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9章:虎啸狼烟道勋赏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316 字
天光熹微,繁畤城北,一处背风的山壁之后。
朔风自两侧卷过临时圈起的空地,将牛马粪的味道和新草气息混在一起。
空地内,数百杂胡首领、头人与充作质子的贵族子弟正席地而坐。
这些人有的是从新兴追随祖阳出塞,有的则是中途被大军围困,作为人质而来。
匈奴苗裔,鲜卑偏支,高车渊源,来自丁零、柔然、乌孙等的血脉,不一而足。
不过,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中央巨石那道年轻身影上,鸦雀无声。
从未见过这样骁果的汉人。
他才多大年岁?
带着所有人从勾注塞杀了出来,抛弃辎重,因粮于敌,辗转长城东西,绕着雁门郡杀出了个血腥的弧线。
顺者生,逆者亡。
一路斩杀、俘虏、攻破无算,将大半个雁门郡的杂胡部落尽皆裹挟。
现在,他把众多头人都聚了起来,不知要说些什么。
祖阳清俊的脸上带着笑容,也自带着长途奔袭后的些许疲惫。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未戴兜鍪,正拿着“大声公”站在那里,显得分外醒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诸位头人,在草原放牧的日子,过得如何?”祖阳笑着开口,问得平实。不过诸多听众却都有些不明所以。
过得如何?还能如何?
千百年来都是这般过来的。
“水草丰美时,牛羊成群?白灾忽至,满圈牛羊冻饿而死,十不存一?
“为了几条河谷一片草场,各自仇杀不休,掠妻夺子,一代代血仇堆叠?
“诸位不妨互相看看,在座的人中,是否都有各自的生死仇人?”
人群里多是一片骚动,无数目光互碰、交织,各种情绪都在不断碰撞。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是没明白祖阳想说什么,又想要做什么。
并北的杂胡不似并南,他们迁入晋地大多日短,汉化日浅,仍旧保持着游牧生活的习性。
生产力不高,对抗天灾的能力也不强,眼前利益远比未来规划重要得多。
因此,互相之间的掠夺、攻伐、仇杀自是家常便饭一般。
这与部族血脉如何关系不大,便是汉人来此也都一样,因为人性本来驱利。
“想来是有的,”祖阳自问自答,语气平静,“这草原看似辽阔自由,其实不然。
“生死荣辱,天命无常。
“一场白毛风,一场大疫病,一夜马贼,一群仇寇,顷刻间就让你家破人亡,万头牛羊化为乌有。
“俗话怎么说的?‘家财万贯,喘气的不算’。”
俏皮话惹得席间一阵笑声,只是笑声中多少夹了些自嘲和苦涩。
与汉人相比,草原游牧的日子确实苦了点。可是,真遭了灾,大不了……
“有人或许会说,真遭了灾,大不了就去抢!
“抢汉人,抢别的部落,抢别的族人!
“可抢得了一时,抢得了一世吗?你们抢别人,别人难道不抢你们吗?
“我想问问,这样的日子你们还没过够吗?”
说到这,祖阳顿了顿,任这残酷的现实在风中沉淀。
对祖阳而言,当然不能指望几句话、几个问题就让这些杂胡部落归心,或是让诸多头人们痛彻心扉后深度反思,接受汉化。
这种改造不论是以势压人还是教化育人,都是个漫长且循序渐进的过程。
胡人祖祖辈辈都是这么生活过来的,生产生活的方式都刻在了骨子里。
一味通过语言与他们强调生产方式落后、生活如何艰难,其实并没有多少说服力。
苦口婆心说到最后,每个人关注的重点还是得落在能不能抢到更好的草场,能不能掠夺更多的财富,能不能增加更多的丁口上。
然则,“不甘”、“欲望”这种东西,总是会从比较中诞生出来。
昔年,沙俄击败了拿破仑,一群年轻军官在法国转了一圈,回到莫斯科便开始谋划革命。
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总是相似的,动力总是强劲的。
关键是要看到,要让落差产生。
现在,祖阳在这些头人心里撕开一条裂缝,再添上一把火,他要为后面大规模的汉化改造做好铺垫。
这时,丘林鞮带了一队人过来,多是龙鳞军中的杂胡士兵。
他们纷纷扯着嗓子开始言传身教,说各自归降祖阳接受安排后,日子都发生了哪些变化,现在都有怎样的地位和家产。
冬日能有个暖和的房屋遮蔽风雪?不必缩在毡房里面苦熬?
有石墨做燃料的温暖燎炉?不必再燃烧牛羊粪取暖?
可以在城市中生活,谁都能去做买卖?
可以分土地做私产,领耕牛、农具和种子?
孩子也能学习文字算学,明白更多道理?
参军立功后有军饷、有赏赐,还有里户负担租调,供养军户?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和交头接耳声,许多人的眼神有了变化,由恐惧、警惕开始多了些思索和微弱的期盼。
祖阳旋即挥手,立刻有亲兵捧来了硕大的雁门郡舆图。
这份舆图并未如详细舆图般标明山水形胜、官道隘口,只是标识着雁门郡、新兴郡内几个重要的城邑位置,显得极为粗陋。
“看到了吗?雁门、新兴,这些个地方,”祖阳手指着诸多地名,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大晋龙骧将军祖阳,会为本次战事有功的部族们,兴建‘定居点’,皆仿汉家村落营造!
“这些地方,是给你们和愿意安定下来的族人住的!不分汉胡,只要接受调派,遵纪守法,皆可入籍定居!
“届时,把外面的草场圈起来!给每个编户直接划分草场,再也不需要互相抢夺。
“还可以引河水灌溉,开辟专属的田地,种植苜蓿等牧草!搭配农耕的作物秸秆,混合青储,制成冬日牛羊的口粮。”
祖阳语速缓慢,留足了给通译们翻译的时间气口,渐渐似展开一幅细致入微的画卷。
“轮牧!圈养!再也不需要天南海北的游荡,以后所有人都可以定居。
“舍棚避风雪,圈养易贴膘!牲畜的粪便,收集起来,堆积发酵,就是最好的农田肥料!
“庄稼秸秆喂牲畜,牲畜粪肥喂庄稼,这是一个互相滋养的循环!”
祖阳的讲解清晰而具体,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颠覆众人想象的细节,更是充满了诱惑力。悠然神往的情绪如涟漪般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不少年轻质子和相对弱小的部落头人眼中已燃起炽热的光芒。连一些沉稳的老贵族也不得不承认,若能实现,这确是一种不错的活法。
然而,祖阳突然收起了温和。
他神色瞬间变得冷冽,目光扫过那些眼中仍有游移和狡猾的头脸。
他忽然杀气腾腾道:“不过,这一切都有个前提!”他猛地一指北方,“你们要跟着我,把叛乱的铁弗匈奴、白部鲜卑!彻底碾碎!”
祖阳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路,就摆在你们面前,自己选。”
“其一:踊跃立功!破了铁弗与白部,我论功行赏!
“大功部族可以优先加入定居点,获得更好的土地、草场。工坊新制的器械先发你们!耕作与牧养的技术、良种先给你们!
“同时,这一路上的缴获我会按功劳大小分配勋赏!这些,都是你们为未来投资应得的回报!”
“其二:只是跟随观望,也可以。”祖阳眼神淡漠下来,“我不勉强,到这里仍然可以因功获得勋赏,不过数量自然没法和立了大功的部族比。
“最重要的是,定居点、房舍、土地分配名额、技术支持……
“就不归我管了,到时候看官署衙门文书,按规矩排队。看你们造化。”
他顿住,目光如电,再次环视全场,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都想清楚!大功勋赏的名额是有限的,土地也是有限的,若是错过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给你们一夜时间,明晨天亮前,告诉我各部能出的战士、战马数目!”
抛下这最后通牒般的话语,祖阳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走下巨石。留下身后数百名交头接耳、内心翻江倒海的首领和贵族子弟。
背过身时,祖阳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这其实是一个伪选择。
就好像你去面馆吃面时,老板会问你加一个蛋还是加两个蛋一样,其实是老板隐藏了另一个选项,就是你可以不加蛋,只吃面。
如今,祖阳同样如此。
他把选择抛出来,问诸人的却是“踊跃参战”还是“随行观望”,是“先进定居点”还是“后进定居点”?
刻意强调名额有限的情况下,这便是在人为创造需求,饥饿营销了。
尤其,祖阳还把缴获拿出来作为勋赏花红。
一路奔袭至此,“平叛军”已经俘虏了三万余杂胡丁口,牛羊十五万头。即便不是全拿来分配,这也是具有十足吸引力的赏赐。
都打到现在了,谁愿意错过?谁愿意拿得少了?
诱人的赏赐、细致入微的蓝图和冰冷残酷的选择,俱都重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似乎未来何去何从,都在他们一念之间。
这一夜,注定漫长。
深夜,铁弗部驻地,宽大的皮帐深处。
“呃——!”一声压抑惊恐的低吼划破寂静。
铁弗匈奴大单于刘虎猛地从铺满兽皮的卧榻上弹坐起来,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浑身冷汗涔涔。
他粗重地喘息着,瞳孔在昏暗中因恐惧而放大。
梦中惨烈的景象仍在眼前晃动:他在风雪里围猎一头雄壮的野牛,挽弓搭箭眼看就要得手,数支冰冷尖锐的箭矢竟毫无征兆地从背后暴射而出!
箭矢洞穿了皮甲,剧痛袭来,他惊恐回头,却只看到一轮刺目的太阳……
“单于,怎么了?”
“滚!”刘虎粗声暴喝,一把推开身边两个依偎过来想温言安抚的女奴。
光溜溜的女人惊叫着滚落下榻。刘虎毫不在意,赤着脚跳下榻毡。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板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头那股越聚越浓的不祥。
太阳?
他在巨大的皮帐中烦躁地踱步,厚重的皮袍也压不住那不断攀升的寒意。
刘虎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嘴里则不停叨念着“长生天”、“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刚刚的梦很不对劲!这是不是神佛在向自己预示着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
先前所有的布置并无什么错漏,扬长避短,以逸待劳……
等等,似乎有个问题,那就是所有的布置都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祖阳只是个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可万一……这个前提从一开始就错了呢?
他猛地停住脚步,眼神锐利如刀。
去年入冬时的战败,拼命向北厮杀的敌方斥候,慢慢腾腾挪动的步卒……
二月的牧忙、祖阳一边倒的坏名声、一看就让他觉得放心的情报……
太顺了点!太简单了点!
这些问题他原本也曾想见过,可却偏偏都没能当回事。
简直是自己想什么就来什么。
似乎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他看到了一个自己想象中的祖阳,也只能看到自己想象中的祖阳。
万一……
“来人!”刘虎对着帐外厉声吼道,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嘶哑,“速传刘务桓、刘阏陋头,还有阿莫骨、贺拔先……所有人都来大帐议事!
“立刻!马上!”
片刻之后,灯火通明的铁弗主帐内气氛凝重。
刘务桓、刘阏陋头两兄弟以及几位亲信将领匆匆赶来,看着单于刘虎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和那显而易见的焦躁不安,都暗暗心惊。
“莫贺?”刘务桓小心开口。
“听令!”刘虎不等所有人都站定,就直接下达命令,语速极快不容置疑,“贺拔先!你即刻持我令牌和狼头箭信,向所有附庸部落派出飞骑信使!
“所有部落,无论远近,只要能骑马的战士,一个不落,全部给我以最快的速度集结!三天!最迟三天之后,必须赶到虑虒谷口的牙帐集合!
“听清楚,是一个不落!有敢拖延或观望者——”刘虎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矮几上,杯盘跳起,“我先召集人马,灭了那部!
“再传令给本部各部,所有战士也都即刻集合备战!
“发使者,去白部鲜卑请援,邀慕容孤与我一道南下猎杀晋人!”
帐中一片死寂,只有灯火噼啪的燃烧声。
所有人,包括刚刚赶来的几位年长宿老,都被刘虎这完全不讲道理、近乎失去理智的严苛命令惊住了。
“单于……”一位银髯垂胸的宿老皱着眉开口,“眼下可是牧忙时候,各部丁壮本就腾不开人手,此时强行召集,会激起各部怨气。
“恐怕……恐怕真能来的不会太多啊!”
刘阏陋头也忍不住道:“莫贺,祖阳那点步卒龟爬也似,要到这里至少还需十天。我们按原计划,让他们靠近堡垒,再截粮道疲敌不是更好吗?”
另一位部将阿莫骨也小心翼翼补充:“如此急切地向白部鲜卑求援,恐怕会让白部那些人再生疑惧,可能有损单于的权威……”
“够了!”刘虎粗暴地打断了所有人的劝谏,猛地站起,眼中布满血丝,身躯则投下巨大的阴影,枭雄气息让帐内骤然一冷。
“权威?怨气?那是命还在的时候才去考虑的东西!
“若是命没了,想这些腌臜又有何用?!”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将领们惊愕的脸:“我问你们,祖阳那五百骑兵去哪儿了?你们谁能告诉我?!”
去年冬天,那五百骑兵正面凿穿了刘阏陋头的两千铁弗骑兵,随后一直正面杀穿到了刘虎本阵面前。
这样强力的队伍,今次却偏偏没了踪影。
他们去哪儿了?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帐内顿时哑然。没人能回答。
“找不到了!就跟消失了一样!”刘虎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颤抖,“而我们所有的布置,都是针对他那几千步卒!
“万一……万一我们预料错了呢?”他顿了顿,梦中那支从背后袭来的利箭和刺目的太阳再次闪现脑际,让他脊背发凉。
“我等不起!”刘虎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必须先下手为强!
“管他耍什么花样,我先以雷霆之势把他的步兵主力吃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恐慌,显示出枭雄的狠辣与果断。
“对各部族说清楚,”他的目光变得冷酷而算计,“凡是这次出兵助我剿灭晋人的部落,缴获的战利品按他们出兵的规模优先挑选!
“此外,秋天重新划分草场时,出力多的部落,优先选择靠近山脉、水源充足的背风地!敢不出兵?或者敷衍了事?哼哼……”
刘虎冷笑一声,“到时候,他们只配去戈壁滩上吃沙子!”
没有人再敢出言反对,帐中诸人都面面相觑,毕竟这决策来的太过突然,转折也根本没有什么过渡。
单于说的似乎有些道理,可是不是过虑了?
那叫做祖阳的汉人自身难保,区区五百骑兵能做到些什么?
值得付出如此代价么?
这么一折腾,各部都要遭受不小的损失,谁会乐意?
日子还过不过了?
“还愣着干什么?!”刘虎猛地一拍桌案,惊醒众人。
轰然领命的声音嘈杂响起,所有人赶忙疾步退出大帐。
刹那间,原本宁静的铁弗部驻地被骤然点燃。
沉重急促的马蹄声此起彼伏,一队队手持令箭、背负信筒的快马信使被驱赶着冲出营寨大门,像被激怒的马蜂般向着四面八方亡命狂奔。
整个铁弗部大营也随着黎明渐渐骚动起来,牛角号呜咽响起,驱赶着睡眼惺忪或愁容满面的牧民们开始准备武器、收拾皮帐、集结马匹。
塞北的寒夜下,血色序幕正被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