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1章:军马稍动牵各方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35 字
五日前,晋阳,祖府。
自祖阳成婚之后,刘琨借口母亲馈赠,在晋阳北城的好位置赐了祖阳一栋宅院,让王景风、武慧居住进去。
东边就是临时的常山王府,北边仅仅隔着两栋宅子就是刘琨的府邸。
宅院足有三进院落,雕梁画栋,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在这里,地段优越,却也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之中。
两个女子早有了当人质的自觉,每日里除了督促向新兴提供钱粮军械外,就是四处后宅走动走动,买卖新兴的国债凭。
除此之外探望一眼王妃,或去城中交些朋友,总之从不提及出城的话题。
二月里,仍是料峭春寒,不过好在石墨炉是已铺上的。
此时,王景风衣着轻薄,正伏在窗前书写计算着账簿,武慧则倚靠在一旁床头,将两条腿缩在被褥里,读着从九原寄来的信笺。
“阿姊,张公来信说郎君出战前刻意交代过他,暂时不要再发国债凭,所以他那边也没有存货。”
王景风停了笔,稍稍揉了揉眉心。
“既如此,便向原本的常山官署诸人买几份过来。温家求到我头上,总不好拒绝的。官署诸人若是不愿卖,就直接带利息买来,就当是送礼了。”
武慧随手折着信纸,微微歪头道:“其实,倒是可以拒绝。物以稀为贵,总要让人知道这物件不好弄来才行。下次再发,才能更抢手。”
两个女子随口应答着,却都没花心思在对话内容中。
其实,两人此时都已是心乱如麻,因为都在挂念着某人的安危。
出塞鏖战,哪有那么轻松写意?
祖阳麾下兵势本就虚弱,以弱击强,这是真正在冒险啊。
李秀怎也不劝劝他?
没营养的说了一会儿后,武慧忽然叹了口气,对王景风嘀咕:“你说,他为什么这么着急?来并地这才多久?凡事徐徐图之,不好么?”
若是从去年十月起算的话,现在才四个多月,祖阳却已经出塞打了两场大战。
若是把虎步军西出塞外的战役拆开,那就是三场。
他确实太心急了些,这次更是亲自披挂,倾巢而出,若是有个万一……
王景风苦笑了一声,干脆搁了笔,靠在案几上,“他那人啊,看起来儒雅随和,可主意从来都正的很。若是拿定了策略,轻易不会改变。”
同为人质的日子里,两个女人朝夕共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武慧趿着鞋下来,凑到近前,似是好奇的问道:“阿姊,这话过去我从未与你问过。现在,确实是好奇了些。
“我嫁给郎君,为的家族前途,他治常山治的好,能给武家更多照应。可阿姊你天香国色、高门贵女,为何也主动陪着他北来?”
这个问题确实直接了点,甚至可以说有些冒犯。
可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偏又微妙的很,王景风倒也没想着推辞遮掩,斟酌一番道:“初见时,觉得他颇有趣,博览史册,见闻渊博。
“后来,他出了主意,帮我与妹妹缓和了关系,我心中留了一份感念。再后来,一次偶然,见了他果决悍勇的一面……”
王景风一边回忆一边说着,脸上渐渐挂了甜甜的笑容。
“什么高门贵女,无非是家中大人的一颗筹码。天香国色,当得了什么?
“嫁贾氏也好、卫氏也好、华氏也罢,什么时候由得了我?
“本以为挂上了寡妇的名头,又背了个‘克夫’的名声,可能嫁不得了。遇到如此有趣的人儿,便不自觉的想要靠近,却到底也没有旁的想法。
“谁曾想,阿耶竟也对他颇为青眼。有了纵容,我便也大了些胆子……”
王衍与祖家联姻考量自是有的,可听下来,似乎这段姻缘更像是因情而生。
武慧静静听着,似乎很专注。可若认真看她的眸子就会发现,她此时早已走了神。她与王景风说话,多是想分散分散心思的,可到底没有成功。
王景风说了会儿也停了话头,她自是看出了武慧的神思不属。
这个女孩儿比她年轻的多,可心思却也重的多,谋划太深便也牵挂太重。前次那场飞龙山大战时,她同样也是如此,心中牵绊记挂的厉害。
想到这,她微微叹了口气,攥住了武慧的手背,后者这才回过神来。
武慧有些羞赧,却到底也不再遮掩,忧虑道:“阿姊,那铁弗匈奴、白部鲜卑势力极大,且塞外不是飞龙山,是一片平原根本无险可依的。”
“我知道,”王景风拍拍她的手,“可他那人便是如此,打定了主意是必须要冒险的。我倒也懂得他在想什么。
“军弱,就得练。名弱,就得扬。势弱,就得争。
“若非他屡次三番立下大功,若非他一意孤行北来至此,常山、新兴又哪里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想来,他决策如此,必是三思之后的结果。
“多思无益,信他便是。”
武慧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也是,两年多前,谁又会想到他这样一个少年能做到今日这种地步。
“既如此,且盼他凯旋,届时来接你我吧……”
同一条长街,刺史刘琨的府邸里。
刘琨攥着信报面色有些凝重,祖阳已带兵出塞二十余日,可他直到现在才收到勾注塞传来的信报,这让他有些微微的失控感。
这个祖家小子,敢想敢干,可太过心急了些。
他才有多少兵马?竟就敢倾巢而出!
真以为前番小胜一番,今次还能再轻易占了铁弗匈奴的便宜?
徐润在一旁不断谏言:“刺史,此时不可犹豫!
“祖士明轻敌冒进,倾巢而出!一旦失败,整个新兴郡都再无余力!现在必要派兵北上,增援新兴驻防啊!”
眼见刘琨迟疑不定,徐润加码道:“明公,新兴危则太原震动,太原震动则河东易见!安保那伪汉不会再度兴兵北来?
“届时铁弗在北、匈奴在南,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令狐盛有些听不下去,拱手对刘琨道:“刺史,也不必杞人忧天。
“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而今既已应诺祖龙骧一力应对铁弗之叛,岂可随意出兵新兴?此时去接管新兴防务,岂非摆明了不信任。
“更兼外兵易扰民,常山军民怕是易与援兵起了摩擦龃龉,殊为不美。
“若他日祖龙骧归来,岂非要与我并州有了嫌隙?
“目下,勾注塞还在我军掌控之中,不虞塞外有警。即便派兵北去也别无什么用处。若当真有了意外,那时应变尚且不迟……”
“不迟!?”
徐润讥讽道:“你令狐公可敢为祖阳做个保?若他事败,你一力担责?”
“你!”令狐盛一声质问,可还是将怒气生生压了回去。
徐润现在占了大道理,又比他更受刘琨信任,令狐盛心知自己难以在言语上讨得便宜,干脆不再多言。
刘琨眉头越蹙越紧,扭头对令狐盛问道:“令狐公,你也是宿将,平心而论你觉得祖生此战,胜机如何?”
令狐盛犹豫片刻,摇头道:“实话说,末将不太看好,祖龙骧麾下主力都是步卒,天生势弱。北进虑虒不比南下楼烦,势必要在旷野直面敌军骑兵。
“他先前的阵法需依山水形胜,不好再摆开。
“铁弗、白部主力若是齐聚,战力殊为强悍,不容小觑。
“不过,此番出战,祖龙骧还征调了诸多杂胡兵源,凑了数千兵马。
“或许,其早有定计,此番亦有奇效?”
刘琨笑着摇了摇头,他眉间愁绪却丝毫没有舒展。令狐盛倒是不会被情绪左右,始终秉公而论,可是这更加让他忧虑。
“杂胡?若是他们真有战力,我早便施恩笼络,何至于留给他祖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些胡虏因利而行,不羞遁走,毫无廉耻可言。若祖生以他们为倚靠,我才是更为忧心啊。”
说到这,刘琨看向王旦、温峤。
他没说话,显然是要这两位谋士发表意见,可前一句话他到底已表明了态度。
温峤斟酌一番,道:“舅父,徐公、令狐公两位所言都有道理。不过,此番祖龙骧出兵并未提前知会,事发突然。
“这新兴其地也是我并州管辖,只是借给常山军民安身而已,又非封给了祖龙骧。此番以防万一,进兵增援,自也说得过去。”
王旦想了想,点头附议。
令狐盛长长一叹,无可奈何。如今新兴郡都是常山国人,并州军反倒是外军。外军过境,岂有不与百姓起冲突的?
于是,刘琨到底下了决心,道:“既如此,便着……”刘琨看了看令狐盛一眼,眼底的嫌弃一闪而过。
他转头对刘希道:“希,你领军两千北上,过新兴,进驻广武城,以防万一。”
刘希点头应诺,刘琨想了想,对温峤道:“提前准备些钱帛财宝,若祖生万一……我必得遣人去一趟盛乐了。”
厅中诸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却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之事。令狐盛本想再劝劝,可见了刘琨、徐润的表情,到底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到底,他本也与祖阳没什么交情,了解也是有限,无法替他做什么担保。
刘琨却又是摇头一声长叹:“这才刚刚过了年啊……”
到底年少轻狂,胡乱折腾些什么?
祖阳带着杂胡兵马掠过繁畤时,贴近雁门的拓跋部便有人发现了南方动向,随后飞马奔至盛乐,将消息禀报给了拓跋猗卢。
盛乐,单于居所的议事厅内。
拓跋猗卢听了信使消息,表情有些凝重,对侄子拓跋郁律问道:“万余骑兵结队,自西向东而去,你觉得是谁的人马?”
拓跋郁律此时也很疑惑,迟疑道:“雁门、新兴一带只有铁弗匈奴、白部鲜卑两支部落可集兵万人以上,晋人少马,不可能凑这么大规模的骑兵。
“可偏偏这路人马自西向东而来……我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厅堂里,拓跋猗卢之子拓跋六修也在,他眉眼酷似猗卢,却显得更为锐利。他忍不住开口道:“会不会是那个祖阳?
“新兴、雁门,各处杂胡凑一凑,少说也能凑出大几万人。”
拓跋猗卢哑然失笑,指着拓跋六修道:“给你这大几万人,你敢去与铁弗开战么?”
六修脸色有些尴尬,他自是勇敢善战之人,可杂胡兵马却太不可靠了些。打打顺风仗还好,可指望这群乌合之众攻坚摧敌可就有些玩笑了。
拓跋郁律沉吟片刻,却对六修的话表示赞同。
“大单于,南边势力总共也没几个。不是铁弗、白部,怕也只能是晋人牵了头。或许,他们真是要打虑虒?”
“那倒是件好事。”拓跋猗卢笑了笑,扶着腰带道:“晋人主动找死,必是要遭大败的。此番一败,能让刘虎再起起势头,刘琨必是没有旁的选择。
“他只能来求我!哈哈哈,届时出兵,也就名正言顺。”
说着,拓跋猗卢指了指拓跋郁律道:“你提前做些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拓跋六修请令道:“莫贺,若真是如此,可否让我也一并参战?”
拓跋猗卢摆摆手,没说话却就罢了六修的心思,后者有些不甘,可还是行了礼认了下来。现在,他这个儿子反倒不如旁人更受信任。
“那祖阳小儿,未免看轻了刘虎。虑虒岂是那般容易打的?”拓跋猗卢摇头道:“这伙南匈奴的余孽,可不是那么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