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虎步扬威盼敌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532 字
“公子诶!”夜里,婉儿苦着一张小脸挪过来,还带了她的小账本。
“我刚刚算了算,给工匠增加了月钱和花红的话,咱们手头的钱也就勉强撑过这个月。还有布匹,为了做马槊,马大夫昨天又拿了二百匹麻布,库存快见底了。
“若是他再大规模买铁料的话,怕是这个月也未必撑得住了。”
花的这么多么?
祖阳虽然有预料,可对细节还是得实时把控。
他要过婉儿手上的账本一页页翻看,脸色渐渐也严肃起来。
近期的支出大头是对龙骧军的军赏和抚恤,再加上禽殖场、工坊、民屯都是花钱如流水,龙骧军……这就是个吞金兽。
还有义学、郡国署、军情司和战忽局,各个方面都在给他的小金库放血。
可新兴郡初定,四方商贾还没有形成常山国那样的默契,几乎没有任何回血的地方。
若非是从晋阳拉了一大笔投资,祖阳的计划怕是要全面停摆。
婉儿在土床的另一边坐下,偷偷把有些冷的手掌塞到褥子下面,劝道:“公子啊,要不要先把工匠的花红增长减下来?开春后再看看情况?”
祖阳合上账本果断摇头,“信誉是根本,食言而肥可成不了大事。”
婉儿忍不住腹诽,给各位高级官员的年俸之前就一直拖欠,怕是今年就又要赖掉的。
这就不是食言而肥?
她眼珠飞快转了转,忽然狡黠一笑:“那,要不然也给工匠发军饷凭吧,这样还能再撑两个月。”
祖阳嘴角抽了抽。
果然,任谁掌握了发币权尤其是纸币的发币权,第一想法都是增发、滥发,洗劫财富。这法子不是不行,可后果也会渐渐体现出来,通货膨胀之后摧毁的会是整个纸币的信誉。
到最后,纸币就真的成废纸了。
况且,现在军饷凭的使用范围还不广,这玩意还没有真正成为货币。
祖阳对婉儿道:“这事先放放,不还是能撑些日子么?先撑着,实在不行,我就对内发行‘国债’。”
算日子,虎步军应该已经返程了吧?龙骧军的接应该都出发了,怎还没动静?
“‘国债’?那是什么?”婉儿眨着眼睛,好奇心再度膨胀,觉得自己又有新知识可学。
祖阳正打算跟她做些解释,房门忽然被敲响。
一个眼神,小女婢便跑去开了门,顺便知趣的走了出去。祖肃征缩着脖子进来,被温暖包裹后舒服的吐了口气。
“将军,洛阳的战况有消息了!”祖肃征带着情报过来,虽然不是祖阳最关心的虎步军战报,可还是要听一听。
现在,洛阳还是晋廷的魂。如果永嘉之乱已经发生,后面很多计划都得跟着调整。本心里,他还是希望这狗屁大晋再撑几年。
祖阳一边看,祖肃征一边开口为他摘要介绍:“十月丙辰时,刘聪攻下宜阳,辛酉时,就屯兵西明门。当时,梁巨麾下的败兵刚刚返回不久,都城内外大惧。”
这么看,从河东到洛阳的豫西通道被伪汉打通了,那即便这次没攻下来,今后伪汉也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祖阳忍不住微微吐了口气,继续凑着光亮阅读下去。
“又是北宫纯?”祖阳看到情报上的名字微微愕然,这位张轨麾下的凉地悍将竟是又来了一次陷阵?祖肃征点头道:“北宫纯是为了应前次洛阳之战,从凉地千里来援的。
“虽然前次洛阳解围,但他一时未走,驻扎在了洛阳。这次他夜率千余勇士斫营,斩了伪汉征虏将军呼延颢。刘聪震动,移兵向南,屯住洛水。”
洛水……
祖阳深吸了口气,不知祖家坞有没有被影响。
按理讲,洛水以南没有什么军事价值,可刘聪这次的位置太近了些。
他拿着简牍反复看了看,对祖肃征道:“后面的消息,还没送来?”
祖肃征道:“最新的消息只有这些,呼延翼的步卒正在围攻大阳城,洛阳虽然斫营成功,可后续大军并未跟进破贼,北宫纯退回洛阳,司徒(司马越)率军婴城自守。”
没办法,这个年代信息传递就是这么慢。军情司能在十一月中旬把十月中旬前的消息送过来,已经足够夸赞一句“非常好”了。
婴城固守,换个词就是被彻底围困。
司马越这家伙也是,分明现在处处弱势,大晋兵将是个什么水平,心里没点数?还非要分兵去玩个大的,学人家刘渊来多路大兵团联合作战。
你打得了么?打不了,你没有那个能力知道么?
人家北宫纯冒死斫营,你自己还好意思婴城固守?唉,脸都不要了!
心底吐过槽,祖阳倒是愈发对北宫纯感兴趣。
这位猛将兄着实了得,两次千里来援,两次都能打出亮眼的战绩,说实话他留在洛阳实属有些浪费。只是不知道历史上他是不是跟洛阳一起沉了,今后有没有招揽的机会?
祖阳放下洛阳的战报,揉了揉眉心。
那地方现在太过遥远,他顾不上的。转过头,对祖肃征问道:“对了,‘白鹭’现在怎么样了?”所谓“白鹭”是杨昌的代号,是军情司费了大力塞到拓跋的间谍。
祖肃征笑道:“那小子混得好着呢,本来只是想让他去混个文吏,现在位置高的吓人,已经快成了卫操的关门弟子。”
近几次决策中,杨昌送回的情报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铁弗匈奴、白部鲜卑和拓跋部的恩怨、纠葛、历史源流演变,草原生产方式和时间节奏……
这些东西对旁人来说毫无意义,对当事人自己来说也都是早已心知肚明的东西,可对祖阳和“常山集团”而言偏就意义重大,从这个角度看杨昌的价值不可估量。
“让他隐藏好自己,平日里就当他是拓跋部的人,传递情报的频率一定要降下来,免得惹人怀疑。”祖阳顺嘴交代了一句,这个高级间谍必须要保护好,未来还有大用。
祖肃征闻言应下,随后有些支支吾吾起来。
“怎么了?”祖阳好奇问了句。
“想跟公子求个情,”私事上,祖肃征便换了个称呼,笑道:“我想成亲。”
祖阳哈哈一笑,这一晚到现在终于听到了个好消息。
他拍打着祖肃征的肩膀,上下看看:“好小子,也是时候了。怎么,想娶婉儿了?”
“不不不不!绝对没有!”祖肃征把头摇的如拨浪鼓一般,生怕祖阳误会。
早先在洛阳时,他确实对婉儿有些好感,尤其觉得她长得像是自己已故的阿姊。可他也不瞎,自是能看出婉儿与祖阳的关系更近,婉儿对他也并无男女之情。
等到一路北上、心思成熟,他又受祖阳重用当了军情司司主,自然也就不再对婉儿有什么非分之想。虽然比婉儿大些,可两人却就如同姐弟般相处了下来。
婉儿和鲁公夫人一样,这都是自己在公子这里的人脉,要好好维系。
祖肃征看着祖阳略带愕然的表情松了口气,赶忙道:“是想娶王夫人的侍女,晓夜娘子。”
“哦”祖肃征这么一说,祖阳倒是想起,先前确实听王景风提过,说祖肃征给晓夜送过礼物。这俩人什么时候凑在一起的?也不重要。
祖阳点点头道:“可以,这件事你回晋阳的时候去问下景风,让她做主。婚礼的一应花费,让婉儿从我的钱里给你出。”
“谢公子!花费我自己来就行,这两年也攒了不少。”祖肃征兴奋的直搓手。他与晓夜互相都有好感,这事夫人又早就知道,没有拒绝的道理。
“你跟着我姓了祖,自然就算我祖家人。些许花费当然是我来安排。”祖阳根本不与祖肃征商量,直接定了下来。后者不再矫情,点头应下。
曾经年少无知,对公子总是戒备,抵触。随后一路走来至今,只剩下了满心的感激与敬佩。
曾经的“狗儿”幼年失怙,颠沛流离。现在的祖肃征却有了名姓,即将成家,有了事业更有了归属。人生变换,沧海桑田,莫过于此。
又叮嘱了祖肃征一番将来与妻子的保密要求,祖阳打发他离去。婉儿没立刻回来,估摸着是在跟祖肃征聊天,祖阳也不管她。
现在,他需要把时间用来思考怎么继续融资了。
创业阶段,想要快速起势关键就是融资,一靠掠夺、二靠募股。
新兴这个地方,能抢劫的无非就是各个部族,祖阳也想抢他们,可是现在骑兵的数量不够,游牧们不想打的话,他甚至追不上对方。
理想状态下,祖阳其实是想有一支全骑兵的精锐,可以独立成军,这样远近威慑力都很足。可现实中,他想在龙骧军凑一个全骑兵幢都勉为其难。
铠甲、马具和突骑配套兵器就不说了,战马更是最大头的支出。
现在能想的办法只有募股,是该找刘琨要钱了。不过……
祖阳复又想了想,能找刘琨要钱的话,他能不能直接去找拓跋鲜卑要马?“常山集团”这么好的优质股份,拓跋猗卢会不动心么?
对啊,刘琨现在的并州都只有一半,最富裕的河东全在刘渊手里,想必他就算想追加投资也未必能追加出多少。反倒是拓跋,这个代北大族应该有不少储蓄。
这些年拓跋猗迤带着中部、西部两伙拓跋向西抢劫,兜里不可能没钱的。
尽快融资,然后尽快扩军组建全骑兵部队,然后再带着骑兵去抢劫给股东分红。
这才是正循环的做法。
当然,一切的前提还是要看第一仗打的如何。
虎步军要是没打出战果,没打出气势,一切都是枉然。邵公啊,到底战况如何?好歹也尽快发个战报回来吧?
祖阳下意识往西方看了看,有些望眼欲穿。
勾注岭西南,楼烦县以北。
近千人的移民队伍浩浩荡荡,在虎步军的保护下正贴着山岭向北而行。
这一千多人都是楼烦县中征集的移民,扶老携幼带着牲畜家当,走在靠近山岭的最内侧。中间是排成纵列队伍的第一、第二幢兵士,手中持着强弩、手弩和矛矟,有大量马匹间杂其中。
最外围,钟延宗的第三幢兵士两人推着一辆战车,车上堆放着矛矟和少量行军辎重。更远处则有斥候队的半队人马替他们侦视敌情。
此时,邵续正驾马走在钟延宗的身边,听着这位幢主大咧咧的说话。
“邵公,这次出来石灰带的也太少了些,八百多个人头都差点没够用。若非是冬日、楼烦县又补了一部分,怕就要有人头烂了。”
邵续也有些无奈,道:“谁能料到这次出来会有这么多斩获?我以为,充其量能有个二三百就顶天了。本来队伍就运力不足……”
八日前,刘阏陋头带着四千铁弗匈奴的骑士围攻虎步军,虎步军以却月阵迎敌。
先是由钟延宗所部用软弓吊射,此时正是西北风,钟延宗所部的软弓箭镞甚至射不出三十步。而且软弓力弱,再被风一顶甚至射不透皮甲。
刘阏陋头大喜。
随即下令部众抵近攒射,打算三面合围,彻底压死晋军。邵续将对方一直放到了阵前二十步,靠盾牌扛过了整整五轮箭矢。
眼看对方马匹都缓了速,随后才下令还击。
铁弗匈奴轻视晋军战力和软弓,马速并不快,此时又离得极近。这么近的距离下,五百蹶张、五百臂张,千弩齐发,再加上战车上驮载的床弩劲射。
只一轮,便生生让对手割麦子一般倒下了一大片,场面极为骇人。
尤其是床怒劲射时,小臂粗的特制弩矢能直接射透战马,往往射穿两三个骑手才会力竭。
铁弗匈奴的骑队大惊,直接溃散,风也似的一股脑不见了踪影。
如此大的战果甚至让邵续都有些迷糊,生怕对手去而复还,在原地等了小半刻钟,等斥候返回禀报敌军确实散得远了,这才下令去打扫战场,收割人头。
五十多个斥候最是忙碌,漫山遍野的去抓空马。
最后,赶海似的打扫完毕,割了八百二十一颗首级,俘获了十六人,其中重伤六个,都没活下来。至于空马,则一口气抓了五百三十匹。
也得亏斥候队中的胡人骑手众多,否则耽误的那一刻钟怕是还要跑散更多马匹。
当这支队伍抵达楼烦县时,城头上下惊呼一片。那八百多颗匈奴脑袋比任何宣传都有用处,直接让满城欢声雷动。
现在,回头想想邵续都觉得有些像是做梦一般。
一旁,钟延宗喜滋滋道:“这回咱虎步军怕是能升一堆士官,奖赏也不会少。依我看,回去之后就不会再拔兵尖子给龙骧军了,咱们也是娘的精锐。”
邵续不太想搭理这个粗坯,不过话糙理不糙,听着这番话他心中也是颇为高兴的。
忽然,钟延宗凑过来,神神秘秘的问:“邵公,你说刘虎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会来再堵咱们么?”
“从战事角度的话,我若是刘虎绝不会再来。”邵续捋着颌下胡须分析。铁弗匈奴的装备并不好,大部分战士都没有铁甲,用的又非突骑战术,对却月阵的威胁极为有限。
若是刘虎理智,就不该轻易再来,若是再死伤一茬,部队对虎步军就该有畏惧心理了。
只是……
邵续满怀憧憬道:“若是从首领造反的大局角度看,我若是刘虎必还是要来。不然,这消息传遍铁弗匈奴的话,人心怕是就要散了……”
钟延宗看向西方,满脸期待。
虎哥!你要为大局着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