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7章:却月阵下虎步军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59 字
九原城,与真定不太一样,兵营建在了城池西北角。
不过,整个兵营占地面积更大。一千五百龙骧军,一千常山下军,再加上临时居住的三千三百多改造士卒,几乎占去了整个城池西北。
这日黄昏,钟延宗接了军令,正快步向位于营房正中的廨舍行去。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院里正在开课,多是原先的杂胡兵士们在给众人讲解草原骑兵的战法,坦与温这等大老粗们一个个唾沫横飞,讲得十分起劲。
钟延宗很想冲这些老兄弟们起个哄,可迎面走来的都伯队员让他收了心思。
前日第一批从晋阳来的寡妇到了,军中打算给他们这群龙骧军兵士优先配婚。连续给钟延宗寻了三个妇人。
结果,钟延宗嫌弃那三个妇人不够漂亮,接二连三都给拒了。
这次,来到新兴的孀居寡妇总共才有三百,本就是僧多肉少,偏他还挑挑拣拣不服安排,直接背了个处分。
这个节骨眼,他是真得稳重点,万一再背一个处分,这个月的钱粮饷银可是会受影响。
嘿,娶妻婚嫁是大事。他又不似将军,可以一娶许多个,不挑个漂亮些的他可忍不了。
谁像那些糙汉子,是个娘子就宝贝的不行,脑子里就想着成家、立兵户、分里户。分了里户,今后钱粮肯定是要减的,一群呆瓜。
脑子里转着思量,钟延宗来到了甲字二号院丁舍,看了眼牌子他不由得愣了愣。
“虎步军参谋办公室?”钟延宗摸了摸脑袋,一时间没闹明白这“虎步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清清嗓子敲响房门,“报告!龙骧军第二幢、第四队队副钟延宗报到!”
“进来”屋里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耳熟,钟延宗也没多想径自推门。
随后,他就惊了一下。
巨大的沙盘旁边,兵曹中大夫邵续、工曹中大夫马楷、下军将军石三、第一幢幢主郑挺、第二幢幢主马忠剑,都伯武然全都在这,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乖乖,这么大阵仗?
但随后钟延宗就释然放松了下来,他是龙骧军的兵,下军这里管不到他。
进门后,邵续最先开口,第一句话就让钟延宗如坠冰窟。
“钟队副,按祖将军要求,即日起原常山下军将改组为‘虎步军’,我们与李将军打了招呼,你将被借调到虎步军任职。”
我能说不么?
钟延宗脑子里闪过这念头,可嘴比脑子快,他出口的话却是:“服从命令!”
啥虎步军,一听名字就没有龙骧军霸气,这不是变相给老子降职了么?
得,肯定是云都伯嫌弃我不肯娶那仨寡妇,给老子穿了小鞋。咋就这么倒霉?
石三起立,以手护心与钟延宗行了个军礼,他站得笔直可脸上却是挂着笑容道:“欢迎延宗,即日起委任你为虎步军第三幢幢主,可有问题?”
钟延宗这次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嘴巴能塞进一个拳头。
都伯武然见状笑了笑,却是在一旁插话:“原本的下军第三幢留在常山,今后会独立为新的常山军。虎步军改组必是要再增一幢的,军官只能从龙骧军里调。
“你们云都伯力荐你为幢主,说你第一,作战勇敢、功勋卓著,飞鱼原、飞龙山两次大战斩首不少,目下已是‘厉士’(十五级)。
“第二,脑子活泛、勇于创新,长枪大阵便是你最先首创,这点郑幢主、云都伯都已与我等言明,也是我们最看重的一点。
“第三,战机敏锐、当机立断,说在飞龙山射的那支弩,可是差点就斩了伪汉大将……”
钟延宗慢慢敛了神色,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心底倒是对云真有些抱歉,决定回头带上点礼物去探探这位老上司。
武然说了借调的理由和过程,发现钟延宗还在傻愣着,于是又问了一遍:“可有问题?”
“没问题,感谢诸位上官栽培!”这一次,钟延宗答得无比大声,让满屋的人都忍不住掏了掏耳朵。
“坐吧,今日召你来是要议一议虎步军成军后的第一战。”邵续重又开始主持,招呼众人看向沙盘。
这座沙盘沙盘长一丈二尺余,宽二丈余,靠近钟延宗的右下角标明的是径岭,当中一道山口出的关隘写的则是勾注塞,出塞西面、北面则是囊括了整个雁门郡。
山川河流、城池草甸,一览无余。
钟延宗顿时便沉下心去,兴致勃勃的扫量起来。
“按将军的要求,今冬出兵,至少去一座城池接人,我意是这里。”
邵续拿着木棍点了点长城以西不远的阴馆县,从距离上看这确实是最近的一处地方。
“时间最好是卡在十月底出发,避免大雪封路。”
马忠剑摸着下巴,有些忧虑道:“可是,从勾注塞西出到阴馆县,中间一马平川啊。虎步军只有三百轻骑而已……”
“不,我得纠正一下。”邵续转头对他道:“所有骑兵即日起会全部整编入龙骧军,归赵峰的第一幢统辖。虎步军不再有骑兵编制。”
一时间,虎步军的诸多高级军官们齐齐无言。
邵续接着拿出一张宽大的麻纸来,径自铺在沙盘之上,招呼众人来看。
他介绍道:“为应对这次出征,将军也给我们画了一幅阵图,按他的介绍说阵名为‘却月阵’,专司以步克骑。
“不过,本阵是依水而建,此行必须革新战法。”
钟延宗瞪大了眼睛,与其他几人挤在一起,也顾不得什么职司高低,争抢着去看。
这张图纸上,以塞门刀车、盾牌为缘,成新月形在外防御。阵中则布置大量强弩兵、长矛兵及少数软弓兵。背依大河,面向敌阵。
“确实是好阵法,与飞鱼原时的车阵有些像,但战力远胜于彼时。”
钟延宗心中评价一番,脑子里不自觉就开始对阵法和可能遭遇的攻击方式进行演练。
邵续却仍在继续说道:“按军情司递送的情报看,铁弗匈奴、白部鲜卑包括更北的拓跋鲜卑,这些塞北部众多无法使用突骑战法,骑兵亦无马镫。只能以骑射、弯刀攻击。”
郑挺闻言松了口气,他最怕面对铁骑突阵,“这样便好,只是这阵法要倚大河,此番出去我看只能以圆阵应敌。
“纵深太小,若敌骑众多,围而射之,我军伤亡怕要大增。”
石三也谏言道:“既如此,摆出四方阵如何?效仿龙骧军的长枪大阵。”
武然蹙眉道:“那就要更多的战车,至少要比现在的却月阵多一倍。运力上怕是有些麻烦……”
众人思维纷纷发散开来,都在试图完善阵法。
讨论了好一会儿,却都没个所以然。不过,方向上大致已经确定,要以方阵或圆阵为主,打造可以马匹驮载的大车。
这时,钟延宗突然有了个主意,但他也不急着去说,跑到一旁去寻了始终缄默的马楷。
“马大夫,我有个想法,你帮我参谋参谋。”钟延宗搓着手,显得有些兴奋。
好一会儿,邵续看了过来,对钟延宗和马楷道:“两位,若有想法不如大家一起参谋参谋,何必单独议论?”
众人这才转过头,看向了两人的“小会”。
钟延宗大咧咧揽过责任:“末将一点小想法,总要请马大夫这种大匠来帮忙点评一下。诸位,我说说看,你们再来评价是否可行。”
说着,钟延宗径自走到沙盘之前,将“却月阵”的阵图拿开,粗壮的手指指向沙盘。
“第一战,咱们别去阴馆县,而是去楼烦!阴馆县看着距离近,可是沿途开阔,无从依凭。
“反是楼烦紧邻径岭,一旦遇袭我们可以依山列阵,照样可以呈‘却月阵’的布置。另外,这些大车也不能以辎重车的方式来做……”
他说得兴起,又把阵图的纸张扯过来,反铺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就要去画。
武然见状连忙要拦,却见邵续摆摆手,任凭钟延宗在上面写画。
“不要塞门刀车,那东西要耗费太多精铁,太贵也不实用。全换成木矛,削尖了就行。
“车尾要有机关,落地后便能卡住车轮、车辕,使车阵稳固。车头的盾牌可以折叠,马大夫说他能做。
“到时候,车上再留个望孔,后面架上床弩,到时候等敌骑放近了再打,一支弩矢能穿他几个人……”
钟延宗越说越是兴奋,其他诸人则忍不住频频倒吸冷气。按他这么一改,似乎真的可行?
几双眼睛都看向了马楷,后者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可以做,不过依我看这阵车不妨直接做成手推车,两个兵士就能推动,里面可以堆放些兵器辎重。
“畜力运载的大车放粮草,回程时可以在阵内遮蔽迁回的百姓,也更省运力……”
郑挺蹲了下来,将钟延宗粗糙的简笔画翻了个个,看了一会儿:“似乎可行?”
马忠剑也显得有些兴奋,尤其是车后加床弩,近距离施放后的效果想想就很美丽,跟着热烈道:“要不试试?”
三天后,祖阳收到了邵续给他的报告。
当祖阳看到新的“却月阵”图和马楷的“阵车”设计样稿后,完全被这帮人的想象力震惊了一番。
他越看越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
这玩意,长得是不是有点像后世的“山炮”?
床弩射程极远,但是远射不准。邵续等人的想法变成了敌骑近身后劲射。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大的动能……嘶,那画面简直太美,祖阳都不太敢想。
这帮家伙,还真能举一反三啊。
邵续见祖阳看得入神,在一旁解释道:“阵法的改进和地点的选择都是钟延宗的主意,包括阵车的改进也是他的建议。”
果然,这家伙是个人才。
“邵公却也得小心些,这家伙也是个能惹祸的,没少干犯军纪。”
祖阳抖了抖设计图,对邵续道:“这次劳烦邵公领军。石叔是勇将,但非智将,需您在一旁多多帮衬。
“令,龙骧军的第一幢,斥候队全部调拨给你,听你号令。
“不止如此,我会再令各大城妇女赶织帽子、手衣、厚袜,工坊全力为你们生产阵车、床弩、弩矢。晋阳来的兵器、铠甲优先供应虎步军。
“第一战,必须要打出气势来!”
邵续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应“唯!”
他自是知道,这一战交由李秀指挥、龙骧军出战自是没有问题。交给刚刚成军的虎步军,练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祖阳在为他抬升功勋。
离开祖阳的廨舍,邵续再度将虎步军的高级将领全都召集起来,公布了祖阳的布置。
一时间,所有人都摩拳擦掌。
飞龙山一战,参战的龙骧军、原下军的轻骑部队都得到了大笔厚赏,一个个同袍富的让人眼红。
除了钟延宗这等愣头青,其他龙骧军的光棍兵士都捞到了晋阳的寡妇配婚。
谁不想发家致富?谁不愿老婆孩子热炕头?
不打仗不立功,他们哪里有厚赏的机会。这一次,机会给他们了,必须要抓得住!他们不再是“下军”,而是堂堂虎步军!
邵续扫视着众人,道:“虎步军成军日短,兵士训练是远不及龙骧军的,剩下的十几日里,各幢必须狠抓训练,尤其是变阵、旗鼓两项。
“五色旗的号令,不能再有任何一人不识得!”
石三点头应下,说道:“此事交给我来办,我自安排操训。”
邵续对郑挺、马忠剑道:“为防多幢配合不及,这次各队需为纯队,不做花队(注)。
“第一幢及第二幢一、二两队持戟矛矟和臂张弩,兼顾阵内盾牌。臂张弩我去和龙骧军要。
“第二幢三、四、五队持蹶张强弩,这样一来远攻已无短板。”
说着,邵续转向钟延宗,道:“你所在的幢成军最短,且只有不到一个月的训练时间。就去操作床弩、阵车配刀盾,并使用软弓吧。”
“与其配刀不如配矛矟。”钟延宗争取道:“否则,敌军突阵时,我这队人完全帮不上忙。刀太短!我的兵源都是石勒军中的老卒子,战力不差的。”
邵续想了想,点头道:“也可,但软弓吊射的活计别落下。”
语罢,他重又严肃道:“诸位,此一战虎步军是‘上’是‘下’。
“今后培养出来的兵尖子会不会被龙骧军挑走,能不能给麾下士卒讨得婆姨厚赏,就看你们的了!”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