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5章:风起云涌多壮志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65 字
冬、十月,北国天寒地冻。
盛乐故城里,一个汉家少年正在油灯下誊抄着古籍,不断梳理着拓跋部的历史。羊油的味道很是腥膻,远不如汉地灯油。点燃时雾气很大,味道呛人。
少年却强忍了下来,现在已渐渐有些适应。他只是埋头于书卷之中,并未抱怨。这一卷史料乃是用羊皮写就,却用的是汉字,少年大多都能够读懂。
“首领(拓跋力微)于盛乐祭天,召各部大人齐聚,唯白部迟疑。首领杀白部大人,远近恭敬,无不震服……”少年诵读着,一边琢磨一边默记。
房门忽然被打开,门帘吹动卷了风雪,让少年忍不住眯了眯眼。见了来人后,他赶忙起身凑到近前,恭敬行礼道:“老师,您怎来了?该注意身体!”
汉人老者拄着拐杖,在两名拓跋侍女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老人脸色此时已有些灰败,但身形依旧显得高大,并未因年老而佝偻,眸中仍旧闪着精光。
他径自走到桌前看着少年笑了笑,目光随意扫视着桌上物件,询问道:“昌,这些族史可都上了年纪,你可都读得懂么?”
少年杨昌执礼恭敬,坦然道:“学生并不都懂,拓跋风俗与汉地多有不同。且这些族名也多陌生。昌才疏学浅,很多事情还不明白其意义。”
老人哈哈一笑,似是很喜欢杨昌的直率。径自去看刚刚杨昌翻阅的羊皮纸。杨昌在老人侧身的时候,微微瞥了他一眼,心中满是忌惮。
按镇抚使魏松给的情报看,卫操此时乃是拓跋部族中汉人地位最高者。他早年跟随晋廷征北将军卫瓘,担任牙门将。后来,屡次出使拓跋部。
担任使者时,卫操便已决心北上,多次表示愿意投奔,但拓跋力微对其不够重视。直至拓跋力微死后,卫操才召集亲族,北上投奔了拓跋猗迤。
拓跋猗迤对卫操极为看重,任为辅相,猗迤死后其弟拓跋猗卢继续重用,礼遇有加。新蔡王司马腾在世时,甚至上表朝廷,赐卫操右将军、定襄侯。
这个老人,在拓跋部族和大晋朝廷两面都有重位,这些年一直在推动拓跋接纳晋人,收拢亡散,更是不断考据拓跋历史,称其亦是“轩辕苗裔”。
按司主给的指示,这是探清北地情报的关键人物,不容小觑。脑子里电光火石转过些念头,杨昌手上动作却没停,直接挤开侍女,搀扶着老人坐下。
卫操眯着眼凑近读了羊皮纸,随后对杨昌道:“不懂便来问我。这些是再前代首领的故事了,没想到你是从这时看起。怎么,你是不知这白部鲜卑?”
杨昌点头,直言道:“确实,学生曾读其他史料,发现有言及八部大人者、十部大人者,至白部鲜卑这里却又有四部大人,一百零八部族……”
杨昌挠了挠头,这些史料并不规整,千头万绪让人确实觉得十分混乱。
卫操笑了笑,忽而咳嗽了一阵,少年轻轻捶打着他的后背。
好一会儿,咳嗽平息,卫操摩挲着羊皮纸道:“鲜卑过去没有史官,很多事情口耳相传。还是我来之后,才开始从老人们口中整理出了这些材料。
“看不懂,才正常。若你天才绝艳至此,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你如此分辨便可。所谓‘十部大人’乃是指拓跋部内的十个王族,‘八部’是其前身。十部之首领,皆姓拓跋,十姓之内百世不得通婚。
“而所谓四部大人,是指拓跋氏在内的四大部族。除拓跋之外,还有鲜卑没鹿回部、鲜卑白部以及乌丸部。各部大人亦是各部之王,尊拓跋为共主。
“而今,末鹿回部早已被兼并,四方部族皆来归顺。所以,又有了所谓的‘一百零八部’之说。皆是小部,有匈奴、高车、柔然、丁零等之苗裔。
“至于所谓的‘白部鲜卑’,呵,其实是指慕容。其族人皮肤皆白,异于胡种,所以以白部称之。”
慕容?辽东的鲜卑慕容?
杨昌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解释。
卫操看出他的吃惊,笑道:“那慕容氏早年离散各地,白部被轲比能所吸引来投,随后轲比能被魏武帝派刺客击杀,辗转多时便又尊了拓跋为主。
“除了南边新兴的白部之外,阴山之北还有一支慕容吐谷浑部……”
对于这些草原源流卫操知之甚详,他对从代郡而来的杨昌也颇看重。少年年纪不大,可儒学经义却是学得扎实,是个俊秀角色,解说时也就不厌其烦。
好一会儿,卫操终于觉得疲惫,随后嘱咐杨昌一番后离去。杨昌恭送这位“老师”出门,随后回到屋中将刚刚所知、所得俱都思考、消化一番。
而后,他确认四下无人,掏出了一本《论语》。
少年下笔如飞,开始在一张麻纸上书写起了一连串的怪异数字……
在晋阳城逗留十余日,直到即将启程北行这天,祖阳、卫玠等人才终于与刘琨幕僚们谈妥了各项细节条件。世伯、贤侄两人这才又见了面,依依惜别。
先去拜别刘郭氏夫妇,再去辞别常山王,祖阳回到家中,召来两位刚刚新婚的妻子。武慧此时换了妇人髻,跟在王景风的身旁,看起来似是乖巧懂事。
大门一关,隔绝外部目光后,她就完全放松下来,赶忙凑到祖阳身旁,询问最后的谈判结果。王景风却是将所有心思都放在祖阳身上,恋恋不舍地看着。
诸多细项,婉儿都在路上帮祖阳记了下来。双方都是大晋臣子,不好立约,所以只能宣之于口、记之于心。祖阳示意一番,婉儿便对两女介绍起来。
勾注塞将允许龙骧军入驻协防,对龙骧军出入不禁。但原守军仍旧听令于晋阳,可临时被祖阳调派,但除防事外不得轻动,亦不能离开勾注塞。
广武、平城、两城供应龙骧军军需,守令等听从祖阳调派,但仍旧各守原职。新兴郡原有百姓不再南迁,另调拨孀居妇女北上,配给祖阳麾下兵卒。
兵器、盔甲凡此种种,皆由晋阳供给新兴,但止于千套。民间所需的粮草、耕牛、农具等物则可以自晋阳购买,官署以平价出之。
祖阳要做的事情则很简单——治理好新兴郡国;一年之内,平定铁弗匈奴与白部鲜卑之乱。令太原国以北,雁门、新兴两郡重得太平。
武慧拧着眉头,有些气闷道:“这刘公也太过小气,才给这么点东西。”难得她有些失落,本是想着以自己和景风为人质,可以将勾注塞换过来的。
祖阳倒是无所谓道:“晋阳也不算富裕,关键是他们还没完全信我。靠着过往战绩和威名要到这些支援已经不错,至少短期内不必为粮草发愁。
“无妨,待我平了铁弗和白部鲜卑,该有的自然会有。”不止会有,刘琨还会加倍的送过来。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出口了,先把事情做到再说。
说着,他敲敲案几,对两人道:“你们既然留在晋阳,新兴那边的郡国署和农事民屯我会交给其他人来主持。不过,你们也不能闲着。
“我会给你们再留些钱财,包括成婚时收到的各色礼物,能发卖都发卖了出去。你们在晋阳城中经营一个郡国署分支。同时,需替我打点各路官员。”
两人闻言对视,皆有些惊喜。成婚之前她们在外奔波些也勉强说得过去,可婚后还能让妻子抛头露面的,如今到底少有。她们还以为要无事可做了。
“卫玠我会留在晋阳,作为我方的大使代表我处理在并州的事务,他身体本就不好,在晋阳也可休养一阵。肃征也在,如何联络他我会给你们一个暗号,务必谨慎。”
两人将事情一一记下,随后祖阳起身,冲她们张开怀抱。
笑道:“走了,我先去新兴扎根,明年接你们过来。”武慧先扑了过去,景风的矜持只保持了短短一瞬,随后也扑了过去,祖阳一左一右将她们拥住。
婉儿懂事的很,早已偷笑着悄悄退了出去。对她来说,自家多了一个娘子还是两个娘子都没问题的,反正她还能跟在公子身边就好。
风卷旌旗,擦过祖阳猎猎的披风。
他带马回头看了一眼晋阳城,随后按住腰刀,继续北行。
身后,龙骧军步履铿锵,诸多改造士卒们也都精神饱满,大步走入并北的枯草、落叶、大风、细雪之中。
这些时日扎在晋阳城外,将军们、幢主、队主和各级都伯队们都和他们说清了去处,说清了前方敌人与险阻。这些棒小伙子们非但不怕,反倒斗志昂扬。
因为前方领路的是那一袭披风,因为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救亡图存!
打仗、耕田,不是为了哪位帝王将相,为的是他们自己,为的千千万万与他们相似的百姓,为的是天下清明再安稳,为的是不再跪地做降人!
人类便是如此,当目标一致时,自可脱胎换骨,众志成城。
军歌声起,冲天嘹亮……
几乎是在同时,平阳城里。
穿着宽厚衮服的刘渊大手一挥,再度规划了新的大军团战略——
再命楚王刘聪、征东大将军王弥、始安王刘曜、汝阴王刘景率领精骑五万,南寇洛阳!再命大司空雁门公呼延翼率步卒五万继之,南攻大阳城。
时隔不到一个月,伪汉整兵十万,从风陵渡下弘农,卷土重来!
与此同时,白部鲜卑、铁弗匈奴合兵万余,开始攻打勾注塞。
石勒自河内北上汲郡,借着斩杀梁巨坑杀万人的恐怖威名收纳降垒三十余座。这一次,石勒改变了做法,每一座降垒都收了士族子弟作为人质。
天下风起云涌之际,洛阳城里,歌舞升平。
司马越为拔高声望,仍在城中大肆庆祝由其“指挥”的前次“大捷”。文武百官竞相附和,不敢轻易忤逆。由此,其麾下心腹、东海国兵们愈发骄纵。
一个看似普通的下午,守卫金墉城的上军将军何伦借着酒醉,终于拦下了武安公主车驾,他麾下兵士捆住护卫,自己则一头钻进了车厢里。
尖叫与挣扎被毫不留情的暴力压制,声音却还是远远传开。
金墉城里,羊献容抱着女儿司马菱瑟瑟发抖。
太极殿内,皇帝司马炽面沉似水,将禀报消息的宦官连踢带踹着赶出大门。他深深吸了口气,拔出了佩剑仰天长啸。
但是,并非每一个皇帝都叫曹髦。
他拎着大剑在空无一人的宫室内四处挥砍,状若疯魔,直至力竭。
随后,他重又落座回去,面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