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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9 节

第0316章:风吹冬雪过年节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31 字

  永嘉三年,腊月。

  新兴郡天寒地冻,却好在是下了一场雪。

  北国一时间银装素裹,放眼看去白茫茫一片,尽是素净。

  来自常山国的诸多百姓欢欣鼓舞,不少人甚至跑去雪中跳跃舞蹈。

  欢呼着、庆祝着。

  庆祝那该死的旱魃没有跟他们穿过井陉。

  瑞雪兆丰年,明岁该有个好年景了。

  民屯土地早已在秋天做了大面积深耕,再加上这一场大雪,地中虫卵应该能杀灭七七八八,蝗灾该也不会爆发。

  宿麦被雪覆盖还能补水……

  凡此种种,都预示着来年夏收应该会有个不错的收成。

  风雪之中,百姓本是该居家“猫冬”的,可整个新兴郡却依旧繁忙不停。

  若是比较的话,现在新兴郡里甚至比往年秋收还要忙碌些。

  街道上跑着不少马车,运载着石墨饼去各家交易。还有郡国署和工坊的匠人带着器具,去各个人家打造燎炉。

  军府里坊内,各家各户的妇女多在给军队织着戎衣。这是从郡国署下到军府的活计,织好一件验收通过,年节时能得二十余个比轮大钱。

  工坊里,更是热火朝天。

  铁匠炉在炽热燃烧着,捶打声不绝于耳,屋里此时还有数个煤炉在燃烧,热气蒸腾下,诸多工匠们甚至干脆打着赤膊,挥汗如雨。

  丘林鞮背着手,小心翼翼绕过繁忙的匠人们,避开过来帮工的诸多百姓。七拐八绕,终于在一间半隔开廨舍找到了正写写画画的马楷。

  “马大夫安好?特来拜望一二。”丘林鞮敲响了门,笑着恭敬行了一礼。

  马楷头也没抬,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答复道:“马槊在做,等待便是。”

  丘林鞮嘿嘿一笑,不请自进,背在背后的手中闪出了一条肥硕羊腿。

  “我这龙鳞军第二幢刚刚成立,太多人还未训练精熟,每日里都拿着木棍在演练呢。还望马大夫垂怜一二,帮忙加快些速度。”

  两年多时间下来,丘林鞮对汉家礼节掌握的不错,若非是颇明显的匈奴长相,他一开口旁人可能就真当他是个汉人了。

  龙鳞军单独成军后,连同原龙骧军骑兵在内共成立两个幢,擢拔丘林鞮为第二幢幢主,赵峰任第一幢幢主的同时兼任副统领。

  不过,整个龙骧军只有四百多马槊,还都配发在第一幢手里,剩下的缺口太大。丘林鞮新官上任,急需提升战力,这才试着来疏通下马楷的关系。

  这是他浑家出的主意,毕竟礼数周到了,事情会多少好办些。

  不过,似乎用处不大?

  马楷见了递来的羊腿忙不迭摆手,没好气道:“拿走拿走,你们一个二个都来给我送腿,怎就不给我多送些工匠?”

  丘林鞮不由分说的把羊腿塞过去,大咧咧道:“马大夫,这门外工坊里都快有一幢人了,你还嫌人手不足?”

  “都是些没手艺的百姓,帮忙搬搬材料,打打下手还凑合,刨木头都不会。唉,我说你们真别催了,我手头一堆项目现在还都没着落呢。”

  马楷推了推羊腿没推动,发觉不好和这莽夫较劲,只好软了口风解释。

  拉拉扯扯,到最后还是马楷退了一步,答应年节后至少赶出一百条马槊出来,丘林鞮这才满意,又敲了三百条木矛的工期方才告辞。

  二月份就要出征打仗,他可等不到那么久再装备齐全。

  不过,他自也知道马楷说的不错,现在工坊是整个新兴郡最忙碌的地方,里户内的不少青壮男丁都被招募过来打杂。

  打造兵器、造纸、打造农具、修补铠甲、乃至为郡国署生产石墨炉、水壶、牙刷、牙膏,几乎没有一日清闲。

  不少人的手背都有些龟裂,小冰河期的冬日并不是那么好挨的。

  据说每座工坊的工匠们都被分做三班,每四个时辰轮换,几乎毫不停歇。

  可没办法,资源就这么多。

  郡国署、军情司、禽殖场、民屯、官署、龙骧军、虎步军,到处都在等工坊出活,他这新官不来赶忙争取争取,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拿到兵器。

  丘林鞮麾下的一幢人大多都是改造战士,其中只有极少数人懂得突骑战法,可最惯用的兵器还多是弯刀,并不习惯马槊、长矛和密集阵型。

  早拿到兵器一日就能早训练一日,开春时才能多发挥些作用,多些立功的机会。他现在是一幢之主,到底要多费些心思。

  临出门,丘林鞮瞥见隔壁一处案几后坐着个少年。

  那少年正聚精会神,伏在案几上制作一副小巧的模型。模型结构精巧,上面还连着个好看的风车,让他不禁有些猎奇起来。

  他蹲在案几对面,仔细看着少年忙碌。少年目不斜视,似乎根本没注意身前多了个人,仍旧在用筷子小心翼翼将一个部件拼装到了模型上。

  少年吹了吹风车,齿轮连接着机括开始转动,一系列机械自动运转起来。

  “小郎子,这玩意精巧得紧啊!”

  丘林鞮看得津津有味,想到自家快四岁的崽子总爱摆弄玩具,不由得大为意动,问道:“我买下你的这玩意成不?”

  这时,许祥似乎才注意到面前多了个看客。

  他抬头看了看丘林鞮,忙不迭摇头:“不卖不卖,这可是我在琢磨的风力榨油机,关系重大,可不是什么玩物。”

  “榨油机?”丘林鞮有些不太懂,他的印象里,油还是得从动物身上烤炼出来的,怎么榨油?

  许祥倒也不藏私,给他讲解着这套机械的制作运转原理。

  “这是我仿卧式水轮作的卧轴风轮,轴装木齿轮,啮合竖齿轮,带动木梁榨,以风力代人力击楔,就可以敲砸胡麻等物榨油了。

  “檀木为骨,铁箍铁轴加固,即成风力榨油机,昼夜不息。看,到时候油料顺着这道竹管流出来……”

  小少年显然对自己的发明有些自得,一边说还一边演示了一番,可旋即又陷入了新的思考之中。

  “可是,将军说可以用螺旋榨油,出油率更高。风力要如何驱动螺旋?”

  好像是个正经物件,那就不好买了。

  丘林鞮见那少年重又陷入长考,便也不多打扰,略带遗憾的瞥了那物件一眼,悄然离去。出了工坊,仿佛换了一个天地,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

  他赶忙去棚下解了马匹,却没有忙不迭的回军营,而是打算去城中重又兴起的草市买些肉菜带回家跟妻儿享用。

  他今天特意告了半天假。

  作为早先的战兵,丘林鞮是早早就分了里户的,其中三户汉民、两户杂胡,六户人家居住一起占了一个大里坊的一半。

  进了坊墙,扫雪的汉民和杂胡便都看到了他,笑着与他见礼招呼。

  作为兵户又是刚刚被提拔成了幢主,丘林鞮在里坊中的威望极高。家中妻子又是义学山长。左邻家里有什么矛盾都要找他或是妻子苏芸调停。

  他学着汉民的样子回应着招呼,随口寒暄,高兴的回了自家院子。

  今日大雪,义学停课,妻子苏芸便也在家休息。

  温热的煤炉暖了屋子,水壶呼呼响着,土床上儿子睡得正酣。墙上挂着不少干货,靠近廊下的水缸和米缸也都是满的。

  看见妻子靠在土床边看书的模样,丘林鞮油然生出了一股幸福感。

  “回了?事情办妥了?”妻子侧头瞥见他,笑靥如花。

  “嘿嘿,妥了。”他也跟着笑了起来,却颇显得有些憨傻……

  很快,日子在人们的期盼中一路来到年关。

  永嘉三年的年底,王弥攻入兖、豫之地,振臂一呼引得数万家流民响应。

  这些早年间的朴实百姓,此时迁转荆襄河南,多被当地百姓排挤苛难。于是,在临近年关的时候,他们干脆烧城邑,杀官长。

  王弥几乎是在一瞬间恢复了往日纵横青徐的威势,随后伴着严冬寒气一路攻城略地,滚雪球似的开始重新壮大。

  大晋的腹心之地一片糜烂。

  与此同时,石勒重新兵围信都,在王浚的静默配合之下,他终于攻破新都城,斩杀了冀州刺史王斌。随后极有默契的,他忙不迭又退回了黎阳一带。

  终于,王浚自领了冀州刺史,彻底掌控了整个河北。

  至少是在名义上……

  天下板荡之际,九原城中的百姓却大多脸上还带着笑容。

  除夕这一日,祖阳倒是没去休息,反倒带着第五旭等亲兵走街串巷起来。

  他们一行人赶着一辆大车,上面载着不少米面粮食还有禽殖场出栏的肉鸡。自街巷上缓慢行过,看着孩童们在车旁追逐打闹。

  “公子,是最后一家了。”第五旭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对他道。

  “烈士徐屯家么?”

  “是,家中寡妇一个,幼子一个。”

  “走吧。”

  柴扉被敲响,不多时院中传来了清脆的应和声。

  女子相貌其实不错,虽然生了两个孩子却还有个不错的身段,即便布衣钗裙也难掩风韵。听到敲门声她忙不迭跑来,打开门便狠狠吃了一惊。

  “中尉?不不,将军,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去屋里坐坐,暖和暖和。啊,不是,家里有些脏乱,怕您嫌弃。”

  徐王氏有些语无伦次,本是说着让祖阳等人进屋,可又站在了门口没动,瞻前顾后,紧张兮兮。

  祖阳大概猜到了些什么,没有给她添麻烦。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今日来探望探望嫂子,给你带些吃用物……”

  话没说完,院后转出了一个粗壮汉子,边走边问道:“王娘子,来客了?那柴某都已劈好了,再帮你把水也挑了吧?”

  一转头,几双眼睛碰在了一起。

  “公子?”

  “郑然?”

  “老郑?”

  “你怎么在这?”

  徐王氏面色羞红,小声小气道:“郑幢主是来,来帮妾身做些活计的。”

  “啊是,是啊。”郑然脸色也显得有些尴尬,摸着后脑跟着傻笑。

  这确实有些尴尬,他来照顾烈士遗孀,可照顾照顾心思就有了些变化。

  祖阳与第五旭对视一眼,倒是没有打趣他们,生怕再说两句身旁的女子要被“烤熟了”。

  留下慰问品后,打了个哈哈,祖阳带着几人离开。

  第五旭悄声对祖阳道:“公子,老郑是徐屯的老队主……”

  “不妨事,”祖阳回头又瞥了院中一眼,笑道:“你得空问问郑然,若是他和徐王氏都愿意,早点替他们成了这亲事。”

  夜,将军府里,祖阳拉着婉儿、李秀和李玉一道吃饭。

  李秀今日又特意穿了女装,大红色的杂裾垂髾,映着她瓷白的皮肤愈发衬出其俊美。

  府中的厨子祖阳都已早早给了假,菜肴是四个人一起包的“月牙馄饨”(饺子)。李秀和李玉是南中人,往年不曾做过面食,显得笨手笨脚。

  最后包完,就属她俩的饺子最是奇形怪状,脸上还沾了不少面粉。四人凑在一起过年,倒也算颇为热闹。

  “来,咱们同饮此杯如何?”祖阳举着醪醩对三女笑问道。

  李玉歪歪头,故意问道:“未来姊夫,这杯酒有个什么说法?”

  祖阳自不会露怯,举杯大笑道:“一祝三位女士青春常在,貌美如花!”

  一句话,反倒把李玉说的红了脸,连忙轻啐了两口。

  虽说祖阳和李秀已大致敲定了婚期,她对祖阳也不再有什么敌意,可她有时总觉得这个家伙不太着调。

  李秀却只是侧过头,美目顾盼着瞪了祖阳一眼。

  婉儿没什么表示,只是偷偷塞了个饺子进嘴里,还差点被烫了下。

  “二祝我新兴常山,常兴、常旺,百姓安居,武运昌隆!”

  “这三嘛,”祖阳顿了顿,略带着憧憬,却似喃喃自语道:“祝这天下早日安定,重归一统,再造一个煌煌盛世出来。”

  灯影里,四人高高举杯,欢庆而饮。

  晋阳城中,王景风与武慧相坐对谈,静静品着菜肴。晋阳城中却没有多少生气。茫茫夜幕中,唯独刺史府歌舞声声、雅乐连连,红灯高挂映透了天际。

  平阳城中,刘渊大宴群臣,歌舞清平。汉民们于寒舍中相拥取暖,冻毙无数。

  盛乐城外,草原照例落了白灾,冻死不少牧民牛羊,却也只是照例而已。

  洛阳城中,士族贵胄们从不曾缺了脸面,司徒(司马越)更是手笔极大,河南府将铜驼街以彩绘、锦缎、灯笼装点的喜气洋洋。

  盛日清谈,又有不少妙语连珠、诗歌佳赋伴着薄衫美人翩翩起舞。

  金墉城中,安静异常。

  清河公主司马菱与母亲羊献容正静静吃着年饭。

  窗外夜色如墨,年轻的少女默默咀嚼,却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年节年味。

  她悄声对母亲问了句,“来年,伪汉还会再攻洛阳么?洛阳会陷落么?”

  羊献容放下餐具,抿了抿嘴。

  她盯着自己的女儿目露柔光,伸出手指轻轻刮蹭着她稚嫩的脸颊,“安心,娘亲求了某人,若事有不测,至少能送你离开。”

  “那娘亲你呢?”

  司马菱并没有感到多么欣喜,她捧着母亲的手掌,眼眶早已红了。

  “我?”羊献容自嘲一笑,没有说话。

  若是洛阳有朝一日真的陷落,那么不论是谁破的城,她都会是仅次于皇帝的最好战利品。

  女儿或许还有机会,她却不论如何也走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