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4章:拔剑拦路再少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223 字
夜,张鸿正在窗前读书。
白日里他一直在忙活着安排民屯、规划军屯等等事宜,傍晚歇了下来却也没放松,而是重又捧起了圣人经典,兀自品读。
不用功不行的。
如霍睿等科举上来的年轻官员经学多很扎实,他这些年却屡屡将时间荒废在谈玄、道论上,此消彼长便差了太多。
政事之余,很多时候同僚交谈多是引经据典,重引圣人之语,不熟悉这些经典可能都不好接话。最近,官场上的风气愈发如此。
不止是经学,农书、水利、数术,这些知识也都需要捡起来。
义学里将数术作为了基础课程,现在很多未及冠的学生都已经在学“方程术”了。类似均输、勾股、方田等都成了一般课程,真是令人咋舌。
若不用功,他怕是连些少年都比不过。
果然,为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如何能不抓紧?
正在翻阅《孟子》,院外忽然传来了禀报声,言及舍人霍睿求见。
张鸿有些奇怪,这个时候霍睿来此作甚?他们三天前才刚刚对过禽殖场的一应事务,这小子说要去晋昌巡查各地家禽出栏的情况啊。
怎突然回来了?
若是早先任主簿时,张鸿可能就推脱两句,将事情支到明天再说。可现在,张鸿想了想,却是放下书本,让家臣赶忙请霍睿入见。
祖阳、邵续、武慧、王景风等人俱都不在,现在他就是新兴官职最高者。
唉,不能惫懒啊。
霍睿脚步匆忙踏入书房,张鸿冲他笑了笑。这个榜眼少年为政勤勉,这些时日将禽殖场打理的井井有条,张鸿有意多与他结交一二。
然而,还不等张鸿寒暄,霍睿连忙拱手,操着一口幽州腔调急切道:“内史,并州军于晋昌城作乱!
“有兵卒抢掠了禽殖场的鸡鸭,还奸淫杂胡民女!晋昌令张公托我速来禀报!”
“什吗!?”张鸿微微变色,猛地坐直了身体。
昨日,晋昌城。
两千并州军受命增援新兴,直奔广武,由晋阳出发一路辗转到了这里。
与九原一样,城中守令拒绝并州军入城,而是规划了城外空地,供并州军扎营。
将领刘希和军中一应将领、兵卒都有些不满。
虽说这新兴郡让给了常山国军民安身,可到底也该受并州辖制。他们这两千人也是为了增援新兴而来,可一路上城邑守令居然都摆出了拒人千里的姿态。
防贼也似!
好生让人气闷。
不过刘希却也知道轻重,没有贸然发作,只吩咐在城外扎营休息两夜,第三日正午继续出发,就将离开新兴辖境,进入雁门郡内。
到底是为国事奔波,忍一忍,也无甚大不了的。
第二日一早,晋昌令为了推进民屯,开了城门,允百姓出城耕作。可也因此,城外的并州军里有一小撮兵卒悄悄混进了城中。
“队主,这晋昌城现在倒是繁盛得很呢。”兵卒进了城门,四下看着,听到了远处草市的叫卖,也看到了往来繁忙的行人。
他过去曾经来过晋昌一次,那时候只觉得城中百业萧条,白日里根本没什么人影。现在,到底是不太一样。
那队主晃晃悠悠的踱着步子,随意道:“还不是刺史治理有方?呵,这么好的城邑平白让给了常山人,这群常山人还不懂得感恩。
“直娘贼,居然连城都不让老子进来,老子偏要进来!去哪里寻些吃食……”
队主骂咧咧的啐了一口,随后眼睛忽然一亮。
视线里,一个十五六岁的杂胡少女正挎着篮子从面前走过。女孩儿亭亭玉立,胡服束腰较深,勾勒她身段愈发窈窕。
“队主,快看那个小胡娘!啧啧,身段还真不错呢。”有兵卒猥琐的笑了笑,却发现队主早就看直了眼睛。
“走,跟过去看看。”队主伸手在衣襟里抓了抓,心头火热起来,“咱们弟兄为他新兴郡跋涉这么久,劳苦功高,总得犒劳犒劳……”
一片狞笑声里,四个并州军跟上了那杂胡少女……
“女孩儿乃是兵户家的女子,其兄长早先编入了上军骑队,飞龙山之战时阵亡。
“她自觉清白有损,当天说与母亲和弟弟知晓后愤而自尽。
“苦主当即披麻戴孝告上了官署。王公(晋昌令)闻讯大怒,携衙署诸人去追捕那四个兵痞,却被他们提前一步打伤了守门预备兵逃了出去。
“王公带人出城去向刘将军要人,刘将军却着人回复,说此事该依军法处置,他自会处理,营门都没让王公进去……”
“欺人太甚!”张鸿狠狠拍了案几,起身而立,激动得胸膛起伏。
在刚刚听取事情的间隙中,他其实一直在思考,自己该拿出个什么样的态度来。
这事不太好办,因为涉及到与并州方面的关系。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是晋阳那边逾矩了。
自古以来,外兵过境都难免会和本地居民发生摩擦龉龃。不说外兵,就是本地兵丁也多有手脚不净的,故而许多城邑兵营都不允许设于城中。
历朝历代,有几个将领、几队士卒能做到军纪严明、不扰百姓的?
先朝魏武帝踏了麦田,割发代首,为何就能赢得当地民心?
难得而已。
所以,他见无法阻止援军,这才传令沿途各城,不让外兵入内,谨守四门。等这队援军抵达雁门境内,也就没有关系了。
可谁想到,一个疏忽就闹出这等动静。
现在,祖将军带兵在外,整个新兴郡里只有些预备兵在维持秩序,可靠的将领更是一个也无。不好处置啊。
他现在能做些什么?行文去晋阳通报?
说不得,还是等到将军回来再说吧。
到底,不过一个杂胡而已……
然而,当他听到那女子乃是烈士姊妹时,仿佛兜头一盆冷水,瞬间便让他清醒了过来。
这事不能等!他必须立刻就拿出态度!
刚刚自己居然又懈怠了,简直是昏了头!
且不说那女孩儿是军属身份,单说这件事既然发生在新兴,他作为留守官职最高者就不能无动于衷。
将军那人看似儒雅随和,可一旦事情犯了他的底线可从不曾心慈手软。董朗当时贵为内史,杨岭当时贵为门下史,还不是说杀就杀!
自祖阳来常山伊始就在严肃军纪,常山军从建军伊始就要求于民秋毫无犯。
况且,胡汉百姓在常山处向来都是一视同仁,他怎能等?
这般一等,常山官署、王属乃至龙骧将军府还有何威信可言?别说民屯、里户,怕是对军心、士气都要有影响的。
差一点,差一点就犯了大错!
果然,魏兄的三思之策乃是高妙之论,自己必须实时诵读。
低头时,案几上的《孟子》正摊开一页,一行大字显得如此刺目——“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
“来人,备马!”
张鸿深深吸了口气,回头自墙上将佩剑摘了下来。“召内史、将军府及王属诸官首,随我连夜去晋昌,寻并州军讨个说法!”
霍睿早便等着张鸿表态,见状惊喜非常,立刻高声应“唯”,转身大步离去。
翌日午后,晋昌城外,刘希下令整军拔营。
亲兵进了营帐后小心翼翼提醒,说在营垒外,那姓王的晋昌令还在不依不饶,带着官署僚佐在大声请见。
刘希眉头深深蹙起,有些不悦。
那人是如何为官一方的?
出了些许事情,最该做的不是压下苦主,安稳秩序么?
这姓王的作为县令,却带头闹事,不依不饶!
昨天莫不是在营门外待了一夜?
为了一个平民,还是个杂胡女子,到底所谓何来?
刘希掀开帐帘,向营外的方向冷冷瞥了一眼。这时候他不能交人,若是连麾下都保护不了,两千多人如何肯为他倾心效力?
今后若还想带兵,还有哪些人肯听他吩咐?
为将便是如此,他论不了什么是非对错,现在他只能选择护住自己的兵卒,护住自己的权威。
想到这,刘希松了手指,随口道:“无需理他,大军自去!”
营外,晋昌令王晟满脸疲惫,胡须沾着灰尘,声音也已沙哑。
自昨天事发他便前来叫营门,陈请刘希交出凶徒,可到现在刘希竟是见都不见,营门之内的并州军卒甚至敢冷眼笑他。
春日天寒,夜间的风尤为刺骨。
他此时已觉得自己脑袋有些发晕,鼻子也已经堵了,只能用嘴来大口呼吸,却也不知咽了几多沙子。
看守营门的兵士斜放了长矛,冷冷瞥了他一眼。
王晟却用官袍的袖子在鼻子上狠狠一擦,又强打起了精神,大声叫道:“请将军交出凶徒,晟必秉公而断,以全国宪!”
“县尊!”
面前的营垒依旧无动于衷,里面的士兵繁忙着拆解营帐,收集干草。反倒是身后传来了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
王晟愣了愣,茫然转身。
回过头,是数百晋昌城里的百姓,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自城门处向这里走来。
额头系着孝带的杂胡少年双眼通红,对着王晟大礼一拜。这位汉家官员做的努力,他都已看在了眼里。
一个瞎了只眼睛、断了条手臂的老杂胡向前一步,大声道:“县尊!这狗娘的并州军欺人太甚,大不了我等与他拼了!”
身后,呼喝、叫嚣声接连不断。
王晟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出城的百姓手中都提着农具、木棍。
他吓了一跳,赶忙劝阻。
他来这里质问刘希还算是公事公办,符合情理,若是煽动百姓闹事,这性质却就变了。就在王晟与百姓们苦口婆心说话时,并州军却已完成了军资器械的收理。
无视了在营门外的层叠人影,大队人马顶盔掼甲、高擎着兵刃,径自向北启程。
只需小半日时间,他们就能走出新兴郡,那时再想与他们讨要个公道却就难了。
简简单单一个吩咐,却立时激起了更大民愤。
“我等有祖将军做主,祖将军自会为我等做主,切勿妄动!否则是害了将军啊!”王晟此时顾不得再去讨个说法,他必须先压住快要失去理智的百姓。
若是与并州军当真起了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一声声苦劝后,那杂胡少年低下头停了脚步,他死死攥着王晟的衣袖,泪流满面:“县尊,我阿姊才十六啊!她本是要等心上人回来嫁了的……”
王晟心中一颤,一把将那孩子揽在怀里,任他嚎啕大哭。
远行的并州军多有侧目,对这些怒目而视的百姓们指指点点,面带讥讽。中军牙旗下,四条斿带肆意飞舞,刘希骑着高头大马,目不斜视,径自离开。
王晟死死按住少年,却也在死死盯着那绣了“刘”字的牙旗,看着它渐行渐远。
当两千人的队伍铿锵而过时,南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阵马蹄声。
王晟侧过头,看到了提剑纵马而来的内史张鸿,在张鸿身后还有二十多个常山国的高官,一行人俱都穿着官袍,风尘仆仆而来。
“刘希何在!?”张鸿来不及与王晟多问,只看他一眼便知道目前是什么情况。王晟眼睛一亮,还不等他说话,立刻有百姓七嘴八舌的指了方向。
张鸿立刻带马追了上去。
他没有牙旗,没有诸多兵卒傍身,却纵马提剑,飞也似的去军前拦截。
诸多百姓见了这一幕都是精神一振,闹闹哄哄也跟着向军前追赶……
刘希很烦躁。
这群常山来的官员都是群什么人?竟是一点士族体面都不讲!
他都已经说了会按军法处置,已是给足了他们面子,还想怎样?
先是个王晟,鬼嚎似的叫了一夜营门,再来个张鸿居然拦截大军,逼他交人?
好,既如此,就莫怪他不客气了。
刘希打马来到军前,看着张鸿和二十余个官员按剑拦在道上,他马鞭一指,大声质问道:“张内史,拦我大军去路,贻误军机,你意欲何为!?”
张鸿跳下马背,拱手行礼:“刘将军,这等罪名鸿担当不起。只消将军交出在晋昌城行凶的恶徒,我等自然离去!”
“我若不交呢?”
张鸿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刘希扬起的下巴。
若是两年前的自己站在身旁,一定会骂他是疯了。可此时此刻,张鸿只觉得须发皆张,一如曾经的轻狂少年。
“也罢,且学将军一次……”
喃喃低语后,他猛地拔出佩剑,身后霍睿等二十余人同时拔剑,俱都跳下马背站在张鸿的身旁。
“将军若想北行,就请先杀了鸿,让大军从鸿的尸身上踏过去!”
高头大马上,刘希眯了眯眼,脸色愈发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