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3章:来自祖阳的推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116 字
秋冬狩猎,这是草原民族的习惯。
盛乐城北,阴山脚下,天苍苍、野茫茫。
猎犬和护卫们正在四下围堵,拓跋猗卢骑着一匹高壮的西域大马奔驰如电,在锁住一头野狐后迅疾出手,一箭便射透了对方的眼睛。
侄子拓跋郁律跟随而去,探手一捞便将猎物取回,他缓缓带马仔细翻检着狐狸,啧啧钦佩道:“叔叔神射!这皮子一点都没伤到!”
“哈哈哈……”拓跋猗卢很是开怀,收了弓,对拓跋郁律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嘴巴甜。谁不知道你弓马了得,却在这里来胡乱吹捧。
“送你了,给你家兰微做一领袍子。”
“谢叔叔赏赐!”拓跋郁律形貌雄壮,带兵时颇为严肃,可面对叔叔时却显得温和有礼,因为母亲是汉人的关系,他平日里举止多少会带上些汉礼的影子。
跑了好一阵,拓跋猗卢也已畅快,便带马与拓跋郁律并辔回城。
拓跋猗卢有两个兄弟,分别是同母兄拓跋猗迤,异母弟拓跋弗,拓跋郁律乃是拓跋弗之子。
而今,他已任了索头部首领,拓跋鲜卑大单于,在人事任用上便不可避免的有了些许偏向。相比起拓跋普根、拓跋纥那这两个侄子,他更加看重拓跋郁律。
这个侄子的能力也确实出类拔萃,几次西向征讨时,拓跋猗卢都会带上他。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从血统上看,拓跋郁律的辈分要低、血缘要浅,对他这一脉的权柄威胁更小。
“南边雁门的战事,你听说了吧?”拓跋猗卢一边卸着弓弦,一边似随意问道。
“听说了,铁弗刘虎败了两次。”拓跋郁律恭谨回答。
“原本,我是想让刘虎闹腾的大些,等刺史刘琨来求我出兵。那时,就让你带个两万多人南下平了这事,多要些好处。不过,现在事情出了些纰漏。”
拓跋猗卢眯了眯眼,吩咐道:“那个什么龙骧将军,能靠步卒打赢铁弗的骑兵,确实也有些本事。早先怎么没听说过?你派人去查查,探探他的底细。”
随后,拓跋猗卢却又无所谓似的笑了笑:“倒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无非是一两次的小战罢了。想要平掉铁弗、白部之乱还差得远。
“草原不同于汉地,步卒没什么用处的。只是你需要再多等等。”
拓跋郁律恭敬点头,随后道:“侄儿先前倒是对此人有所耳闻,据说其人乃是范阳祖氏子弟,名为祖阳,先前乃是常山国的中尉,新近才带着常山国军民迁徙至并州。
“听闻,他极擅兵法,在对抗羯奴石勒时屡有大功,最近的飞龙山之战,他便是以一千多步卒硬抗石勒的十万大军攻山,在晋人那名气颇重。”
“哦?”拓跋猗卢略微动容,饶是看不起步兵战力,可一千对十万,这等衬托之下也不得不让人为之侧目。汉人里,还有这等英雄人物?
说到这,拓跋郁律飞快瞥了叔叔一眼,随后补充道:“听闻,普根阿干那边,似与此人多有接触,或许能提供些更多的消息。”
“普根?”拓跋猗卢经这么一提醒倒确实想起了这件事。早先刘琨曾来了一份手书,希望代郡方向能给常山国提供些肉食支应,他顺手便派了使者去参合坡,让送些羊子过去。
原来,那时候要买食物的便是这个什么祖阳啊?怪不得。
普根与那个祖阳还有些交集?
这个不安分的小子……
想到这里,他多少有些不虞。但终究不过小事。
拓跋猗卢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拓跋郁律也只是点到为止,继续讨论起了狩猎的事情。
很快,拓跋猗卢返回了盛乐城,自己带着浩荡护卫回了大单于府。
“莫贺!”猗卢刚刚进门,一个眉眼与他极为相像的少年便跑了过来,四下打量着猎物,压抑不住新奇道:“你去打猎都不带着我一起,我现在弓术已经十分了得啦!”
“多了得,让我看看!”拓跋猗卢哈哈大笑,将身材还不算敦实的少年一把夹了起来,径自回到屋里。他放下少年,听着对方不断比划着开弓和吹嘘,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很快,他话锋转了转,对儿子说道:“你平日里与郁律的关系如何?”
“郁律阿干?我们关系很好啊!不过他年岁大了些,倒是他家兰微常和我们玩。”拓跋比延有些没头没脑,不知道莫贺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拓跋猗卢闻言点点头,摸着他后脑对他道:“日后,你与郁律可以多多接触。”猗卢顿了顿,意味深长道:“他是个聪明人,今后会顺着我的意思安排。
“不过,也别太过信他。
“这家伙,与他那个莫贺一样,学了不少汉人的鬼主意,奸猾得像草原上的狐狸一样。”
“哦!”拓跋比延似懂非懂只是高声应了,随后转了转眼睛,对父亲道:“郁律阿干和六修阿干关系好像也不错的。”
拓跋六修乃是拓跋猗卢的长子。
“是啊,”拓跋猗卢用力揉了揉拓跋比延的脑袋,笑容忽然变得有些冷,淡然道:“所以,我让你多和他接触。”
同一时刻,拓跋郁律返回了在盛乐城中的居所,将狐狸随手交给了家中女奴。
房门关闭的刹那,他原本开朗飞扬的表情便缓慢收敛了起来,重又变得端正严肃。家臣很快迎了上来,凑近了等待他的吩咐。
女儿拓跋兰微也正欢喜着跑过来,但看到莫贺的表情她就不敢出声,只是小心翼翼待在一旁。
拓跋郁律没看女儿,而是对明显汉人样貌的家臣道:“想办法替我去打探打探南边的那个祖阳,我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家臣应命而去,拓跋郁律这才转过头来,冲女儿露出笑脸。
拓跋兰微年岁不大,可身材却显得丰腴,眉眼间媚态十足,有种远超过年龄的成熟感。她见莫贺说完了正事,这才凑过去,小声问道:“莫贺,祖阳是什么人啊?”
拓跋郁律掐了掐她的脸蛋,随口道:“一只侥幸赢了两次的小狐狸。”说着,他招了招手,从女奴手中又将那只狐狸拿了过来,交给了早已面露惊喜的女儿。
“不过,那小狐狸现在对我有些阻碍,所以多问问罢了。”看着女儿反复摆弄着狐狸皮毛,拓跋郁律也不再多说。
对他而言,那祖阳确实只是只小狐狸。
能用少量步卒战胜骑兵,这份练兵、用兵的能耐确实不俗,不过也仅止于此。
这里不同于汉地,任你步卒多么精悍善战,一旦出塞就只有挨打的份。
那刘虎和白部鲜卑若是不傻,今后就不会再和祖阳硬碰硬的较量。可祖阳麾下又没有什么骑兵,自也无法奈何来去如风的游骑劫掠。
最后,平叛不得的晋人还是要来北地求援,他到底也还是能捞到机会领兵出击。
他很需要领兵的机会,他需要积攒起自己的威望来。
与堂兄拓跋普根不同,他的莫贺过世太早,虽然曾经贵为首领,可并未留下什么可靠的基业。随后,拓跋部就一分为三,他无缘其中一份,三部合一后他也自然没有了号召力。
耐心点,再等等。
与叔叔拓跋猗卢说的一样,祖阳的出现不过只是小小波折,无非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而已……
九原城里,祖阳在张鸿的带领下前来拜会大儒刘殷。
因常山紧邻并州,所以常山士族多与并地士族有所交集。张鸿早年曾在新兴游学,与刘殷讨教过学问,故而成了此次见面的中人。
不过,他脸色此时并不算好看。
“将军,要不还是算了吧。”
已快打马走到刘府门口,可张鸿再度打起了退堂鼓。他小心翼翼道:“您这‘国债券’太过新奇了些,在咱们别处卖卖也就是了,刘公乃是大儒啊。”
张鸿没把话说完。
何止是大儒,刘殷乃是后汉光禄大夫刘陵玄孙,这一代新兴刘氏的家主。他弱冠之龄就已博通经史,综核群言,文章诗赋靡不概览。
这些话武鸣也说过,可武鸣那是在说大话,刘殷的事迹却都是真的。
当年的齐王司马攸、征南将军羊祜这等贵胄都先后征辟,他都称病推辞,名声早已蜚声天下,可不是年轻一辈的卫玠等人能相提并论,王衍只在谈玄一道上或许能与之齐名罢了。
这样一位人杰,祖阳却是要去卖什么“国债券”?
说白了,不就是变相的去要摊派么?
“将军,刘公乃是北地文坛巨擘,不好轻易开罪。我等初来新兴,总是要谨慎一些的。”
张鸿觉得祖阳是膨胀了,接连打了几次胜仗后已经有了些军阀习气,他作为过来人是要提点一番。
祖阳却哈哈一笑,回道:“内史过虑啦,我亦是知道刘公声望,骨子里尊重的很。今番来此,乃是为了送刘公些钱财用度,怎么可能得罪?”
张鸿嘴角抽动,眼见着祖阳跳下马背,其亲兵队长大踏步的去刘府叫了门。
“唉!”张鸿一声长叹,无奈的跟了过去。
通禀不久,刘府中门大开,刘殷的长子刘仁带人前来迎接祖阳。
“祖公见礼!”刘仁礼数倒是周到,不过一开口的话却是隐隐给了祖阳一个软钉子。
“祖公莅临,阖府上下蓬荜生辉。
“只不巧,家父近日偶感风寒,身体抱恙,不便见客。
“实是我家失礼,怠慢了,还请将军赎罪则个。来日家父康复,我父子当去将军府拜望将军。”
张鸿挑了挑眉,隐隐有些不悦。
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反应未免明显了点,他们可还没有透露来意呢。
天下早已大乱,祖阳又是执掌军权的实权人物,他刘殷怎还拿捏着这等清贵、矜持的做派?
开中门是给了面子,可刚刚这“风寒”、“抱恙”却是在委婉的送客了。
祖阳哈哈一笑,十分无所谓道:“无妨无妨,刘公德高望重,身体抱恙自当好好休息,在下怎敢轻易打扰?不过今日这事不大,与刘兄谈谈也是一样的。”
“诶?”刘仁明显没料到祖阳的回应,一时间有些愣住。按理说,开中门已经给足了他面子,自己说话又如此委婉,是该知情识趣离开才是。
他咋不按套路走呢?
什么叫跟我谈也是一样?我又不是家主。
祖阳完全没有尴尬的神色,四下看看对刘仁笑问道:“刘兄是否有空,我与刘兄聊一会儿?”
刘仁很想推拒掉,可没想到祖阳又补了一句:“若是刘兄没空,再找位兄弟与我聊聊,也是一样的。刘兄看看,哪位得空方便?”
刘仁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张鸿咳了咳背过身去,生怕自己笑出声音。
“有空有空,将军里面请。”
不一会儿,扎着双丫髻的刘娥便飞奔到刘英的闺房里,她一股脑爬上床榻,将正倚在榻上看书的刘英拽了起来,“阿姊,不好了,那龙骧将军都进门了!”
“嗯?”刘英明显愣了愣,飞快下了榻穿上鞋子,“进门?先前大人不是吩咐兄长婉拒了拜访么?他怎还进了门?”
姊妹俩一边走一边交谈,很快弄清了事情始末,刘英这里便也无奈起来。
往常他家交往的都是文雅士族、诗书传家,最讲礼节,便是稍稍暗示一番对方都不会纠缠,还从未遇到过这样装傻耍蛮的角色。
祖阳?范阳祖氏的子弟,按理说本该更该讲规矩才是。
两人一路跑着,不自觉就想起了祖阳“跋扈少年”的名声,隐隐都有些担心。
大哥刘仁生性敦厚,乃是温和君子,她们生怕被那将军套了话,着了他的道,赶忙向正厅跑了过去。凑到偏门时,祖阳、张鸿和刘仁似乎刚刚落座不久,还在寒暄。
她们便待在隔壁的窗子后,一边平复呼吸一边静静倾听。
“久闻祖将军年少英才,却不料这般年轻,刚刚确是仁失态了。”
是大哥的声音。那祖阳据说才刚刚及冠,不曾想,现在却都已经是堂堂开府的龙骧将军了。姊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出了些许的好奇。
“刘兄客套了,早就听闻刘兄与兄弟六人皆是北方经学大家,刘公七子皆贤,今日一睹风采,实乃阳三生有幸……”
简单客套一番,张鸿在其中插科打诨,不多时,祖阳向刘仁道明了来意。
他拱手含笑:“刘兄,今日冒昧登门,实因国事艰难,不得不厚颜相求。如今胡虏肆虐,铁弗、白部为祸,我军虽有小胜,然军资粮秣日渐匮乏。
“为国御侮,将士们可以浴血,却不可空腹啊!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嗯,确实如此。”刘仁顺着话头应了一句,微微正坐了起来,变得有些警惕,“不过,此事即便家父也是爱莫能助,毕竟现在我家中父子兄弟皆是白身,在府衙处说不上话的。”
说着,他想了想又赶忙补了一句:“况且,我一家老小众多,家父早年也一直为官清廉,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财资啊。”
祖阳思考后顿了顿,追问道:“以刘府之尊,尚且如此拮据么?”
刘仁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叹息道:“确实如此,将军还请见谅啊。”
“这么说,便是刘公,也要为家中钱粮用度发愁?”
“不错,将军见笑了。”
“若是能有些钱粮收入,想必刘公也会颇为欣慰吧?”
“额,确是如此,不过家父乃是清廉之人……”
窗户后,刘娥也压低了声音对刘英道:“莫非他是想找咱家强行摊派?”
刘英轻轻一笑,笃定道:“他不敢。”
父亲刘殷在北地的声望非同一般,绝非什么寻常士族可比。若是祖阳敢强行寻他家来摊派,那么刺史刘琨和父亲的一众学生都不会袖手旁观。
这时,祖阳的声音却再度响起,显得有些兴奋。
“那便好办了!我初来时还担心刘公太过富贵,看不上些许蝇头小利呢。”说着,祖阳就从怀中掏出了一叠纸张。
刘仁眉头一挑,一旁的张鸿则脸色有些古怪,伸手捂住了嘴巴。
“此乃‘国债券’,此债以朝廷及我龙骧将军府信用为保,为国事而筹!一年为期便可兑付,更添两成利息——换言之,今日借出百钱,明年此时便得一百二十钱!
“保本保息,实乃投资获利不二之选!
“此非寻常借贷,乃是为国纾难之举,更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刘公家中若是为钱粮发愁,刚好可以多买一些!
“让张公说说,他可是一口气买了价值五百石粮食的国债。张公怎么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早年受刘公教诲,最知这‘忠义’二字如何写!”
张鸿在一旁尴尬的笑了笑,违心的点了点头。
祖阳目光诚挚,循循善诱:“刘氏乃新兴高门,累世清望。
“令尊更是德隆望尊,门生故旧遍及并地。若贵府能带头认购,一则可解家国之困,全忠义之名;二则坐享厚利,资产增值远胜田庄出息。
“国债券印信俱全,童叟无欺。阳此来既为国事,为这新兴百姓苍生,亦为贵府多收钱粮解困——国事家事,岂不是两全其美啊!”
“额……”刘仁有些发懵,没想到话题突然变化这么大。
国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