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2章:千骑摧锋复荣光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29 字
铁弗匈奴自然是不简单的。
雁门、新兴在后世是指大同盆地的一部分,整个战略空间不大。其中,不少地方又在晋廷手中控制,更还散落着诸多的杂胡部落。
不同势力犬牙交错,北方有拓跋鲜卑这个庞然大物,南边就有长城边塞,晋廷虎视眈眈。
铁弗部从先代惨败之中起势,慢慢在这样的夹缝中滚雪球般成长。
聚到如今,势能居然兵强马壮开始造反,刘虎一家堪称枭雄。
此番,刘虎带本部及白部鲜卑援军南下破敌,虑虒这里却是留下了堂弟刘路孤守卫。相比两个儿子,刘路孤更加持重善战,刘虎这个家伙可并不曾真的大意。
虑虒营地中有不少被掳掠的汉人,这些汉奴除了帮助游牧忙碌外,也被要求在虑虒周边垦殖、耕种。所以虑虒内的粮草积蓄颇丰,不虞围困。
虑虒又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游牧营地,防御单薄,它更像是一座汉人壁垒,只是没有高大的城墙而已。
不过,这里四面堑壕较深,各个要点、支点上设置了成片的栅栏、箭楼,整个营地工事繁杂,防御力并不为小。
刘虎给堂弟留了至少八千余丁壮,必要时妇孺、老人也都可以参与守卫,这些俱都是铁弗匈奴的本部人马,其实也是为防备祖阳可能会来的偷袭。
若要强攻,鹿死谁手真的不好说。
黎明前的暗色里,一万五千多骑兵在虑虒西北稍远处静静蛰伏,等待祖阳命令。
在从新兴郡出兵前,祖阳将杂胡骑兵分做了四部。
将队伍由四个新兴郡内比较势大的杂胡首领统御,出塞至繁畤后,增兵过多,于是重新划分,又加了四部,共将队伍拆成八部。
每部约有一千七百五十人,皆由相近族裔、渊源的部落凑在一起,方便指挥。
此时,他将八部杂胡首领俱都唤了过来,对八部首领道:“分配一下任务。”
八部首领俱都凛然,微微颔首,不过心底却都七上八下。虽然说下定决心要随祖阳出征,要争取立下大功受赏,可面对虑虒时众人多还是心中打鼓的。
游牧联盟这种形式,他们大多都经历过,自来都是首领的本部在后,驱使诸多加盟的小部落在前。消耗旁支,保全本部,自来如此。
如果祖阳下令让他们去冲击虑虒……
拒绝自是不好拒绝的,不过部众儿郎们多是要死伤不少,对全军而言或许未必有多么严重,可放到每个小部里却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那么,谁在前、谁在后,谁先冲、谁后冲?
要不要竭尽全力,怎么把样子做足却不损根本……
这些事,可都要好生分辨清楚,心里提前有个安排。
“你们八部给我插向虑虒以北,截断铁弗部与白部鲜卑的联系,对白部的斥候大张声势,对南边则偃旗息鼓。
“我会带龙鳞军自南绕行而去,向虑虒邀战,你们多派些斥候盯紧了。待我军大胜之后,你们再自北向南与我军夹击虑虒。”
诶?
命令下来,八部首领面面相觑,都是意外不已。
本以为会驱使自己这些人先行送死的,枭雄狠辣一些的话,会专门摘出几个部落为前锋,笼络其他部落为督军督战,催着各部死战。
结果……
这汉人却要自己去与敌人放对?
就他们这一千骑?
要知道,虑虒营地里可是有足足八千多铁弗匈奴族兵的,不可小觑啊。
只让我们观战么?
下意识的,几个首领都松了口气,对祖阳又生出了些亲近感佩。
可放松之余众人却又显得有些迟疑,毕竟这一战他们还是想赢的。其中一个九原附近的部族首领开口道:“将军,我们也可以陪同参战的……”
“不必!”祖阳挥手打断他的话头,径自道:“听令行事即可。”
八人互相看了看,随后抚胸作礼,学汉人样子道了声“唯”。可心中想的什么,便只有自家知晓了。
一千骑,真的不是在送死么?
夜幕下,马蹄声响起,大批队伍开始汹涌冲向北方,滚雷似的响动撕裂了夜幕。
与此同时,祖阳带着一千龙鳞军绕道南下,他要自南方的道路走来,抵近虑虒。
赵峰此时就在祖阳身旁,脸色显得有些严肃。祖阳却仍旧保持着轻松的姿态,随口对他问道:“说说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赵峰想了想道:“这些杂胡骑兵,并不可信。”
“还有呢?”
“示敌以弱,诱敌出击。”
祖阳侧过头,眼带欣赏,笑道:“看来,这么多课程学下来,没白费。你这糙汉子,是比洛阳时想得多了不少。”
赵峰想要摸摸后脑,可手衣碰到的却只有铁盔,于是只好笑了笑。
杂胡骑兵不可靠,这是邵续等人早早就反复提醒过他的,祖阳自也知道。没人是傻子,这些杂胡们看似落后,可反倒更看重实惠。
想要靠画出来的大饼驱他们去拼命,拿他们当柴火,那最后害的只能是自己。
这一万四千多骑的用处,早在出兵之前祖阳就已经想好了。打顺风仗,打歼灭仗,让他们去仗势欺人、壮大声势,却决不能用他们摧坚破敌。
至少,现在还不行。
只带着一千龙鳞军去挑战,看似势单力孤,可祖阳反倒更有把握一些。
虽然成军日短,可这支队伍中的骨干都是随他打过多次硬战的老兵,而这些老兵中绝大多数又都是入了军府、分了里户的。
可以说,与祖阳、与常山集团休戚与共。
祖阳对他们是放心的。
正因虑虒还有八千多骑,正因铁弗族兵战力不弱,祖阳才更要只带着龙鳞军去邀战。
怒而挠之,卑而骄之。
我只一千骑南来挑战,你占据主场、坐拥大势,兵马八倍于我。
你打不打?
天明,春风似温柔了几分,虽然仍旧冰寒刺骨。
刘路孤骑在高头大马上眺望向南,看着那一千余骑正自呼喝挑战,耀武扬威。
片刻后,斥候快马卷着碎草、烟尘奔回,向刘路孤禀报。
没有援军,没有后续,整个南段只有这一千多骑兵在挑战而已。反倒是北方,一万多骑兵在黎明时轰鸣远去,不知是不是去打了白部鲜卑。
这个叫做祖阳的汉人到底打了什么主意?
故意绕道从南边来,是想让营中误以为兄长大军已被歼灭?
是想兵分两路,一口气将两部都破掉?
哈,可笑,就凭这区区的一千骑么?
你知不知道,兄长离开前就已经防备了你的偷袭,早就已经对我们做足了嘱咐?
真若是兄长大败,怎么可能连一匹马都没跑回来?
汉人那句话怎么说的?
“虚张声势!”
刘路孤冷冷一笑,挥挥手,他身后侄子刘阏陋头很快赶来,刘路孤指了指祖阳的兵阵,问道:“你再说说,前次与祖阳的骑兵交手是怎么败的?”
刘路孤已经有了策略,但执行之前,他总要再确认下信息。
刘阏陋头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在汉人手上连败两次,而且步兵也败、骑兵也败,整个营中将领只他一个,让他有些抬不起头。
不过,叔父这般询问,他自然没办法拒绝,便捡紧要的地方又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这群骑兵也就是突阵厉害,你当时想一口气突散了他们,这才被对方捡了便宜?”
刘路孤抓着重点复述了一遍,刘阏陋头抓了抓秃头,觉得似乎有些过于简略了,可也没什么大问题,只好点头认下。
刘路孤“哼”了一声,笑道:“你啊,到底还是个小马驹子,还不知道这打仗应该打些什么。
“打仗,就得扬长避短。
“咱们匈奴人自古就是骑射无双,与他们冲什么阵?”
刘路孤看着南边叫骂挑战的千余骑兵,缓缓拔出了弯刀,似在对刘阏陋头说话,又好似是在遥遥对那名叫祖阳的将军道。
“敢如此小觑于我铁弗部?今日,且让你见识见识我快马大弓的厉害!”
他没理由不打。
汉人只带了一千骑而来,四下根本没有伏兵、援兵,他手中的兵力八倍于对手,不先灭了对方岂非堕了士气?
只要不与对方互相冲阵就是。
吊着他们,射死他们!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虑虒营地南边一队队的匈奴骑兵涌了出去,在距离龙鳞军三百步的地方拉开阵势。
近六千骑拉开阵面,一字长蛇横贯东西,像是一片汹涌的大潮。
刘路孤是稳健之人,即便是倚强凌弱也没有倾巢而出,留了两千余骑防备着北方,以免被对手钻了空子。
如此备战,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能会输。
头顶,豢养的苍鹰又兜了一圈,再度确认并无伏兵存在,大队骑手开始向南压了过去。巨浪滔天,剽悍汹涌。
南边战场,祖阳早已分配好了任务,此时正带马走到刘遐身旁。
“都说刘生乃张飞在世,那可是百万军中可取上将首级的英雄,今日不知刘生能否让军中将士都开开眼?”
刘遐热血沸腾,但话反倒是少了,他攥着马槊顿了顿,平静道了声:“唯!”
祖阳兜马回转,轻轻扣上面甲。
一千龙鳞军迎着敌阵向北而去,渐渐的,骑兵突入百步之内,箭矢似雨,瓢泼着砸了过来。
“突!”
战争开始了。
龙鳞军马颈之侧挂着小圆盾,其实不足以防备漫天而来的箭雨。
但好在龙鳞军所有人皆披着铁甲,漏过圆盾的箭镞或是扎在内衬中不得深入,或是干脆炸碎崩开。极少能对战士们造成实质杀伤。
可是,马匹是无甲的。
南下冲锋时,铁弗匈奴的骑兵很快自中间裂开,分成了数个圆阵,不断以绕行兜射的方式对龙鳞军进行持续打击。
且这一次命令很明确——不射人,只射马!
龙鳞军中的伤亡开始出现,最关键的是他们被交叉火力完全覆盖了阵线,圆盾其实已没了太多作用,毕竟左右皆有箭矢射来。
不过,众人多还是擎着盾牌,却是遮挡在了马头处。
三三两两的马匹悲鸣声响起,阵中时而就有骑士连人带马栽倒在地,随阵冲锋的祖阳无动于衷。
来了两年多,他愈发觉得自己有些冷血。
不似刚刚抵达时的抽离感,反倒是被战争反复淬炼后的冷冽。
这样其实不好,因为他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要视人为人,要以人为本。可他知道这是必由之路,因为慈不掌兵。
将领最该做的,就是用最小的牺牲,最小的代价,去争取到最恰到好处的胜利。
面甲的窟窿处,晃动中的祖阳死死盯着象征着刘路孤的旗帜所在,心无旁骛。
在他身旁,千骑奔腾,转瞬间就将马速催了起来,奔驰如飞。
匈奴骑兵四散而开,少数骑术精湛者甚至可以背身射箭(安息射箭术),边跑边向敌军发动攻击。
刘路孤自是看出了对方的意图,他这边射人先射马,祖阳想的却是擒贼先擒王。
呵,他怎会给对手这样的机会?
勾起嘴角,带转马头,刘路孤的本阵迅速向东退去。
匈奴的战法自古如此,来去如风,箭矢消耗,不羞遁走。可一旦有机会,他们就将迅速如狼群一般反身扑咬回来。
这里是塞外,是匈奴人世代生活的地方。
汉人,拿什么与我斗?
战事的进展很快便单调起来,龙鳞军催马追击,刘路孤纵马东逃,其他四五个匈奴骑队则紧紧跟随,不断在背后用箭矢消耗着汉人的力量。
按照预估,龙鳞军会很快被持续的消耗磨光士气。
这样放风筝似的被对手牵引,却根本没有还手余地,汉人队伍只有崩溃一途。
战争开始后,局面也始终如刘路孤所预料的一般演进。
然而,刘路孤渐渐发觉不太对劲。
很快,所有匈奴骑手们都开始发觉不对劲。
汉人的马太快了些,耐力也远比他们的马匹要好!跑到现在竟还是在不断加速!
龙鳞军与刘路孤的距离竟是越来越近!
怎么回事?
一冬过去,马匹总是要掉膘的。草原的马匹在冬日多食用干草,营养有限,还需要调动体温御寒,马匹也不太爱吃,掉膘就会更加厉害。
春季,总是草原马力最弱的时候。
可汉地不同,汉人可以用豆子、秸秆乃至部分粮食混成精料,在冬日持续喂养战马。新兴郡更不同,马厩里铺了石墨炉,有专人负责生火照料。
一冬下来,马匹非但不会掉膘,反而膘肥体壮。
春季,总是汉家马驹们最有活力的时候!
这不算是什么秘密,却极容易被人所忽略,尤其是被草原上的胡人所忽略。
卫青、霍去病早已故去,汉家的太阳皇也已向天下罪己。
白马将军饮恨界桥,最后被困高楼,引火而亡。
魏武自白狼山斩了踏顿,却也已经无力再向北境挥鞭。
多少个春天过去了,草原上的风可还记得——
曾经千军万马出汉塞,
曾经突骑万蹄踏王庭,
曾经汉家的将军饮马瀚海,
曾经狼居胥山被刻石记功?
忘了?那便让你们再开开眼!
“杀!”
赵峰一声暴喝,咬住刘路孤队尾后整个龙鳞军再度加速,随后马槊开始舞动。
一个浑身玄甲的高壮汉子尤其醒目,势不可挡,几乎一个人直突刘路孤,挡者披靡!
“拦下他!”刘路孤疯狂叫嚷着,却只看到一个又一个亲卫在那人槊下倒去。片刻后,他手中弯刀被挑得飞起,随后整个人也被马槊自马背上挑飞了起来。
那个壮汉勒马而下,拔腰刀斩其首,随后一把掷向空中,用马槊接住高高挑起。
“易阳刘正长(刘遐)在此!谁敢来战!?”
风在吼,马在啸。
天地萧萧,血满弓刀。
祖阳瞥了那不曾瞑目的头颅一眼,随后将手中的马槊转了转,擎旗的第五旭一声断喝,大旗猛地向身后指去。
千骑龙鳞,掉头杀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