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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2 节

第0309章:祖阳的领导艺术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678 字

  参合坡,拓跋普根的大帐此时正燃着油灯,在黑夜里独树一帜。

  拓跋纥那与拓跋榆瑶早已返回,此时又被拓跋普根叫了过来,详细询问在真定城的一系列见闻。草原上的新鲜事少,连嫂嫂都凑到一旁,一边听一边借光打着袄子。

  “这么说,那飞龙山之战,确实是祖阳凭自己的力量打下来的?幽州援军没使上力气?”拓跋普根问道。

  “确实如此,我进城之后就安排了别人去从旁打听,也怕被祖阳诓骗。结果,所有人都是如此说。石勒的人是攻上了山,可最后又被祖阳带人赶了下去。

  “十万大军根本拿祖阳的一千多人没有办法,这时幽州援军才到的。”

  拓跋普根面色凝重,陷入沉思。

  拓跋纥那回了一句,见阿干又不理人了,就自己继续把玩着一枚小巧瓷器。趁着普根不注意的时候,在一旁的拓跋榆瑶便下手去抢,兄妹俩无声闹腾。

  入冬寒夜,参合坡便显得格外冷。

  不过,这一次纥那从真定城中带回了两石石墨饼,还有一架怪模怪样的铁质炉子。按他的说法,这乃是常山国的独得之秘,能用炉子燃烧石墨取暖,不产生任何毒烟。

  此时,炉火温暖,煤烟顺着管道排出大帐,水壶在呼呼作响,让大帐内仿佛如春天一般。

  这礼物是临别时祖阳特意赠的,整个常山也只做了一个铁炉子,拆卸带回运载不易,自然就送给了兄长家里。闹得这些日子纥那和榆瑶都喜欢来拓跋普根的帐篷里休息。

  可来的次数太频繁了些,难免就让兄嫂有些不乐意。

  拓跋普根没理会旁边的动静,自顾自思考了许久,随后他转向榆瑶问道:“你觉得,那祖阳其人如何?”

  拓跋榆瑶此时正双手拽着那个瓷器小件,浑身用力,闻言一愣,被纥那趁机蹬了一脚,摔了个四仰八叉。榆瑶气极,可阿干在问话她只能先来回答。

  “人长得俊俏,做的东西也好吃,待我很好的。”榆瑶随口回答,挨了普根好大一个白眼。

  “你说你会看汉字,懂汉话,结果去了真定一趟就替我看了这些东西回来?”

  拓跋榆瑶脸色一红,被纥那好一顿嘲笑。

  她搜肠刮肚想了许久,开始将在真定城里看到的诸多内容说了出来,例如教孩子们读书的义学(新开的)、养殖家禽的禽殖场、开在城中的工坊、热闹的草市不一而足。

  草市里的很多商品,似牙膏牙刷、石墨炉等物品据说也都是祖阳发明出来的。

  普根静静听着,许久后点点头,对纥那道:“如此,明年秋天,可以赶些牲畜去真定,多换些东西。他弟弟既然留在那边,我们与他通商互市。”

  纥那点点头,显得高兴,他是希望把祖阳兄弟当做朋友的。不过,又有些疑惑:“从咱们这边去新兴郡不是也很顺畅么?要不要也过去看看?”

  “那边打着仗呢,”普根起身去铁壶里倒了碗热水,一边吹着一边道:“白部、铁弗部一起叛乱,现在雁门郡多已被他们劫掠。要去,也且等乱平了再说。”

  榆瑶闻言有些遗憾,本打算过段日子再央阿干允她去新兴一趟,这般一来没机会了,“那两部叛乱,何时才能平定啊?大单于也不帮忙管管。”

  普根闻言笑笑,小口呷着热水,“傻妹子,大单于怎可能去管?本就是他故意放任那两部乱起来的。”

  “啊!?”纥那、榆瑶同时愣住,面面相觑。

  普根道:“拓跋部与白部算有世仇,这些年一直在夺他们草场,将他们向南驱赶,他们早晚要乱起来。我猜,大单于原本就是要逼反他们。

  “至于那铁弗刘虎,本就是匈奴贵胄,与其他苗裔不同,心里也该是早就想着叛乱。

  “这两部一乱起来,不敢北上与拓跋部反目,只能去打晋人。可并州的晋人刘琨又没有多余的兵力来平叛,最后只能来求大单于……”

  普根说到这没再说下去,心底羡慕夹杂着一丝遗憾。

  他自是能想见,一旦刘琨求到了他叔叔拓跋猗卢处,后者必然会借机出兵,平叛帮忙顺道劫掠两部,一举多得。帮忙之后,刘琨再投桃报李,一定会为他叔叔求到晋廷的实际封赏。

  那封赏,多会是一块南边的食邑。

  早先他莫贺拓跋猗迤帮助了新蔡王司马腾,也是为了获封代公,想要拿下代郡这块地方。只可惜,最后没能做成。

  而一旦有了晋廷的册封、勋赏,叔叔拓跋猗卢这一脉在族内的地位必然会继续水涨船高。

  对整个拓跋部来说,这是好事。

  但是对于普根这一系,对于拓跋普根本人来说,却未必。

  他莫贺与叔叔都是立志汉化的人物,一旦得了机会,他们最终都是希望把首领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儿子。草原上所谓的“兄终弟及”到底变数太大。

  他莫贺英年早逝,没来得及做出尝试,可是他叔叔现在身体康健,必会有所动作。

  将来,大单于和索头部首领的位置想要传回他手里,可能就愈发的难了。

  只可惜,他现在什么也改变不了。与祖阳兄弟的合作可以做,但无非是给自己增加一点声望而已。和叔叔与刘琨的合作相比,天差地别。

  正思索间,拓跋榆瑶忽然问道:“可是,祖阳去了新兴郡啊。要是他把那两部叛乱平定了呢?”

  “怎么可能……”普根摇头失笑,“那两部控弦之士足有四五万,祖阳按你们的说法不过几千兵卒而已,还多是孱弱的汉人步卒。怎么可能打的赢?”

  自家妹妹,到底是太天真了些。她这性子,将来嫁到哪里都不让人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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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晋人昏了头了,他们怎么可能打的赢?”

  勾注岭(陉岭)南段,刚刚离开勾注塞不远,铁弗匈奴的游骑就早早发现了沿着山岭一路南下的虎步军。

  随后,游骑立刻召来了四方左近四千铁弗骑手,浩浩荡荡向虎步军压了过来。

  虎步军没有作势后撤,反倒一边保持着戒备,一边继续沿着山岭向南而去,看目的地该是楼烦县。

  可这般一来,就让领军的刘阏陋头忍不住大笑。

  “你们看看,那些晋人简直蠢透了。都没什么战马,一群靠腿走路的家伙也敢离开要塞,与我们这些马背上的勇士争锋?可笑!”

  刘阏陋头是刘虎次子,此番任务是负责带兵监视勾注塞,防备晋军出塞袭击。

  按计划,一旦发现晋军大股部队,他需带领游骑边战边撤,引诱晋军大队人马深入旷野,随后召集铁弗、白部的主力展开围歼。

  现在,晋军确实出塞出兵,然而却只有这一千多人马,绝大多数还都是些步卒。

  诱敌自然是无从谈起,刘阏陋头干脆动了杀心。

  他想凭手中这四千多人吃掉对方,立下一个大大的功劳,在莫贺与阿干面前涨一涨威风。

  “晋人平日多缩在城池要塞之后,根本没有胆色出来。这次是个好机会,跟我吃掉他们!拿他们的脑袋去城池下面筑成京观!”

  有老成的副将谏言道:“是不是派人通报下首领?”

  刘阏陋头不耐道:“对方就一千多人,我们有四千人,还通报什么!?”

  那副将想想也是,便都不再多言。

  弯刀被抽了出来临阵磨了磨,弓弦也从贴身的位置取出,挂在了弓梢上。

  当四千多骑兵奔驰着靠近时,那伙晋军忽然变阵,背依山峦,将随军推着的车辆摆成了弧形向外,并从车上撑开了几片盾牌遮蔽。

  几乎是眨眼间,一个怪模怪样的大阵便摆在了眼前。

  刘阏陋头不屑笑道:“背山列阵?嘿,溃败的时候,你们跑都没地方跑!儿郎们,随我杀!”一声大吼,铁弗匈奴的骑兵狂呼嚎叫着奔驰向前。

  塞北的风很大,天寒地冻,卷起一片片的烟尘……

  九原城里,祖阳似乎对已经出塞的虎步军全无担心。

  现在,他的全部精力已经改放在了大生产上。

  秋耕推进的还算及时,抢在十月底前,新兴郡组织民屯在两山(管涔山、恒山余脉)、三河(滹沱河、云中水、恢河三大河谷)及各城邑周边都完成了整地,种下了宿麦。

  这几处选定的地方有不少杂胡部落,对这批新来的汉人多很戒备。因为选定的民屯土地也是杂胡们聚居之处,难免会有些摩擦出现。

  祖阳并未急着调理纠纷,招抚杂胡。他的指示只有八个字“搁置争议,悉心安抚”。在祖阳的指示下,各级官员着力安抚,秋耕土地尽量绕开杂胡的营地及草场。

  其间双方并未发生大的冲突,保持着有限的距离开始了互相了解、交往。

  大片的酸枣、荆棘被连根刨起,晒干后当冬季柴薪。

  北地土干,浅耕晒垡,借北风风化一冬,来年春天一耙即碎。

  除此之外,他沿着两山之南做了不少冬肥圈子,以人畜粪、山皮土、草木灰为原料,按大致二、五、一的比例堆成“高垄肥堆”。

  再动员妇女、儿童割蒿子、拾枯枝,增加堆肥碳氮比。

  山南暖坡的圈子以草帘加盖保温,预计正月即可腐熟。

  此时新兴不通商贾,祖阳干脆将全郡除坞堡之外的男女老幼全部动员起来,尽一切所能组织着生产。冬日寒风里,新兴郡却也是一片新兴、热闹、繁忙的景象。

  将军府,祖阳的廨舍。

  看着再次被提溜过来的马楷,祖阳面露微笑,后者生不如死。

  平日颇为沉默寡言的匠人这次先开口,抱怨道:“我的将军诶,来了新兴郡,我们工坊先做强弩、战车,然后就开始赶制燎炉,做曲辕犁、耧车。

  “龙骧军的兵器、铠甲都尚未修补完成,新兵队主每日都来催进度,真是忙不开手了。”

  马楷如今带着四百多匠人,在九原、晋昌、定襄三城开了三座工坊,却一直都是连轴转的状态。工坊里的铁匠炉几乎日夜不息,若非是用了石墨做燃料,只看耗费就足够惊人。

  “马大夫及匠人们劳苦功高!”祖阳先是肯定了对方,表扬了工坊的一系列贡献,随后当场拍板道:“即日起,工匠月钱均上涨三成,花红的奖金池子增加一半!”

  听了这番话,马楷的脸色多少好看了点,可仍旧小心告饶道:“将军,涨月钱、花红确实是好事,可也得让我们歇歇。你的新奇点子若是再多些,我们可真是忙不过来。”

  祖阳的脸瞬间沉下来,手指重重敲在桌案上:“马大夫!说‘忙不过来’就是在推卸责任!别为困难找借口,要只为成功找方法!

  “看看外面,现在新兴郡上下谁人不忙?我连半大孩子都派出去乂草、拾荒了。怎么别人都不说忙,就你们工坊在抱怨?别人都在干活,你们好意思休息?”

  他猛地站起身,压迫感十足:“工坊是新兴郡的心脏!士兵兄弟没装备打仗,是让他们去送死!农具做不出来,开春耕种怎么办?出了纰漏,都是你们的责任!

  “什么叫‘忙不过来’?是决心不够!”他语气稍缓,大棒抡完赶忙又抛出诱饵:“我知道大家辛苦,可年轻人正是打拼的时候,就是要多吃苦嘛。

  “这样,再熬过这一阵子,我亲自给你们评功!工坊会晋为军工署,将来会有新政策出来,不光让大伙儿拿花红,我给你们也分房、分地!做成大匠的,我给他也分里户!

  “有好产品的话,郡国署销售的时候我直接给股份,多劳多得,创新致富!”

  祖阳声音旋即又严厉起来:“现在!你得告诉大家,打起十二分精神!虎步军他们可是在外面流血呢,你们就不能多流些汗?

  “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将来你们会感谢我的。别辜负我的期待。”

  “诶?诶诶……”马楷被一通话说的愣愣的,一时间还真在反思,是不是自己矫情了?怎么别人都不苦,就自己在说苦?将军要给他们这么多好处,怎么能不卖命的干呢?

  可转过头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毕竟苦是真的苦啊……

  祖阳一通输出后,给马楷拿出了新的项目任务。

  “明年,不能只种粮食。粮食消耗太多,可大家伙吃的还是不够。要多增加些油料,推广炒菜,平衡膳食。所以,榨油这事势在必行。”

  马楷思路很快被工作吸引,思忖道:“榨油我这边倒也有经验,目前洛阳在用的是压榨法,主要以胡麻、荏、芜菁等作物来做原料,需选料、炒制、碾磨、包饼才能入榨。

  “榨槽多用木制,但需通过人力操作撞杆,反复撞击木楔。极耗人工,出油其实也不多。”

  “这就是给你们工坊的任务,要革新设备,提高出油率!”祖阳直接把任务拍下去,道:“给你们些思路做参考,可以用风力、水力、畜力代替人力。

  “看这里,风车、水车这些都可以灵活运用,没必要都用人来操作。现在咱郡里最缺的就是人。还有,榨油的设备可以考虑用螺旋来做。

  “比起敲打这种压榨方式更加彻底,出油率应该会更高。还有碾轮,这么多方法都可以灵活运用嘛,不要局限自己的思维。”

  祖阳把自己画出来的风车、水车、螺旋、碾轮等简易图纸一股脑塞给了马楷。

  具体怎么让这些东西实际组装、起效、发挥作用,他不懂。他是领导,只负责给方向、想法还有政策。

  “这个榨油的项目事关重大,新兴郡的土壤其实不如常山国肥沃,一味种粮并非是最佳选择。油料多了,大家对粮食的需求就会下来,吃的还更好,一举多得。

  “所以,这次的发明项目奖,我定为绢帛五匹,再赏万钱!”祖阳看着马楷瞪圆的眼睛,再加一道码:“是比轮大钱!”耳畔,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