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5章:铁弗单于夜遁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71 字
凌晨,天还没亮,祖阳早早便睁开了眼。
屋中的炭盆仍在燃着,呼吸时却能看到空中的白气。慕容朵在靠门边的地方铺了条毯子蜷缩着,睡得正熟。
祖阳转了转眼球轻声穿戴起身,小心向门口走去,却不想还是将她惊醒了。
少女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起来,用鲜卑语说了一通,忽然似醒悟了什么又赶忙换做汉语,问道:“你想出去?这么早?”
祖阳只是点点头,大步向外走着,他本就没必要与女孩儿解释什么。不料女孩儿却追着他过来,小声道:“我陪着你吧,我对营地更熟。”
祖阳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回应。
推开帐帘,头顶启明星高高挂着,天边隐约已有了点鱼肚白。整个营地中静悄悄的,草原上的狗都很凶悍,却也都很聪明,没有胡乱吠叫。
至于牛马,此刻都还在歇息。
祖阳披着披风,带上两名亲兵,另有一队百人的杂胡兵在帐外,祖阳挑了两什人带上。随后,他信步在白部鲜卑的驻地闲逛起来。
慕容朵跟在他后面,也不敢多话,只是闷头走路。
此时,战事未定,祖阳还是有些忧心李秀等人的。刘虎这次的应变很是果决,且集中了两万余兵力,这种规模的战事不好轻言胜败。
虽然他们已经做足了准备。
可战争这种事就是如此,从没有什么“绝对”可言。任何一个意外就会影响后面局势的发展,这种人类活动的魅力也在于此。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鹿死谁手。
不过,祖阳对邵续、李秀等人的能力还是放心的,没有胡乱给自己叠加焦虑。天亮用过朝食就带队南下,按距离估算,到明日正午时该就能抵近战场。
现在,他是需要提前思考下战后的安置问题了。
这一战,从出塞伊始到逼降白部鲜卑,牛羊缴获四十五万头,这还没算归降的诸多杂胡进献的军资军粮。
这些战利品如此庞大,需要尽快进行合理分配。
这个时节利于作战,却不利于战利品的保存。没有合适的放牧、饲养,这么大体量的牛羊会生计无存。
此时,这些活物还不能轻易迁徙,否则大量母畜、幼畜都会害病死亡。
没奈何,他总归是需要在塞外多逗留些时日。
而另一方面,还有人的问题。
战后,仅是他掌控的俘虏便有近十一万余口,追随祖阳作战的杂胡约有八万余口,这些丁口都需要妥善安置。
任何一部祖阳都不愿随意放手。
做任何事都要靠机缘,现在借着接连大胜的机缘,统合诸部为己所用正当其时。现在是他声望最高,对诸多杂胡、俘虏、部落掌控最高的时候。
但是,立功的杂胡和被他掌控的俘虏又不能有平等的地位,否则杂胡们心理肯定会不平衡。祖阳又不想在这时再恢复落后的奴隶制。
那么,怎么安顿俘虏呢?
总体思路倒是已经确定的,离散诸部,推行汉化,促进民族融合。可细节上的问题却远比这十几个字要难得多,他还需要再想想。
塞内、塞外祖阳会按承诺给诸多杂胡营建定居点,可借助这个框架行事,逐步开始对胡人进行汉化改造。先经济,后文化,将这股庞大力量消化掉……
走着、看着,祖阳不自觉已经离开了寝帐较远,走到了杂胡营地之中。
多数的帐篷里都在响着鼾声。连续在马背上奔袭、作战、迂回穿插,即便是这些草原汉子也必是劳累的,需要歇歇。
祖阳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觉得现在的他像极了一头吞了象的蛇。
看似战功赫赫、势力庞大,可短期内却不能再有什么妄动,必须要静止一阵子才行。消化掉这么大一股力量,不是三两个月就能轻易完成的。
经济上的改造还好,胡汉一体的村庄经营模式他现在已经有了框架和思路。但文化上的改造比较麻烦,他手头缺少那么多可靠的学者、老师。
靠义学里那几个人必是不行的……
正走着,祖阳忽然脚步一顿,他听到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眉头拧得很紧,祖阳侧头向稍远处一座帐篷看了看。
两个亲兵见了祖阳的动作,立刻抽出刀来,对杂胡兵们指了指,二十多人俱都抽刀包围过去,缓步向前。
慕容朵有些愕然,祖阳将她护在身后,也轻着脚步绕行过去。
一座帐篷外,此时正有三个杂胡汉子似在排队,小声交头接耳,却又各自提着腰带显得有些焦急。帐篷内,粗重的呼吸和女子压抑的哭声不断交织。
当人影出现在帐篷侧面时,那几个杂胡都被吓了一跳,猛地拔出刀来。
侍卫们立时逼上将他们包围,呼喝着让他们放下兵器。
那些杂胡却也叫嚣着举着刀,场面一时剑拔弩张。
直到祖阳冷着脸闪出身形,那些杂胡突然变得极为害怕,不住的互相打量。终于,有人最先丢了刀,随后其他人也俱都弃械跪了一地。
侍卫闯进帐篷,将两个光着身子的杂胡推搡出来,禀报祖阳说里面是个鲜卑女人。祖阳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朝阳喷薄而出时,中军的号角被吹响。
留在营地的四部杂胡大人惊醒,迅速穿着停当向祖阳的军帐跑了过来。此时,慕容孤等白部鲜卑的众贵族,连同刘阏陋头这个铁弗俘虏俱都在场。
帐外空地上,四个杂胡被反剪着捆跪在地,其中两个一丝不挂,冻得直打哆嗦。
四部大人小心翼翼凑到近前,其中一个塞内的首领认出了那些人的身份,“朗普、尼亚胡,你们做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
被喊到名字的杂胡惊喜抬头,赶忙哭喊着求救。
那首领没敢细听,赶忙看向祖阳,只见他右手按在刀柄上,正冷冷看着自己。
“将军……”
“这些都是你米列部的人吧?”
“是,不知他们……”
“违抗我的将令,奸淫鲜卑民女。”
“这……这确实是他们的不对,但他们一路来此也是立了功的,还请将军饶他们一命。”
“‘违令者必斩’,这是我早就对你们说过的。”祖阳低头瞥了首领一眼,道:“况且,今次也需要你们长个记性,在我治下,不允许作奸犯科。”
阳光日盛,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
有杂胡的兵卒,也有一群群白部鲜卑的百姓。祖阳根本没有做任何阻拦,随手一挥,第五旭便上前主持起了公审。
一会儿功夫,鲜血泼洒,五颗人头被挂了起来。血珠在朝阳下映着彩光。
“他们五个随身的财物俱都交给被害人,作为赔偿。这五个人的缴获需要剔除白部一战,被剔除的部分同样作为赔偿。余下的可以归他们家人所有。”
祖阳大声说着,此时偌大的营地内并无什么杂音,他的声音远远扩散开来,显得振聋发聩。
自有懂得汉话的人将意思传达开去,人们的眼神俱都变得复杂起来。
慕容孤突然高声道:“将军处事公允!在下拜伏!”喊罢,他率先行了大礼。
紧接着,白部鲜卑的诸多贵族,更远处的诸多百姓,接近着是诸多杂胡兵卒,四部大人,俱都开始呼喊。
声音开始时显得很杂乱,渐渐地整齐划一起来,在晨风里远远荡开。
低着头的慕容孤此时想了许多,尤其是他发现了两件旁人未曾关注的事——
其一,昨日投降时,他本是要降晋,但祖阳却说白部降的是他。
其二,刚刚说赔偿时,祖阳说的是按人发给赏赐,而非按杂胡的部落。
这意味着什么?
慕容孤心头起伏不定,视线扫过地上的鲜血,他一时有些激动起来。
或许,自己此番出降,并不是什么坏事?
祖阳却没顾忌旁人在想些什么,这到底只是件小事,可也是他必须做的事。自己的原则、态度需要时刻亮出来,以免旁人有所误解。
懂了他的规矩,日后自然就会有所收敛,他们才会有共同的未来。
用过朝食,祖阳留了另一半龙鳞军看守白部营地,随后带着杂胡、白部鲜卑赶回虑虒,会合了另外四部杂胡后,大军已超过两万骑,此时轰鸣南下。
然而,抵达战场时,战事早已经结束。
刘虎确实展现出了枭雄本色。
当前日看到虑虒败兵三三两两抵达后,刘虎就立刻停止了军事行动,昨日与白部兵马完成了分营,昨夜则径自带着铁弗匈奴向西遁走,毫不迟疑。
祖阳抵达后没急着与晋军合兵,先让慕容孤招降了七千白部鲜卑,将这股力量缴械、整编后,他这才带队进入阵前,见到了邵续、李秀等人。
看到各自都是安好,几人互相间俱都松了口气。
龙骧、虎步两军虽然没有地利,但守得坚实,最终伤亡约有三百多人,到是出乎意料的少。
不过,阵亡名单摆出来时,还是让祖阳忍不住眼皮一跳。
队主岳琦是飞狐寨剿匪后提拔上来的将领,年前则被调入了虎步军任队主,死在了敌骑冲阵之中,被一支游矢射穿了无甲的面庞。
祖勇则是祖阳自范阳祖氏偏房带出来的祖家人,祖阳记得这是个颇求上进,努力在军中拓展人脉的年轻人。
他死在了战前双方斥候互相绞杀之时,尸体被阿罗奋力抢了回来。
“前两日战事极为惨烈……”邵续叹了口气,见祖阳有些唏嘘,便在一旁叙述起了战事的经过。
刘虎此来决心极大,几乎在一开始就催动了杀招。
头两日里,两万余胡骑不断抵近攒射,与大阵的强弩来回消耗。随后,时不时刘虎就会突然下令突阵,各个方向几乎都爆发过激烈的白刃战。
不过,真正被刘虎隐藏的大招是在整个军阵的后面。
因被虎步军的却月阵伤害过,所以今次作战,刘虎在大车之前的进攻几乎都是佯攻。在拼命调动虎步军注意的同时,他早已将精锐主力放在了阵后。
这一次,却月阵没有山水做依凭,后阵全都是步兵填充而已。他自信已经找到了对手的命门,在最致命的地方投下最致命的打击!
然后,他就一头撞上了龙骧军的两丈长枪……
战事自此便没什么可说的。
刘虎不再敢大规模的下注,只是不断机动骑射,希望晋军出现纰漏,可晋军守得严整,强弩威胁极大,邵续指挥始终举重若轻,到底没给对方机会。
战争便是如此,即便是活过了飞龙山的百战老兵,同样躲不过战场上刀枪箭雨。
顾不得多做悼念,祖阳命令步军继续向北前往虑虒,他自带着八部杂胡向西追击,以防刘虎沿途劫掠,一直将对方礼送出了雁门地界。
看方向,刘虎该是要去朔方的。
河套地区是好地方,若是刘虎能在那边扎下根来,怕将来也会是个不小的隐患。不过,暂时祖阳没余力再去征朔方,在塞北的一系列作战也早已让他成了强弩之末。
不论如何,曾经让并州为难不已的铁弗、白部之乱就此被祖阳彻底平定。
接下来,便是惯例的悼亡、筹功、休整。
因此时的季节特殊,祖阳没急着带兵返回,却也没急着向晋阳报捷。反倒就安心的在虑虒住了下来,任诸俘虏们继续牧活,并开始向各部杂胡战士分配奖赏。
参战的杂胡诸部人人高兴,却又有些不太耐烦。
祖阳没有按部落划分赏赐,反倒是给每个人都登记造册,按每个人的功绩来发放牛羊。这么做倒是公平,可未免太慢了些。
祖阳却一点也不着急。
他自马邑、繁畤以龙骧将军军令征召了数百名文吏,就在虑虒慢条斯理的登记、造册,记录着每个部落、每个战士的名字,并按人发放着赏赐。
祖阳一口气拿出了十万头牛羊做赏。
只要在文吏处完成了登记,之后就当场牵给杂胡诸人领走。虽说心中焦急,可诸多杂胡们到底都耐下了性子,听从祖阳的安顿,喜气四溢。
“龙骧将军处事公平”、“言而有信”等等,这类传言不断流转起来。
也就在这时,一骑军情司的信报离开了勾注塞,辗转北上后抵达了虑虒。
来人将晋昌发生的事情报给了祖阳知晓。
张鸿等一众官员为讨公道,仗剑拦住了刘希军伍,被刘希以手下兵卒围攻,最后俱都擒住。
刘希没有伤害众人,却将他们俱都捆了,以破麻塞住了嘴巴,丢在了路边。
最后,还是等大军全都离开后,才让晋昌百姓给他们松了绑。
祖阳默默听了消息,叹了口气。
此时是三月初,虽然还有些尾巴没有收干净,但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虽说这个时候并不是和并州翻脸的好时机,可是有些事,总要有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