荡平塞北。

  这样的战果到底让人深深震撼。旋即,连番的赞颂、恭维便接踵而至。此时,除了这些,似乎也没有旁的语言可以来说些什么。

  然则,祖阳挥挥手,忽而制止了两人的热情。

  祖阳突然看向刘希,也不提换个场所地方,径自拱手面色平静道:“刘公,听闻您南来过晋昌时,曾与张公等人闹了不愉快?”

  “这……”刘希愣了愣,既有些恼火于祖阳的突然发难,也有些心惊于祖阳的消息灵通。

  他在广武城待了这么久尚不知道塞北变了天,祖阳在塞北却能知道他在晋昌与张鸿起了龉龃?

  祖阳见了刘希表情变幻,直接了当道:“残害百姓者,核当明正典刑。今日阳已归塞,恰遇刘公,不妨请刘公将凶徒交给我,一并带回新兴。”

  莫含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好插嘴,他想请祖阳到广武再叙,却径自被祖阳挥手阻拦。无奈,他只好偷偷瞥向刘希。

  莫含心中暗惊,祖阳此番竟是没有丝毫委婉,竟是直接向刘希施压?

  再如何,刘希也是刺史刘琨的族弟,深受刺史器重。

  这样一来,岂非把关系走死了?

  祖阳此来,便是要把关系走死的。

  且不谈别的,只说他刚刚带兵出塞,刘琨就派兵入了新兴,外兵还与常山军民起了冲突,这事就不能轻易罢掉。

  权柄、威望是一方面,舆论、民心则是另一方面。

  人心似水,自有源流。

  并州在大灾之下接纳了常山军民,让出了新兴郡供众人安身。对常山诸人来说,多是对刘琨、对并州军抱有好感乃至感激的。

  然则,祖阳的规划之中,他与刘琨早晚要起冲突。并州这片表里山河,他是要取之作为基业的。那么,反目之前总要有个过程。

  否则,刘备吞益州的诸多后果,迟早也要报应在他的身上。

  这次,刘希和并州军的所作所为,恰是个合适的开始。

  师出有名,这很重要。

  “祖将军,”刘希收敛了表情,语气变得疏离生冷,“此乃我并州军中事,自当以军法处置,不便外人插手……”

  “此乃我新兴郡中事!”祖阳丝毫不让,逼视着刘希的双眼,“且刘公对我郡中诸官多有冒犯,也该道声歉的。”

  “啊?道歉!?”刘希气笑起来,干脆摆明了态度:“祖生,你我同在并州为官,也俱是北地士族,家中还有些渊源交情在。

  “你当知‘体面’二字。

  “那日张公等人仗剑拦住我军,丝毫不讲情理。

  “我乃一军之主,若因他们所请岂非落了威仪?今后我如何将兵?

  “当日我确是有所得罪,若诸公还有芥蒂,我自会备上些礼物送去。

  “可道歉?哈,祖生未免过分了些。”

  “过分?”祖阳语调愈发生冷,“将军麾下兵卒奸淫掳掠不觉得过分?将军包庇罪犯不觉得过分?将军凌辱正直爱民的官员不觉得过分?

  “一声道歉,却反就过分了!?”

  说到这里,莫含的额头已满是冷汗。四下看看,已有不少兵卒探头探脑的看了过来。这祖生也太过冲动了些,这等事怎好在这里说?

  他赶忙摆摆手,试图缓和下两方关系,可刚开口还不及说话,刘希便已霍然怒道:“祖生,你我往日近来都无仇怨,何必苦苦相逼?

  “那民女一事,我自备下些赔偿,堵住苦主之口便是。张公那里我也愿备礼安抚,你还要如何?

  “今番,尊驾莫非就是来与我过不去的?”

  话赶话说到这,祖阳忽而沉默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些多。本以为此来是借题发挥,以晋昌发生的事情刻意做些引导,需要他额外做些歪曲、断章取义等等。

  结果,与刘希谈罢他才发现,这家伙是骨子里便没把这事当回事。

  一个大好年华的女孩儿被残害自尽,他觉得不过是随便堵住嘴就能了结的小事。

  一群正直官员仗剑拦路,讨要公道,他觉得是那些人不讲情理。

  自己来与他讨个说法,他觉得自己是在苦苦相逼?

  人与人的想法会相差这么多么?

  果然,很多时候不能与这些家伙讲什么道理。

  祖阳摇头笑了笑,莫含松了口气,以为祖阳缓了态度。

  然而,他刚想打趣几句,给双方找个台阶,就听祖阳突地朗声怒道。

  “刘公,若你今日不肯交出凶手来。那,祖阳也好,新兴郡也好,我新兴兵将士卒也好,都将与你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