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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8 节

第0315章:祖阳小儿不足惧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45 字

  “拜见单于,祝单于身体康健。”铁弗部的大帐内,来自白部鲜卑的使者恭敬行礼,语气谦卑。只不过,说话时他的眼睛却在四处飞快瞥略着。

  上首处,刘虎大马金刀坐在熊皮椅子上,颇有威严的抬了抬手,示意给使者赐座。

  “我的慕容兄弟近来可好?”刘虎捏着颌上胡须,大咧咧的寒暄起来,使者谨慎应答。几轮对话过后,使者终于道明了此行来意。

  “单于,听闻前番晋军曾经出塞,铁弗部与之交战过两次?”问话点到而止,使者依旧维持着恭谨,只把半个屁股落在胡床上。

  “确是如此,两次交战我部都有些小挫。”刘虎似也无意隐瞒,点头道:“可是,也因此,我已探明了敌方底细,知了对方虚实。”

  “探明底细?”使者明显愣了愣。

  白部得到的消息可并非如此,是听闻两次战役铁弗部都是大败,被对方步卒组成的队伍打得大溃。慕容孤十分惊惧,这才让使者过来探听详情。

  却怎还有探明底细一说?

  到这里,刘虎却不再说话,反倒是一旁的世子刘务桓施施然开了口,“那颜可知祖阳其人?”

  铁弗骑兵被晋军步兵连败两次,白部鲜卑自然是去打听了祖阳的消息。使者赶忙回应,说了探听得知的飞鱼原之战、飞龙山之战等等,显然对祖阳十分忌惮。

  刘务桓笑笑道:“尊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祖阳不过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儿而已,嘴上的毛都没有长齐。之前根本就没带过兵!

  “他之前威名之所以如此之大,乃是借了晋国常山王的势!

  “那常山王四十多岁,据说英武非常,剽悍善战,被晋皇委任了都督四国诸军事,更是被晋人那边称作‘项羽’。据说,他曾率领二十余骑在王弥、石勒包围之中杀出邺城。

  “前番种种战事,实则都是这常山王的手笔,不过是这祖阳小儿借了靠山,褫夺了常山王的名望罢了。他麾下将校大多也不服他。

  “正因如此,他与常山王闹掰了,又被王浚猜忌,在冀州常山国已混不下去,这才来了新兴郡。狼狈西来,手头根本没有什么储备。

  “前番出塞后,常山王也已不屑与他为伍,离开新兴去了晋阳。”

  “哦?”这些消息白部鲜卑显然知之不详,一听那祖阳才十八九岁,使者确实放松了不少。况且,也只有这么说才合道理。哪有让十八九岁的孩子领军的?

  一个是从未上过战场的小毛孩子,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晋人王爷,事实如何确实一目了然。

  草原上可不崇拜什么少年英雄,只相信年富力强,毕竟小马如何拉得大车?

  刘务桓显得颇为轻松,笑着继续道:“而且,这两战我们也探得了他兵势的底细,那祖阳麾下只有五百多骑兵,其他全是步卒。

  “不止如此,前番之所以受挫,也只是因为常山王发明的阵法太过新奇而已。若是拉开架势放对大战,区区一点汉人步卒,根本不足为虑。”

  说着,一旁刘虎的次子刘阏陋头也开了口,他着人拉开一副羊皮绘制的阵图,向使者详细解释了“却月阵”的布阵方式。

  两个年轻人一唱一和,倒确实让使者信了几分。经他们一说,好像前番两场大战都只是为了探明祖阳及麾下的虚实动静,并非真是被对方打的狼狈大溃。

  刘务桓随后道:“祖阳其人是有些本事,在晋地也有些名气。可仔细探知就知道,他打的那些仗全赖步兵,都是些据险、守山、守城之战,他麾下根本没有强力骑兵。”

  话是这么说,可一旁的刘阏陋头闻言却狠狠的抖了抖眼皮。

  被龙骧军五百突骑硬生生穿透他两千骑兵阵型,那日场景还历历在目,不过面对白部使者他脸上只能挂着淡然笑容。

  刘务桓仍在继续诉说:“且,他麾下摆出的这个大阵有一个致命缺陷。”

  “是何缺陷?”使者连忙追问,显然对这种情报极为关切。

  “后翼!”

  “后翼?”

  “你看这阵图,他以大车在前布置,所有强弩、长戟都在一面,后路必须依山傍水才能防止骑兵绕后,这就是他的命门!”刘务桓一边说一边在羊皮阵图上用力拍了拍,显得极为自信。

  “不错。”这时,沉默许久的刘虎终于开口,捏着胡子道:“两次接触,这祖阳的底细已经被我摸透了。他麾下人数不多,充其量不过三千,骑兵只有五百,其他全是步卒。

  “并且,他步卒厉害之处只在这个阵法。这个阵法的命门却是后翼。

  “换言之,他祖阳想要出塞,就不敢离开勾注岭!

  “否则,后路大开之下,我们的骑兵随随便便就能将他突死!呵,可是马邑、繁峙这些城邑可都远离山岭,他自是无可奈何的。”

  “这……”使者听起来确实觉得有些道理,可一时间还是难以确信。此番过来,自家单于可是忧虑异常,甚至想要他劝说刘虎一并南遁,去平阳投靠刘渊。

  现在,这话却不好直接说出口了。

  使者斟酌一番,谨慎问道:“敢问单于,不知这些消息,都是从何得知?可是可靠?”

  “当然可靠!”刘务桓自信的接过话头,笑道:“塞外的各个胡商,从新兴郡出来的杂胡,还有我们派去河北打探的人,几方信息汇总,岂能有假?”

  “不止如此!”刘虎捏着胡须笑道:“阏陋头,把东西拿给使者看看。”

  很快,刘阏陋头将一封写有汉字的书信递了过来,使者有些惊奇的接过,纳闷问道:“这是?”

  刘阏陋头笑道:“此乃是祖阳发给马邑城中心腹的书信,被我等派人截获。尊使可看得懂汉文?”

  “使团中有人懂的。”说着,使者连忙出去将人唤了进来,让那人读起了书信。

  汉人的文书总是引经据典、文辞繁复,不过使者努力听下来倒也大致了解了内容。书信大意是:前番常山王带兵出塞后接了楼烦县百姓入关,可队伍也已伤亡惨重。

  不过,祖阳借机清除了些异己,并且又提拔了不少心腹领兵。

  短时间内,祖阳确实已没有出关决战的能力,需要马邑城谨守城池,以待援兵。来年春天,祖阳会派兵出塞,佯装决战,希望能够吓退铁弗与白部云云。

  使者将信接了过来,仔细翻看,发现信纸上确实加盖了“龙骧将军”的大印。

  晋人果然狡诈,居然打的这种算盘。

  使者将信将疑问道:“这等密信,是如何截获的?”

  刘阏陋头道:“祖阳派了两人出勾注塞,其中有一个却是我部的勇士,乱战中被他们俘获了,此番却又让他跟随带路,好避开我军的巡弋。

  “结果,在路上我的勇士看准信使去解手的机会,将信包和马匹都抢了,直接跑回营地。”

  “原来如此……”这般一说,使者恍然大悟,也不由得信了。

  毕竟,这桩桩件件听起来确实合情合理,似乎……

  “那祖阳小儿,不足为惧!”刘虎起身走了过来,盖棺定论。“那颜回去与慕容兄弟说清楚,我等才是塞外的单于,骑马的勇士岂能害怕那些懦弱的汉民?

  “过了年,咱们分出少量人马继续劫掠各城,不让他们春耕。祖阳即便出兵,也不过是虚张声势,走的近了就不需管他,敢走远了便断他的补给粮道,困死他们!

  “等到明年秋高马肥之时,马邑等城池必然存粮告罄,那时攻破这些城池,财帛女子任我等取之!”

  九原城,将军府。

  武鸣一脸疲惫的坐在祖阳旁边,抱怨道:“你可知道,为了弄出那些东西、谣言并把它们传到铁弗部的耳朵里,我费了多大力气?”

  “知道知道,妻兄劳苦功高啊。”祖阳笑着打趣一番,他自然都知道,先前整个计划都在他这过了一遍,不说别的,那信上的“龙骧将军”大印可是真的。

  祖阳知道武鸣此来是给麾下讨赏赐的,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急着答应,而是与他说明:“这次,战忽局的功劳需计入明年开春的大战一并计较,总要看到成效才能记功劳。”

  “明年开春,你真要打这一仗?”武鸣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不过还是觉得有些震惊,他们一行才来新兴多久?祖阳麾下才有多少人马?

  那铁弗匈奴加上白部鲜卑男女老少足有十五六万口,拎出来的可战之兵也足有四五万。

  打的赢么?

  “当然!”祖阳给了肯定的回应,却没有过多与武鸣解释。事以密成,他自不会急着对外炫耀。今日放武鸣进来,是有新的任务给他。

  “接下来的任务,有两个。”祖阳手指敲了敲案几,武鸣立刻拿出了木牍、粉笔开始记录。

  “第一,对铁弗、白部,在开战前要持续进行战略迷惑。要把新兴说的一团乱,什么地震了、缺粮了、瘟疫了、兵变了、我被刺杀啦随便你编,让他们觉得我越惨越好。”

  武鸣抬头瞥了祖阳一眼,总觉得这家伙若是撒起谎来比自己还老道干练。

  “第二,对并北杂胡,你要配合龙鳞军、军情司,放大我的声望。”祖阳思忖道:“现在,这些人还是畏威不畏德的,你要吓得住他们,怎么去做你自己决定。”

  经过几次任务后,现在祖阳对武鸣也可以适度放手。他这位妻兄虽然经常说话不太着调,可做起事来还算有章法,再结合其个性来做这些事颇显其天分。

  武鸣用粉笔敲了敲木牍,显得信心满满,无数个计划正在脑海中飞速成型。

  “这事我亲自去怎样?可以么?”武鸣看向祖阳,脸上满是期待。一想到自己要去杂胡诸部酋长面前装个大的,他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四两。

  祖阳扯了扯嘴角,道:“不行,道听途说和你当面去大放厥词,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武鸣登时满脸遗憾。

  他将木牍收起,对祖阳问道:“话说,年节将至啊,能不能让我妹妹回来一趟,家慈怪想她的。”武鸣显然还没看透现在武慧的“人质”属性。

  祖阳也没有给他解释,只是摇头拒绝,说武慧和王景风留在晋阳也是为了照顾王妃。

  十月刚到晋阳,武家的常山王妃便已分娩,给常山王生下了一个女儿。现在,王景风与武慧两个对外的说法都是为了陪伴照顾王妃,这才留在了晋阳。

  不过,既然已经与武慧成了亲,很多事也就不能熟视无睹。

  祖阳想了想,对武鸣道:“外姑(丈母娘)那里,年节时我带李秀过去拜望。她刚好在北地也没什么长辈,带过去多走动走动。”

  武鸣乐呵呵应了,带着新的任务急匆匆跑回了他的廨舍。

  此时,晋阳城中。

  武慧正赖在王景风的房间里,舒舒服服的靠在床头隐囊上看着信笺晃着小腿。王景风则坐在炭盆旁边,看着手中的木牍默默计算。

  一会儿功夫,武慧看罢信笺,对王景风道:“阿姊,你是想要在晋阳城里也兜售国债券?”

  王景风点点头,道:“郎君那里千头万绪,军、民、工、商处处都需要钱粮财帛。只靠新兴一地能卖出多少?不若我们在晋阳同时卖,这里士族贵胄更多,自然能筹到更多钱饷。”

  武慧微微点头,道:“也确实如此,不过你我没有什么帮手。”

  “要何帮手?”王景风起身伸了个懒腰,曲线一时惊心动魄,看得武慧颇为羡慕。她自信道:“你我可是能分掉大农职司的人才,反正在此多是闲着,还不如去干些大事。”

  武慧手指点着脸颊,对这番话倒是颇为认同。

  她想了想道:“既如此,你我不该去直接寻那些官绅,倒是该走走夫人路线。发展几个手帕交,再说说新兴刘公都已买了‘国债券’,要引得她们主动好奇,主动来问门路!”

  “好主意!”王景风干脆坐到榻上,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计划飞快勾勒成型。

  不过,武慧忽然蹙了蹙眉头,又拿起那封信笺看了看。

  “怎么了?”王景风好奇追问。

  “这个刘殷家里,我记得可是有个女儿的。”

  “那又怎地?”

  “嘿,她那女儿据说‘姿色冠时’呢。不知郎君登门时会不会撞见……”

  “……”王景风噎了一下,随后掐了掐武慧脸蛋,道:“莫想这些,先来替我设计下如何去卖国债。”武慧无奈应了,谁让她只是个下妻呢?

  唉,将来李秀入了门位置也在她前面,倒也罢了。她现在只期望别再进来些杂七杂八的高门女子。这样,将来婉儿过门的话,她还能拔高下自己的地位。

  可忽而转念一想,若是连刘殷的女儿也能娶了,自家郎君在并地的声望岂不是要如日中天?

  想到这,她忽而上前勾住王景风的肩膀,认真问道:“阿姊,你说刘公会喜欢怎样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