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2章:祖阳幸福的烦恼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25 字
九原城,刘府宅邸,大儒刘殷正在家中读书。
最近这些日子,新兴郡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往年冬日里街上行人稀稀,而今这大街小巷倒是闹腾的很,大呼小叫不绝于耳。
多是因为那位新来的龙骧将军。
据说这冬日里,他又是开民屯、又是分里户、清田亩,还有些禽殖场、郡国署等花样百出的活计,整个新兴郡的百姓多被驱使了起来。
现在,街头巷尾时不时就传来一阵阵的吆喝、叫嚷,常山方言、新兴方言交杂,吵得人不太安生。今天不知又有什么事,竟还变得愈发吵闹。
听到院墙外面一阵高过一阵的喧嚣呼喊,刘殷终于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书本放下。伸手唤来长子,让他去外面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读书总是需要一个安稳环境的,可偌大的新兴现在放不下一只安静的书桌。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年一直如此……
原本,刘殷才名在外,还是这新兴郡的太守,在任上政绩斐然。
只是因为官职是齐王司马冏委任的,新蔡王司马腾刺并后便解了他的职司,虽然他并非是司马冏一党,当年被征辟更多是怕拒绝后遭到报复。
可无人在意,他也早已无所谓了。政争之下,无人在乎,他倒也乐得清闲。
随后,五部匈奴造反,司马腾大败,并州大灾,乞活军东出……
到现在,原本还算兴旺的新兴郡,百姓也已十不存一。今年,铁弗匈奴和白部鲜卑又叛,哪里还容得下他安静读书呢?
恰好另外几个儿子也都听到动静一并来了前厅,刘殷见了便对几人叹了口气,道:“刚好尔等都在,有件事我其实想了许久,与尔等商议一番。
“铁弗叛乱,新兴已是不安。我意,与其在这里提心吊胆,不若开春南下洛阳避祸……”
“大人,不可!”后门处,声音显得有些清脆。刘殷的次女刘娥与姐姐刘英一道小跑出来。
姊妹俩容貌都极出众,不过相比之下刘英更加耀眼夺目,有好事之人曾评价其姿色“冠绝当世”,但被刘殷严词否认,以防捧杀。
刚刚说话的却是刘娥,她脸蛋圆润性子却稍显的急切些。
姊妹俩与父兄见礼后,她才赶忙道:“大人,听闻洛阳已几次被围,况且河东、壶关皆已失陷,河内亦有战火,岂能此时南下?恐有性命之忧!”
刘英也在一旁劝解,“丽华(刘娥)说的不错,大人如想避灾,大可去晋阳暂避。至少暂无敌寇侵扰,也免得颠沛流离。”
刘殷笑着摇摇头。他一门七子皆贤为时人所称道,但时人不知他六个女儿也俱都聪慧明达,尤其刘英、刘娥更胜其兄弟,他一贯都很宠溺。
“有些话,关起门来说可以,你们勿要外传。”说着,他叹了口气,显得意兴阑珊,“在我看来,这晋阳还不如洛阳。
“且不说前段时间刘聪围城,只说刺史刘公……”他摇了摇头,有些惋惜道:“不是戡平定乱之才,却偏志向高远。居于此地是祸非福,晋阳城难安我心啊。”
“可是……”刘娥还待再劝,刘殷已摆摆手道:“路途艰险,我自知之。不过,我已有定计,自会有人庇佑我等。此番南行,必无性命之忧。”
刘英拉了拉妹妹的衣袖,微微摇头。
她已大致猜出了父亲的打算,只是这话确实不好明说。
昔日,再前任的新兴太守郭颐曾有一英俊主簿,在九原时多曾与父兄交往,关系莫逆。那主簿甚至一度要来求娶她过门。
而今,当年那小小主簿已成了伪汉的楚王。
想来,父亲刘殷已打好主意,是想直出壶关。若能行则去洛阳,不行便被伪汉俘获带到平阳,有当年关系和自身名望在,一样可得安稳。
只是,父亲一贯以“俭而不陋,清而不介”著称于世,这话一旦出口便伤名望。
次子显然没想到这层,也跟着劝道:“大人,那龙骧将军祖阳似是实干之人,牧守新兴这一个月里极为勤政。若是他能守御的住,是否留在故里为好?”
“守的住?”刘殷一声冷笑,讥讽道:“年方及冠而已,却屡屡大胜伪汉名将,杀敌无算,一看麾下兵卒尚不到三千。
“呵,这等‘实干’之人你们信?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常山隔得太远,我信不过这双耳朵……”
正说着,长子突然快步回来,一脸兴奋模样。
“如何?墙外何事聒噪?”刘殷捋着胡须询问。
“回大人,是龙骧将军府在昭告大捷!”
长子压抑着兴奋道:“祖将军麾下虎步军出勾注塞,往楼烦县迁徙百姓千余人,沿途两战铁弗匈奴,均将敌军击溃,斩首近千级!”
刘殷捋须的手指微微一僵,讶异道:“当真?”
“千真万确!那些首级皆以大车驮载,此刻正在城中巡游……”
嘶……
刘殷愣了愣,打脸来的太快,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言语。
同样不知该作何言语的还有武鸣。
他看着对面的祖阳不由得哭丧起脸,抱怨道:“妹婿,你这得胜归来是大好事,与旁人都在庆祝勋赏,怎偏来为难我啊?”
祖阳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道:“怎能说是为难?这不是时移事易,需要变通嘛。再说妻兄你能力高,能力越高责任就越大。
“刚好,我也要看到你在这些事情里的思考和成长,否则怎么把更重要的任务交办给你?别抱怨,赶忙和麾下干员们商议一下,快点拿出个章程来。”
武鸣欲哭无泪,不太想搭理祖阳。
本来,他跟麾下连日商量,早已有了“吓人”的成熟方案,就等明年开春把消息散到塞外。
说辞他都已想好,直说:幽州骑兵将被调派来平叛,拓跋鲜卑将与并州合兵,大军十万,兵分三路,势要灭掉铁弗、白部,屠灭其族。
他连一应证据都编好了,发兵的檄文、各级将领的名单、段部鲜卑与拓跋鲜卑的进军路线,不厌细致,结果——
“你现在让我反其道行之,要给刘虎和白部鲜卑信心,让他们别被吓走,敢于一战?”武鸣反问一句,自己先跟着恼火。
祖阳讪讪一笑,解释道:“虎步军和龙骧军这两战打的好,可是,有些好过头了。”
他说话时带着深深无奈,甚至不经意间用上了更习惯的表达方式,却也没有注意到:“这两战几乎是把刘虎按在地上摩擦,我怕他被吓破胆,已经想喊我‘爸爸’了。
“万一他和白部直接南下投奔刘渊,再想打他们可就难了。我还需要在他身上刷几波战绩,多捞些好处,他不能就这么走啊。”
部下太给力,战果太辉煌也是个麻烦事,祖阳现在就很苦恼。
若刘虎吓破了胆,可就再没了机会。
武鸣被祖阳俏皮话逗得噗嗤一笑,倒是少了些颓丧。想了想,他砸吧着嘴道:“道理我懂,行吧,谁让你是我妹婿呢,我尽快想个办法吧,唉……”
“劳苦功高!”祖阳连忙敲了敲武鸣的肩膀,笑嘻嘻道:“妻兄此事不急,慢慢来,但一定要快!这事可拖不到开春,最好近期就能有个办法。”
武鸣怏怏答应了下来。
当然,幸福的烦恼还不止这一点。
这次大胜斩获太过丰厚,虎步军几乎是人人立功,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要晋升士官。龙骧军也有颇多功劳要酬。
只这些军赏就让祖阳头疼,他手头已经没有流动资金了。
与刘琨要钱的指示他已经发了出去,只不知最后能要来多少,又何时到账。
祖阳深思之后无奈叹气,嘀咕着:“看样子,必须要发行国债了。从高级官员、中高级将领们着手,还可以卖给郡中大户们,应该能在短期内凑出不少。”
晋阳城,刺史府,徐润脚步匆匆的奔行进来。
刚刚刺史府的亲随来府中唤他,说刘公有大事想与诸君宣告,需尽快赶来。
会是什么大事?这般急切,先前怎么没与自己商量过?
徐润心头有些别扭。
他脚步匆匆赶来时,发现温峤、王旦、刘希、续咸、令狐盛等人皆已在了,厅堂正中刘琨嘴角带笑,显然心情不错,他下首处还坐着一个人——
卫玠!?
他是何身份?何德何能坐在刘公的下首处?
徐润心头有些吃味,那个位置原本该是他的,竟被人鸠占鹊巢!
不过,此时倒也看出了些端倪,怕是今日的事与卫玠有些干系。
徐润压着心头不满,与场中诸人团团见礼,没有失了礼数。温峤等人大多热切回应,自有不少人不齿徐润为人,可知道刘琨爱其才,也不愿得罪于他。
只是,护军将军令狐盛则完全对他不假辞色,招呼都懒得去打。
徐润又深深看了令狐盛一眼,保持着笑容,寻了个座位坐定维持着风度。
终于,见人已到齐,刘琨对众人介绍道:“诸君,新兴郡刚刚派人送来了捷报,此时就在叔宝的手上。故而,让诸君都来沾沾喜气。”
捷报?
就实说,近一年时间下来,并州已是少有捷报了。两次壶关失陷,上党彻底失守,败军折将,死伤狼藉,晋阳城里多是戴孝的人家。
偏生打赢的那场也非晋军自己胜利,而是借了拓跋鲜卑的兵马。胡人帮忙才赢了一场,到底没法让人扬眉吐气。
如今,新兴郡却是有了大胜?
徐润忙于表现,赶忙开口道:“可是勾注塞防住了胡虏攻城?此番还是赖刘公远见,早早恢复了勾注塞城防,又调派精兵良将戍守,否则……”
刘琨摆摆手,对卫玠示意道:“叔宝来说吧,别让诸君猜测。”
卫玠礼仪周到,谦逊一番后方才开口,仪态非凡:“诸公,龙骧将军祖公上月遣麾下虎步军出塞,去楼烦县接应百姓迁徙入新兴,与铁弗匈奴交了手……”
卫玠顿了顿,迎着诸人好奇的目光道:“先后两战,皆是大捷,将铁弗匈奴骑兵击溃,斩首近千。目下,楼烦千余百姓已被迎回新兴安置……”
一席话,厅中登时炸了锅,惊喜声、反问声此起彼伏。
令狐盛更是顾不得客套,起身问道:“这虎步军是何兵种配置,铁弗匈奴出兵几何?”追问的太过急切,听起来反倒像是在质问。
卫玠不以为意,仍旧彬彬有礼道:“虎步军全是步卒,第二战有骑兵接应。铁弗匈奴前次四千骑、后次五千骑……”
“这仗如何打的!?”令狐盛又喜又惊,搓着手问:“可有更详细的军报……”
“令狐公!”上首处,刘琨有些看不下去,打断道:“太失礼了些。”
卫玠连连道着不妨事,随后他郑重起身,团团行礼道:“诸公,此番战胜不止龙骧将军之功,祖公特命我献捷,更是为了谢刺史刘公及诸公之大功于前。
“若无刘公收留,更兼铠甲、兵器、粮草等援助,虎步军绝无此等胜机。若无并州诸公全力襄助,仅靠龙骧将军也全无此能得胜。
“故而,此功实乃并州上下之大功也,祖公命玠当面拜谢之。”
这番话说得极漂亮,引得众人都是一阵开怀。刘琨更是当即表示,如此大功必当酬谢将士,翌日他便拨锦缎、钱财若干,送与新兴郡酬功。
一场会晤,皆大欢喜。
散会时,徐润却没急着离开,反倒主动示意刘琨借一步说话。
刘琨正自高兴,对他麾下这位“大才”自也给了面子,送走诸人后过来询问细项。
徐润赶忙道:“明公,祖阳、卫玠此举实乃对明公不敬,不可不防啊。”
“嗯?”刘琨愣了愣,全然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何意思,赶忙追问详情。
徐润压低了声音道:“明公,这新兴郡虽说是交给了常山一行打理,可毕竟还是我并州郡国。出兵与否,自当提前报请刺史府签批。
“祖阳何曾与明公说过,自顾自便派兵出塞,还接连打了两战……”
“诶!”刘琨倒是替祖阳分辩道:“我既命祖生攻灭叛乱,自是已给了他授权,岂有事事皆报的道理。况且,此战之前他也未必料到必胜……”
徐润点头称是,并不纠结,可旋即又补了一句:“可是,那雁门郡、楼烦县可都非他祖阳治下,他凭何去那里迁徙百姓?”
“想来……”刘琨嘴上说着,可心里确实开始转起了思量。
徐润趁机道:“还有这捷报,虽是报捷可也是军情,自该第一时间报给刺史知晓,他怎生报给了卫玠?卫玠一介常山主簿,又凭何当面酬功?”
“好啦,到此为止。”刘琨不愿在听,挥手打断道:“都是朝廷臣子,为国尽忠效力便是。不要论及其余。”徐润见好就收,赶忙称是。
不过,他低头时嘴角忍不住已经翘起。
因为,他看到刘琨眉峰并未抚平,此时紧成了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