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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7 节

第0304章:堂皇而嫁明媒娶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398 字

  红烛昏黄,青庐暧昧。

  白日里晋阳城刚刚举办了好大一场婚礼,满城雷动,士庶欢腾。

  大晋龙骧将军、散骑常侍、平阳县伯领常山国中尉,开府仪同三司,假节,祖公讳阳,与当朝太尉之长女、鲁公夫人王景风大婚,结秦晋之好。

  当然,王景风只是侧妻这事便没再如何宣传,该知道的人自然都已知道。不该知道的如普通百姓们,跟着欢庆一番也就是了,免得胡乱诋毁。

  黔首愚钝,不需要对他们说的明白。

  这一日,武慧作为媵妾陪嫁,对外称作“下妻”。却只是堂皇婚礼的一个陪衬角色。她自也甘之如饴,只似侍女一般捧着王景风的衣裙,随侍在侧。

  虽说祖阳娶的并非是正妻,可太尉王衍的声望在此,自无人敢于怠慢。婚礼中,各路士族、豪俊竞相献礼,名流、大儒皆来道贺。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伴着这场大婚,伴着祖肃征、魏松麾下谍子的走街串巷、无数故事的添油加醋,祖阳其人的名号、事迹、声望传遍了晋阳城的每一个角落,如日中天。

  夜,折腾了许久,两个新人终于进了青庐之中。

  却扇、剪发、合栀。

  暖黄灯火之下,王景风的妆容精美,一抬头,眉目动人。祖阳在她的眸中看到了自己,似远山秋水里的一道暖日,占据她的全部心神与时空。

  “郎君……”王景风仰起头,唤了他一声,声音忽然也变得甜糯起来。

  那音调不似武慧那般上扬,却醇厚、清亮,先让她自己晃了晃神,满脸羞意。她忍不住又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仿佛再去看会被灼伤一样。

  她嫁过一次的,可祖阳在前,不知怎地就偏生又露出了小女儿的神色来。

  明明是自己比他要大,他还唤自己阿姊的。

  可没办法,她就是会在这时忘掉这些,就是想被他宠着、哄着,她好高兴啊!他是明媒而娶,她是堂皇而嫁。

  祖肃征给她送了信去洛阳,也将信带了回来。她看得懂父亲的暗示,也自明白父亲的意思——不反对,不允诺。这就极好,她自是可以嫁喽!

  她第一次出嫁,嫁给了贾谧,是为了父亲攀附贾后。谈不上情爱,也谈不上什么开不开心,她这个做女儿的,不就该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

  至于父亲命她绝婚,至于贾谧害了妹夫太子,至于赵王将贾谧全家诛杀自己父亲见死不救,她也都能理解。女人便如浮萍,风吹到哪里便是哪里。

  直到,她遇见了这个神奇的少年。

  人生霍然不同起来。他渊博、勇敢、体贴、情重、他才华横溢、胸怀大志、端平持重,仰之如高山、俯之若大海。连父亲那等人都为之心折呢。

  她不想错过,她也不能错过!

  于是,她第一次勇敢了起来,借着酒劲肆意荒唐了一回。

  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今日,自己到底是嫁与了他。虽然不是正妻,可她还是好生开心,好生情动。脑子里转着无数念头与画面,眼角便溢出了些许泪花,乱了妆容。

  “叫夫君!”祖阳笑着纠正,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晶莹,依旧显得强势、体贴。她改了称呼,轻轻低了头。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一夜声声慢,天明尽日出。

  日上三竿时,两个人还未起身。两人再睁开眼,却是对视着笑了很久。

  “不知,惠风和大人他们如何了。”景风自寻了个话题,一开口却又愣了愣,有些忧虑起来。

  “别担心。”祖阳摩挲着她光洁的肩膀,却是随口欺骗道:“冠军将军梁巨还守着河内,孟津渡与河阳桥还在朝廷手中,伪汉没那么容易攻进洛阳。”

  这个时候,祖阳不想说实话。虽然,他断定石勒不会放过梁巨这路人马。虽然,他料想伪汉仍会寻找其他途径进攻洛阳。

  但,消息已南北隔绝,事情尚未在自己这里发生。

  眼看则花开,眼闭则花寂。在自己女人这里,他也便唯心一次吧……

  九月,当祖阳正向西迁徙,于井陉跋涉时,天下间的局势便已飞速变换。

  伪汉刘聪大军突然自风陵渡过黄河,击败了平北将军曹武。随后,大军佯攻潼关立刻东向转进,下湖县,围弘农,神兵天降一般。弘农太守垣延投降。

  刘聪为示恩义,褒奖垣延,允其率领弘农守军随军效力。取了弘农粮草之后,水陆并进至陕县(三门峡),随后弃舟上岸,沿豫西通道长驱直入。

  因洛阳连发三路大军围剿石勒,整个司州西向无比空虚。

  刘聪过新安,南围宜阳,如入无人之境。若刘聪取了宜阳,则可拿下宜阳存粮,伪汉大军就可以沿洛水进兵,直取洛阳。

  洛阳再度戒严,不论官民俱都风声鹤唳。

  司徒幕府(越府)中,幕僚们均在争相向司马越进言,言辞恳切。

  “大王,刘聪此来气势汹汹,整个司州以西皆无强兵可挡。洛阳危急矣。当速调冠军将军(梁巨)所部回援,以卫洛阳啊!”

  司马越举棋不定,坐在上首处一言不发。

  此时,太尉王衍也有些忍耐不住,开口劝道:“王斌败退、裴宪东逃,王堪身死,此时已非力敌石勒之机会,何妨先行退兵,择期再战?”

  王衍开口,司马越就不能再熟视无睹。这是他最重要的政治盟友。

  司马越叹了口气,表情挣扎道:“夷甫,此时乃大好时机!那石勒别看连战连胜,可此时劳军已久,早也已是强弩之末,梁巨以逸待劳正好歼之!”

  王衍张了张嘴,很想问出一句:“你从哪儿看出石勒强弩之末的?”

  可最后到底没有说出口去。他其实很理解司马越。

  此番是司马越力排众议后的一次大规模行动,四路大军齐出,闹出这么大动静,最后损兵折将无功而返?本就岌岌可危的声望,岂非愈发摇摇欲坠?

  司马越已将皇帝得罪死了,已将洛阳勋贵们得罪狠了!

  朱诞投了伪汉,还有无数个朱诞蛰伏在洛阳城内外,都在虎视眈眈。

  司马越必须赢,他必须始终强大!

  似是被自己这番话坚定了信心,司马越猛地一拍案几道:“诸君勿虑!洛阳尚有强军数万,河南城尚可阻断洛水,即便那刘聪攻到洛阳又能如何?

  “届时,待梁巨剿灭石勒回援,其军只得退走!以逸待劳,此兵家至理!梁巨乃是冠军将军,久经战阵,于兵法一道造诣极深!且等他大捷便是!”

  此时,司马越将全部赌注都押给了梁巨,这是他的心腹,唯有信之!

  幕僚们哑口无言,无数脏话被憋在心里的感觉到底是有些难受的。可没有办法,东海王别看战无不败,可天下军权皆在其手,旁人能奈之何?

  那梁巨好歹手握大军于河内,或许他真的和王堪、裴宪等人不一样?他没准,真的能创造奇迹,大胜石勒,然后回军洛阳拯救天下?

  没奈何,且等等看吧。

  梁巨,全靠你了!

  河内,长陵城外。

  梁巨正被反剪着双手捆绑着,跪倒在地。当他看到面前魁梧的石勒猛地抬头,赶忙膝行向前,脸上挤出笑容,无比谄媚道:“大王,大王都是误会啊!

  “巨不敢硬抗大王天威,前几日便已密信请降,遗憾未得大王恩允。可巨深知天命所归,不敢阻抗王师,这才逾城而走,这是为了不给大王添麻烦。”

  梁巨满脸土色,喋喋不休的说着,只想请石勒饶自己一命。四下里,伪汉将校、幕僚皆都鄙夷般看着,梁巨视若无睹。

  他都能弃城、弃军逃跑,这些许目光又能如何?

  越王勾践跪降夫差,韩信能忍胯下之辱!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关键是得生啊!卖什么命?

  石勒觉得聒噪,将手指竖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梁巨浑身巨震,赶忙闭口,仰着脸看向石勒,脸上依旧挂着讨好似的媚态。

  耳根清净后,石勒负着双手,绕着梁巨缓步而行,每走一步便数落一句:

  “你率大军出征,身负皇命,却不战请降是为不忠。

  “你身为大将,弃城而走,弃军卒独逃,是为不义。

  “你身为晋臣,却毫无骨气,失节至此,鲜廉寡耻是为不仁。

  “你……”石勒没说下去。他本还想凑出一句“不孝”的,可偏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接续上先前的话,没押上韵律让他整个人变得有点难受,随后意兴阑珊。

  “罢了,”石勒摆摆手,对一旁的程遐道:“斩下他的脑袋,送交平阳。”

  “大王,大王,我还有用!我能劝降长陵城的军卒啊大王!不要杀我啊!”梁巨崩溃大哭,对着石勒的背影拼命嘶吼着,下裳已然濡湿。

  他临死之前并没有注意到,长陵城早已被石勒攻破。失去了统帅的晋军完全是一盘散沙,根本无法组织作战。一万兵士尽皆被俘,随后俱被坑杀。

  消息传到了洛阳,司马越面色惨白,所有人的面色都已惨白。

  困境中,司马越还是挤出了一个笑脸,宽慰众人道:“梁巨至少没有让大军全军覆没,王师主力已退回洛阳,诸君勿虑。我就说,梁巨还是知兵的。

  “哈哈,哈哈哈……”

  这样的主力,退回洛阳还有何用?军心早已经崩了,如何短时间内重组起来?笑声中,第一封战报传来——宜阳失守,伪汉声威无两。

  洛阳城中上下再度开始动员,无数百姓青壮被强征入伍,登城守卫,大有一副决一死战的架势。然则,翌日一早,第二封战报飞至洛阳——

  刘聪大败!

  弘农太守垣延乃是诈降,趁刘聪骤胜骄兵、不设防备之际,挥军夜袭,刘聪军士四散,大败而回。

  当即,司马越召文武百官议事,重又自信满满道:“此,乃本王与梁巨骄兵之计也。自古而今,兵法之道存乎一心,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满堂喝彩不断。

  不论如何,洛阳又一次击破了敌军的进攻。大家能够得享安全,那自然愿意给你司马越一点面子。可,若是还有下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