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0章:如名将一般思考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04 字
二月塞北,依旧是寒风瑟瑟。
往常这个时候,依旧不会有大规模的游牧、行人。
牧民们多在忙活着牲畜生产,汉民们则依旧需要猫冬避寒。
然而,来自新兴的虎步、龙骧两军夹杂着辎重营共五千人,正伴着大风向北移动。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好在,队伍中军资准备做得充足扎实,兵士们多还能忍受,士气也都不错。
自前次虎步军出塞开始,御寒军备的筹措就已经在新兴郡被打上了高优先级。
整个冬天里,新兴郡龙骧将军府、官署连同工坊一道,拿出了大笔工钱,发动了各城邑几乎所有的妇女们参工,赶制军服、战靴。
此时,战士们穿着厚实的布帛战袍和裤褶服,内里还有些皮袄做的裲裆,外套扎甲,攥握兵器的手掌还套着手衣,靴子里踏着厚袜。
如此几层套下来,既抗风又保暖。
对付小冰河期的严冬是差了些意思的,可对付二月份的春寒却还够用。
然而,他们要对抗的不止是塞北的寒风,还有凶悍的敌人。
“刘虎的大军来了!”
行进中,阿罗带着一队斥候飞马赶回,向邵续和李秀禀报了前方探知的消息。在他背后是一名身中数箭的尸体,此时颓然靠在阿罗身上。
归来的斥候队几乎人人带伤,数量去了小半。
“铁弗本部加上白部鲜卑,又裹挟了不少杂胡丁壮。看规模该有两万出头,据此三十里。斥候此时已远胜我军,被生生压回来了。”
两万多人么?
这么看,刘虎是来押注的,想要先集中兵力吞掉自己这一路步卒。
他知道了些什么?为何不继续等了?
邵续用套着手衣的左手抚了抚胯下有些躁动的马匹,暗自思索。
这个变化是很突兀的。
这里距离虑虒还远了些,并非是最佳的交战之地。
按原本预估,刘虎要么以逸待劳放他们这一队抵近虑虒。要么就该提前动手,沿着行军路线一路骚扰迟滞,试图拖垮他们。
可这不前不后的地方,刘虎突然集兵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尤其,现在大军与祖阳无法取得联系,更难以进行协同配合。
若是就此应变迎敌,就怕祖阳那边孤军深入后错过了战机。
祖阳能够随机应变么?
若是双方配合脱节,这一战还是后果难料的。毕竟,刘虎在虑虒营垒处还能调派至少万余兵力,白部鲜卑若再去增援……
是否再向前推进一点?
可斥候已经被对方压了回来,敌情不明。
况且军中又多有新卒,临战变阵的风险就太大了些。
“邵公,”这时,李秀在一旁忽然出了声。
她拉下了脸上裹着的围巾,露出头盔下瓷白带红的脸,对邵续道:“我军自行应战便是,祖将军也是亲历战阵之人,无需忧虑他那边。”
看着李秀宁静如潭水的眼睛,邵续愣了片刻,随即醒悟过来。
是了,祖阳并非寻常少年,那是亲自指挥过数场大战的龙骧将军。
是该相信对方。
该做好自己的事,临战之时最忌犹豫不决。
他对李秀行了一礼。
“传令!虎步军前出变阵,辎重营收拢车马居中戒备,龙骧军押后。
“全军准备应战!”
春日的风里夹着沙子,吹打在脸上让人生疼。
刘虎带着浩荡骑兵南下,一张脸已被吹得赤红,好在他身上的皮裘暖和,扛得住此时的寒冷。向南看去,他已远远眺望到了平原上黑压压一片的晋军步卒。
阳光泼洒,映在那片铁甲堆中,远远就能看到光亮在闪烁,像一片浩大的湖。
“居然这么多铁甲,这队伍还真是奢侈……”刘虎啐了一口,再度想起虎步军的扎手,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虽然他下了严令紧急动员,可到现在还只是凑够了两万两千多骑。
没办法,他只是单于,并非汉地的皇帝。
诸多部族跟随他起兵造反,尊他为共主更多是为了抱团成群,劫掠汉人,求个“利”字,他却未必能对所有部落令行禁止。
此时牧忙,少了青壮也就意味着不少犊子活不过来,意味着秋冬要少不少吃食。
为了这些眼前小利,这群鼠目寸光的家伙们就敢不听他号令。
不少地方甚至连信使都没放回来,也不知是不是被那些杂胡们扣下了。
胆大妄为,没有一点规矩!
好在,白部鲜卑还算知趣,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挤出了七千多骑南来。
两万两千打五千,骑兵打步兵,也足够了!
那些不遵号令的部落,且等他倒开功夫,他会一个个扫灭过去!
唉,也就是想想,真这么干部族就得离心离德了。
顶多找个不开眼的小部落,杀鸡儆猴。
“菩萨保佑,长生天在上……”刘虎开始喃喃祈祷,任由麾下将领们做着战前准备。
眼前这片战场是刘虎刻意选定的地方。
虽然下手迟了些,可已经是目下最快、最合适的选择。
晋军进攻虑虒与南下楼烦县不同,这里在勾注岭以北,是更靠近盆地北缘的一处旷野。
晋军北来进攻,是没办法始终依山列阵的。
想要逼近虑虒就只能走官道,入旷野,那该死的新月形大阵就摆不出来。
旷野里,你得多少大车才能护住五千人?
护不住,那么就得被我两万骑兵生生踩死!
想到这,刘虎结束了祷告,重又神采飞扬。
轰鸣的马蹄声里,两万胡骑飘摇南下,似一股汹涌洪水悍然撞向一块小小的湖泊。
战场西北,数百里之外,祖阳率领一万五千杂胡正在按照既定计划行向虑虒。
此时,他的眉峰也是蹙紧的。
按最初的计划,是要等龙骧、虎步两军进抵虑虒,正面与铁弗部对峙后,他率领杂胡骑兵继续扫荡前进,歼灭铁弗部的羽翼。
随后直插虑虒之北,切断铁弗部与白部鲜卑的联系。
借由信息差喝阻白部鲜卑救援,随后他会集合优势兵力南北夹攻铁弗部营垒。
虑虒营垒或许设计的坚固严密,可龙骧、虎步两军这次携带了近三十万只弩箭,三百多架三弓床弩。
再结合此消彼长后庞大的杂胡军队骑兵突然背击,祖阳自有信心取胜。
不过,事情似乎出现了些变化。
刘虎没有被他温水煮青蛙的煮熟。
他没等到龙骧、虎步两军抵近,而是提前召集部众动了手。
只能说幸好,祖阳在攻下一处铁弗小部后没急着张扬离开,埋伏到了刘虎的信使。就此知道了刘虎在虑虒口正集结兵力。
可是刘虎能集结多少人?
白部鲜卑会不会出兵?
旷野中,龙骧、虎步两军能否扛得住对方的围攻?
刘虎此行是要骚扰迟滞,还是打算合兵围歼?
自己这支队伍能否攻破虑虒的营垒?
这些信息是无法依靠先前的情报推演的,想要知道只能去现场试试。
现在,祖阳有两个选择。
一是掉头南下救援步卒主力。二是继续北上,偷袭虑虒。
原定的预案里,若刘虎集兵南下,多是为了骚扰步卒北上,祖阳是该继续攻破各个部族,然后再救援步卒主力的。
毕竟,那时候各个外围部族多已被歼灭裹挟,大势已经在晋军一侧。
可现在,事情做了一半。
刘虎也不是去骚扰的,而是要下杀手。部族也没有按计划全部扫荡,留了不小的尾巴。
何去何从,就得祖阳做个判断。
战争是一场关乎“选择”的游戏,压上桌面的是无数人的生命。
“第五,去把他们几个叫过来!”祖阳随口吩咐了一句,第五旭便已扭头过去叫人。一会儿功夫,赵峰、丘林鞮、郭诵、刘遐四个人策马而来。
祖阳在问他们的意见。
刘遐性子很急,忍不住第一个开口道:“末将建议去救步卒!”
“理由?”祖阳不置可否,平和问道。
“敌众我寡,步卒又无法依山布置却月阵,刘虎亦有准备不再似初见步阵时那般轻敌。若不及时救援,怕是凶多吉少。”
郭诵附议道:“此时去救,刘虎亦不知我军虚实。我军突然从西北扎过去,必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峰、丘林鞮两个人显得有些沉默,似乎还在思考。祖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好一会儿功夫,丘林鞮开口道:“将军,我意奔袭虑虒。”
祖阳没有说话,等着他的解释。
“此时若是去救步卒,确实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可是敌军人多,未必不能从容退走。那时,虑虒有了防备,还要再打一次。”
刘遐急得抓耳挠腮,“打便打嘛,怕他不成?”
赵峰等到最后,见祖阳目光扫来也道:“末将附议丘林,奔袭虑虒。”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此时刘虎带走了部众主力,虽然虑虒可能仍有守军,但他们不知道外界消息,更不知道虚实。
“此时我军突然奔袭而至,他们必摸不清情况,会忧虑刘虎大军是否已被我军歼灭。人心动乱之下,破虑虒易也!”
郭诵忧虑道:“可步军那里也没有我军消息,万一被刘虎攻灭……”
祖阳打过几场胜仗,可他自知距离“名将”还远。现在,他必须学会“名将”的思考方式。
打长春还是打锦州?
“去打虑虒!”祖阳做了决断,他相信邵续和李秀等人。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只有端了虑虒,打包了铁弗匈奴的男女老幼,才能算是一场大胜。否则,这些骑在马背上的游牧大不了舍了家财,直接遁走。
这不是祖阳想看到的战果。
赵峰和丘林鞮说的有道理,他手中的本钱有限,是撑不起连番大战的。身后跟着的一万四千胡骑看起来气势汹汹,可不过是乌合之众。
一旦碰上硬战,可能立刻就要逡巡不进,再遇些挫折怕是立刻就会鸟兽散。
忠诚?
至少现在他们不会有这种东西。
他们的眼睛里只有“利益”二字。
去打刘虎主力看不到利益,但是去打虑虒必然会有利益。那里有大群的牛羊,有刘虎累积的金银财物,有铁弗部的老弱妇孺……
要把成本计算清楚,要争取一战就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以身为刃,他要往刘虎腹心处捅上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