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1章:神佛庇佑祈战胜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07 字
“莫贺,咱们还要再去堵那队晋人么?”
刘阏陋头小心翼翼的问道,缩头缩脑的。他背后的鞭伤还没好,穿上铠甲后内衬反复摩擦,再出些汗,直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前面,骑在马上的刘虎面色凝重,侧头狠狠瞪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骂道:“若非是你不遵我令大败而回,何至于此!?”
身后,铁弗匈奴再度聚集了约五千骑兵,顶着寒风正一路向勾注岭的西南而去。
冬季,游牧们需要将牲畜们赶往冬季草场过活,每个小部族都需要远远迁徙。能在短时间内再动员起这般多的人手,铁弗部已经可以称得上“号令严明”了。
刘虎叹了口气,被风沙吹得眯了眯眼。
堵截还是要堵截的,四千多骑兵打一千多步卒,居然被对方斩了八百多颗脑袋?事后若是连报复都没做,这消息传扬出去,他刘虎怕也就别造什么反了。
连怯懦的汉人步卒都畏之如虎,谁还会信任他这种领袖?
“我们是匈奴单于的后裔,与旁人不同。”刘虎叹了口气,对这个次子道:“若是今次没有灭掉这支晋军,那依附我部的诸多小部就要人心离散,那白部鲜卑就要再生反复。
“这战必须打,还必须要打赢!”
刘虎说的斩钉截铁,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杀气四溢。
刘阏陋头四下看看,低声道:“可是,那伙汉人确实扎手得很。那大车拦在前面没法冲,背山列阵,我们又绕不过去。离得近了他们就放弩,几乎人手一把弩!
“还有那些大车,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机关,射出来的短矛力道奇大,连马都能射穿,好在那东西似乎射不远……”
“闭嘴!”刘虎骂了一句,恶狠狠道:“别再扰乱军心,这次,我亲自带队,必胜之!”
为啥呀?
刘阏陋头很想问问这个问题,可感受着后背的鞭伤他很明智的没有开口询问。
他只依稀记得,临出战时,莫贺请了军中萨满做了占卜……
马背上,刘虎摸出了自己佩戴的狼牙,面露自信。他小声闭目诵念道:“长生天在上,请庇佑匈奴儿郎此战必胜,恢复祖宗荣光。
“冒顿先祖保佑、无量天尊,南无阿弥陀佛……”
九原城中,祖阳仍旧没能得知塞外的消息,却终于拿到第二份来自南边的战报。
经他几次点拨,现在军情司的战报都是结果为先,再做过程详述,显得尤其精干简洁。
开篇第一句话就让祖阳松了口气——“洛阳围解,刘聪退军。”
这般看,历史上的永嘉之乱还有几年才能发生,他的窗口期还能再延长一些时日。随后,祖阳才细细看了整场战争的经过,随后面色变得异常古怪。
“还真是蛮抽象的……”祖阳读罢最后一个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十月乙丑,司马越亲去洛阳白马寺祈福,随后遍告洛阳全军,此战必胜。
当夜,正在围攻大阳城的呼延翼莫名其妙为其部下所杀,五万步卒随后溃散自行返回平阳。
消息传到洛阳,确实激得晋军全军士气暴涨。
而当消息与刘渊催促回军的命令传到城外时,却是让刘聪气得须发皆张。
“晋军兵弱,再攻洛阳必下之!岂能因一人之死而轻易退却!?”大帐之内,刘聪如是说与使者,义正词严道:“回报父皇,留我于洛阳再战,必克之以献捷阙下!”
刘聪生得高大英武,长臂过膝,自幼便是文武双全。
二十岁那年,他也曾来洛阳游历,参与谈玄、结交大批名士。可那时他父亲不过洛阳城中一介质子,他不过是北地的一介蛮夷。
即便他通晓百家经史,即便他文章通达,草隶书法龙飞凤舞,都不过是无人关注、无人赏识的小小陪衬。若非是借着太原王氏的面子,怕是要在洛阳处处吃尽闭门羹。
凭什么!?
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虫豸,只知服散狎妓的废物!凭什么你们能主宰天下,予取予求?
我能开三百斤的大弓!经学奥义便是朝中博士都叹为观止!你们哪点比得过我?凭什么敢小觑天下英雄!?
还是陈胜说的好,“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现在,洛阳与他不过一墙之隔。
刘聪比任何人、比任何时候都想攻略进去,让那些名士贵戚好好跪下来听他讲讲玄理,让那些世家贵女也好好躺下来,尝尝他的文武双全!
刘聪挥退使者,转身对王弥等将领道:“天已弃晋,司马越小恩小惠,希图神佑?可笑!他去白马寺求告,我便去嵩山祈福!翌日再战,必破之!”
王弥听得眉头一挑,本能的想要说些什么。
不过最后关头他压住了冲动,只是与其他人一并道了声“唯”。他是天师道出身,又不过是个远来归服的降将。在这种关头,还是沉默些为好。
随后,戊寅,刘聪率领亲兵直奔嵩山。
大军营寨里,留平晋将军安阳王刘厉、冠军将军呼延朗督摄诸军。王弥借口军中有疫,悄无声息的向后移了营,拉开了与伪汉本阵的距离,同时吩咐诸军士加以警惕。
果然,得知刘聪离营,司马越勇敢了一回。
在参军力劝之下,在刘聪这个全军主帅亲自去为全军祈福的档口。司马越以北宫纯为先锋,尽出大军冲击伪汉营寨。
晋军士气冲天,一口气竟是冲散了伪汉营垒。
呼延朗被晋军阵斩,刘历南逃洛水淹死。大队人马慌不择路,向东狂退了二十余里。
随后,刘聪终于奉诏率大队人马北归。
不过王弥却没有跟随,而是径自带领本部人马行向轩辕关。眼见石勒在河北先败后胜、风生水起,他也要去河南大地碰碰运气了。
十一月底,王弥率大军杀出轩辕关,等了将近一个月,祖阳也终于接到了虎步军的消息。
只是匆忙听了个大概,祖阳便在九原城中待不住,径自带着第五旭等亲兵策马直奔勾注塞。
当他抵达边塞时,浩浩荡荡的楼烦移民,脚步铿锵的虎步军,战马雄壮的龙骧骑兵正一道穿塞而出。在寒风天地间,显得十分热烈,煊赫非常。
“将军!幸赖将军神威,续不辱使命!”
邵续满脸征尘,却显得十分精神,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将军辛苦,快,与我说说具体情况。”祖阳没容他客套,也不去关城,只拉着他背过身去,便急急询问起事情经过。
第一战的结果他是有所预料的,却月阵在历史上威名赫赫,当年刘寄奴靠着他可是硬扛北魏突骑还打得对方大败,相比之下铁弗匈奴还是上个时代的战法。
代差之下、猝然交锋,取得惊喜战果并不超出预料。
可是,铁弗匈奴已经吃过一次大亏,怎么第二次还中了招?按先前捷报的消息看,第二次交锋,又斩下了四百多颗脑袋,再次打得对方溃退。
出塞一次,竟是斩了对方千二百人。
怎么做到的?
邵续的沉声讲解之中,当日战场的场景似浮现在了祖阳眼前……
日头西斜,层云金红,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旷野之上,风卷过枯草,吹透对峙的两方士卒。
虎步军的车阵如同缓慢移动的堡垒,坚韧地朝着北方滚动。轱辘碾压着干燥的硬土地,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混合着队伍中压抑的喘息和衣甲摩擦的窸窣。
阵列中央,邵续的目光始终未离西面那道如同蛰伏阴影般的铁弗军阵线。
刘虎并未如前次冒进,始终在虎步军弓弩射程之外若即若离地游移、缀行。每一次虎步军因地形略作调整而稍慢,那道阴影便恰到好处地鼓噪逼前,引动大阵变换弩手紧绷弓弦;
而当虎步军恢复匀速,那阴影又悄然拉开距离,仿佛一条伺机噬咬的毒蛇,吐着信子消耗着猎物。邵续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焦灼。
刘虎的意图很明显:拖!
拖到粮草耗尽,拖到人心离散,拖到虎步军这只龟速爬行的“玄武”露出致命的破绽。
“胡虏狡诈,意在疲我。”邵续身旁,石三低沉说道。
邵续没有回应,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钟延宗飞奔过来,显得有些兴奋,对邵续、石三各行了军礼,问道:“铁弗在四百步左右,床弩够得着,要不要射他一轮?”
邵续想了想,没有点头,他觉得还该再等等。虎步军仍只是稳如磐石,缓缓而行。
对峙在无声地继续着,日落日出,夜尽天明,一天半的时间伴着斗转星移飞速掠过。
第二日正午,当队伍缓缓爬上一道低矮的岗地,视野顿时开阔些许。这时,西面四百步外的胡骑阵列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邵续凝神望去,只见铁弗军阵中分出一支规模两千余的骑队,如决堤的黑色铁流,竟不再朝虎步军方向,而是加速向北疾驰而去!
“北面?”邵续微怔,旋即心头恍然,欣慰道:“该是龙骧军来了!”
“哈哈哈!天神庇佑!佛祖显灵!大道天尊助我!”
铁弗匈奴的骑兵阵中,刘虎猛地一拍大腿,秃顶上几乎泛起激动的红光,“是晋阳那点可怜的精骑,还是从新兴来的援兵?
“不过区区五百骑!竟敢独自前来送死?”他语速飞快,对着身边的将领和儿子刘阏陋头咆哮,“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步兵阵太硬,可这些送死的骑兵就是一块肥肉!吃掉它!先灭了这五百骑,让那龟壳里的汉狗看看他们的骑兵是怎么被踏成肉泥的!看他们还沉不沉得住气!”
他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指北方涌来的烟尘,几乎是嘶吼着下令:“阏陋头!你带两千精骑,立刻出击!给我以最快的速度,碾碎他们!用他们的脑袋筑成京观!”
很快,两千铁弗匈奴如同开闸的洪流,在低沉的号角声中脱离本阵,带着惊天动地的马蹄声,气势汹汹地迎着龙骧军冲来的方向反卷而去。
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更为浓重的烟尘,如滚滚黄龙。
石三快步走到邵绪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却语速飞快:“将军,胡虏定是估算步卒不能速救,欲先吞掉龙骧军骑兵,再乱我军心!”
“不妨事,”邵续飞快扫视着远处的大阵,又回身扫了扫虎步军,却遗憾的发现自己无法增援。一旦却月阵轻动,被护在阵中的百姓必会成为攻击目标。
届时,步兵大阵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龙骧军的骑兵是石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战力高下,将军自该有所估量。”邵续笑着做了回应,石三闻言一愣,到底是点了点头。
战力上,他确实不会担心。可对方毕竟人多啊……
当午后阳光有些刺眼时,北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旗帜——不是铁弗部的狼旗,而是龙骧军以黑底红纹绘制的汉家龙旗!
“是龙骧军!龙骧军杀过来了!”斥候哨探飞马报信,将狂喜传遍了虎步军的阵列。
邵续高高站在马背上,竭力远眺,并不显得意外。
他记得早在出发之前,祖阳就刻意交待过赵峰:龙骧军皆是突骑,而并北的诸多部落还没与突骑交过手,根本不知道突骑的厉害。一旦敌方冒险邀击,必要当面击破。
可惜,龙骧军到底是太少了些!
邵续看到:铁弗匈奴的中军明显正在收缩戒备,这个时候若再有两队突骑从侧翼缠战……
虽然兵少,可龙骧军气势如虹,短暂观察了情势后立刻向匈奴本阵突了过去。
这时,第二幢幢主马忠剑带着麾下队主刘遐跑了过来,后者行礼后急切且激动道:“邵公!石将军!敌军动摇,此时出击,攻其侧翼!定能让匈奴措手不及,末将请战!”
刘遐武艺高超,弓马娴熟,却一直未得施展的机会。此时看着龙骧军抵近冲阵,想着赵峰又要再立新功,他便再难抑制心底的焦躁。
邵续叹了口气,正要拒绝,马忠剑一脸无奈,赶忙替部下补充了更关键的内容:“邵公,将军,我军缴获的战马尚有五百余匹,军中虽然都是步卒,可多有善骑之士!
“此时招募一番,定可凑出百余勇士,再合去卑烈的斥候队,合近二百骑!足堪一用!”
时机稍纵即逝!
邵续眸子飞快转了两圈,再环视一圈麾下兵将,觉得军心可用。
原本邵家部曲、刘遐乡亲、李矩麾下就也有不少善骑射之人,钟延宗麾下更是有大批原先的伪汉杂胡俘虏。虽然仓促了点……
“好!”邵续当机立断,“石将军领队,切记,攻其侧翼袭扰即可,不可恋战!”
石三和刘遐早已摩拳擦掌齐声应诺,立刻便去军中各处招人。离此不远的地方,正拿着一张软弓旁观的阿提乌延忽然心弦一动,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高高举起了手。
邵续估算了下与铁弗匈奴大阵的距离,眼前一亮。他飞快驾马去到外围,寻到正自抓耳挠腮的钟延宗道:“钟幢主,你前日说的计策,现在是该用一用了。”
他语速极快,说话时伸手指了指战车上挂载的床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