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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6 节

第0303章:谈婚论嫁试祖生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55 字

  夜色如墨,晋阳城的喧嚣早已沉寂。

  曲径通幽处,晓夜在前,引着身着便装的李秀无声前行,七拐八绕,最终进了一处华贵、僻静的馆驿院落。

  几丛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主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王景风端坐的剪影。屋门推开,暖黄色的光晕泄了出来。

  “淑贤!”王景风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亲手为李秀斟上一杯热茶。“先是在飞龙山大战,又一路西来,辛苦了。寒气重,先暖暖身子。”

  “谢过阿姊,份内事,不敢言辛苦。”李秀见了王景风也很高兴,体感着她话中的关切与真诚,接过茶盏啜饮。王景风向她身后看了看,心念微动。

  “淑贤,”王景风声音温婉,攥着李秀的手问道:“这段时日你与祖生……吃了不少苦头吧?他,有没有欺负你?”

  王景风说话时,笑着冲着李秀眨眨眼,语带双关,话中有话。

  李秀与祖阳单独相处了好几个月,想来两人之间该是有了进展?他与武慧出去了一次就已滚到了一起,会放过李秀这等俊美剔透的可人儿?

  李秀常年习武,身子该是比自己和武慧都要结实。唉,她与祖阳凑在一起,也不知那家伙会不会食髓知味、不能自已。

  都来晋阳两天了,居然还没来看我一眼!哼~

  “啊?”李秀握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想到了去蹲墙根的那一夜,想到了在邵菱背景音下祖阳大胆且放肆的深吻,有些羞怯起来。

  杯中温热的茶水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却到底是避开了王景风探询的目光,只含糊应道:“军旅之中嘛,他能如何欺负我,并肩迎敌而已。”

  她的声音平稳,甚至听不出情绪,然而捏紧杯壁的指尖却泄露了心湖的微澜。王景风显然不是想要这个答案,正待追问,院外又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晓夜再次闪身出去,片刻后将武慧领了进来。她装扮的比李秀还严实些,头上还戴了个兜帽的披风,进门后长舒一口气,笑嘻嘻的上前打着招呼。

  婉儿在武慧身后,却是没来凑热闹,拉着晓夜轻轻将房门带拢退了出去。一时间,小小的室内只剩下这三名与祖阳纠葛更深的女子。

  王景风秀眉微蹙,转向武慧问道:“你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是晋阳城,淑贤又是龙骧军的将军,我等非要聚会作甚,若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武慧依旧是笑吟吟地开口,嗓音甜糯:“阿姊稍安勿躁,我知道利害,否则也不必费此周折。”她顿了一顿,视线转向李秀,又落回王景风脸上。

  “我刚从祖阳处来……”

  一句话,王景风的心蓦地提了起来。武慧刚去过祖阳那里?这么晚?这丫头真是疯的,这是晋阳城又不是真定城,她就不怕被旁人撞见?

  这般想着,可心底深处到底是有些酸涩,气恼着自己又落后了一步。

  武慧话音未停,继续道:“有件大事,关乎我们三人,需趁此良机,与你们当面说明白。明日怕是有场考验在,今夜时间很紧,需商量出个章程。”

  大事?考验?

  王景风和李秀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有些迷茫。

  “阿姊,祖阳将娶你为妇,同时,”武慧扫过王景风骤然睁大的双眼,最终定格在她因震惊而微张的红润唇上,清晰吐出三个字,“亦娶我。”

  王景风瞬间屏住了呼吸。娶我?与武慧……一起?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心中瞬间涌上的狂喜尚未成形,便被巨大的疑惑所淹没。太突然了些,事前他竟是一点消息都没递过来。

  欣喜到底压过了疑惑,像沉寂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暖流。

  一旁,李秀身体则猛地僵直,仿佛被无形的冰针骤然刺中,指尖瞬间变得冰凉。祖阳要成亲了,是真的?他与另外两人,却怎么没有我?

  酸楚与失落排山倒海地袭来。她猛地垂下头,乌黑的发丝滑落肩头,遮住了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紧紧咬住的下唇,心脏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住。

  武慧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此安排不光是婚事,更要紧的是为了帮祖生在新兴立足,这是我力劝祖阳的主意。”

  说着,她凑到李秀身旁攥住了她的手,“淑贤阿姊自当明白,勾注塞乃是勾注山锁匙,南控并州,北扛胡虏。祖生要立足新兴,这里最好拿在手里。

  “可索要此地,刘公必难安心。唯有留下人质方可安其心,动其意,也堵住并州上下文武的悠悠众口。所以,我劝祖生披露了与我等关系。

  “不出意外,明日就该有试探,随后刘公自会催婚祖生,再强留我等。届时,祖生会与刘公谈判,讨价还价之后带走淑贤,以退为进。

  “故尔,暂不能与淑贤成婚。”

  武慧语速飞快说着,似生怕两人心有芥蒂。在说正事的时候,她自来利落,将所有信息包杂在一起灌输过去,三言两语便道清了始末与利害。

  简言之,祖阳若想取信刘琨,必要留下人质,需要两个有些分量的祖氏妇留在晋阳。祖阳先娶王景风和武慧,更多是要以她们来换勾注塞。

  王景风心头是有些复杂的,似是冰冷的溪水流过心头,将刚刚滚烫的喜悦浇得微微发颤。失落总会有一些,但,她自见过无数的政治婚姻,倒也习惯。

  好在,他到底是娶了自己,已是给了自己一个归宿。

  微微闭上眼,她深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所有的犹豫已被一种混合着期望与决心的光芒取代,最后她笑了笑,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简简单单的:“好”

  武慧转向李秀,仍旧攥着她的手掌,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恳切:“淑贤阿姊,当下局势,祖生急需可靠的战力。你是助他破局的关键。

  “你不能被困在晋阳。你需统军在外,助他平贼。待平了铁弗匈奴与白部鲜卑之乱,我等自可在新兴郡团聚,那时我们为你和祖生再行大礼。”

  李秀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景风眼中的光芒、武慧脸上的坚决,些许失落被更大的情绪、感动和使命感所取代。

  “嗯!”她站起身,对着王景风和武慧,郑重地抱拳:“如此,便委屈你们了。李秀在此立誓,必竭尽全力,扫清叛逆,荡平乱贼。

  “早日将你们接回新兴郡,重回祖生身边。”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如铁石相击,深切决绝。

  武慧松了口气,温声道:“淑贤阿姊,留我等为质,是为换取勾注塞这等天险。且先站住脚,不能心急,切记‘先胜后战’之理。”

  祖阳既然将名声打了出去,将威望抬得极高,那便不能轻易失败。否则,抬得有多高,未来摔的就有多重。福祸相依,武慧是生怕李秀心急生乱。

  李秀深深看了武慧一眼,又看了看王景风,重重地点了点头。

  “秀,必不负所托!”

  翌日清晨,第一缕晨曦刚刚驱散晋阳城头的薄雾。

  刺史府的三位管事已各自持着名帖,先后去寻到了李秀、武慧及王景风。管事们的态度恭敬,说辞也是一致:“奉老夫人之命,请娘子过府一叙。”

  李秀刚刚巡营归来,身上甲胄未除,眉宇间还带着些生冷的肃杀之气。

  王景风早已准备停当,选了一身素雅而不失贵气的鹅黄襦裙,妆容精致,将那份出身世家的气度衬得恰到好处。

  武慧接到名帖时,正独自在客舍小院里烹茶。清晨的微光透过枯黄的树叶洒在她脸上,映着她的笑容,显得宁静而柔和。

  不同的时间里,相同的车轮辘辘碾过路上车辙,驶向刺史府。三女各自端坐车内,俱都自闭目养神,脑中反复梳理着昨夜商议的回答。

  而此时,祖阳则正一身常服陪着刘琨在书房里对坐弈棋,后宅即将发生的事,两人都各有各的猜测,彼此间却都心照不宣。

  童子摆放好棋坪、棋盒,升了檀香,任其在兽耳炉中袅袅升腾。

  刘琨笑着对祖阳道:“早年在洛阳时,与你季父也算相熟,手谈过多次。他以忘忧为理,我却是喜好杀伐之人,那时节我们棋逢对手,甚是感怀啊。”

  他摆好座子,对祖阳摊摊手,笑道:“第一局任你执白先行,我到底是长辈,可不能欺负你这后生。来,尽力施展,且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祖阳脸色有些怪异的瞥了刘琨一眼,随后行礼笑道:“恭敬不如从命。”随后,祖阳落子,刘琨接续,第六手时祖阳突然轻点三三,径自侵入黑角。

  杀气四溢……

  隔壁,一身鸦青色裙褂的刘郭氏笑着开口,对面前女子问道:“娘子家中显贵,高堂亦在,为何没有为你许个好姻缘,却要与祖生做妾?”

  问话问的直白,自是要探探底细。

  想要成为人质,总也得出质之人看重、为质之人情深才行。

  阳光自李秀的眉梢、武慧的眼角、王景风的唇边翩然擦过,映出各自的浅笑。三个女子坐在相同的位置,处于不同的时间,却似异口同声般开了口。

  “啪”的一声,刘琨长考之后终于落子,以“大压梁”来应对祖阳的攻势。此时,他已收起了先前的随意,开始专注应战。

  “祖生与我家有大恩,活宁州数十万生民百姓,惊才绝艳……”李秀背脊挺直,脸上自有些刚毅之色,混在她的笑容中让她显得愈发俊美。

  中盘祖阳借引征之利,在左上发动扭十字激战,咄咄逼人。

  与刘琨对弈,祖阳不打算有丝毫藏拙。虽说有仲父祖逖的关系在,可两人到底是陌生人,陌生人间相处最相信的其实是四个字——“眼见为实”。

  祖阳的名声确实不小、战绩也确实出彩,可这所有的一切在并州都不过风传罢了。造势也好、威名也罢,所有的一切总有个极限,过犹不及。

  所以,现在开始,祖阳要在各个方面都拿出实打实的本事,让刘琨对他多产生信赖。治理新兴如此,整军备战如此,弈棋休闲亦是如此。

  刘琨再次蹙眉开始了长考,许久后他抬眼瞥了瞥祖阳,以跨断反击。

  武慧声音甜糯上扬,听起来显得乖巧:“祖生治常山举重若轻,庇佑乡梓士庶无数,家中长辈对其十分满意,妾亦如此……”

  刘琨额头渗出微汗,呼吸渐渐显得粗重起来。这小子从哪里学的下法?竟然弃子取势,并压强不压弱的开始收束,难不成,他还能赢了自己?

  祖阳迎上刘琨探寻的目光,却只是恭敬的笑了笑。

  在刘琨低头之时,他的目光才幽深起来,目露玩味。

  根据魏松递上的情报。自己这位刘世叔,对琴棋书画、音律舞蹈这些艺术能力,看得很重。既如此,现在这盘棋也算投其所好了。

  王景风略施粉黛后风华绝色,让刘郭氏也不由得晃了晃神,她说了许久似陷入追忆,感叹道:“祖生重诺,亦重情。妾被他救了许多次,如沐甘霖。

  “家父亦激赏其才华横溢,感念其义重情深。却也顾念妾身声名不佳,怕误了妾之韶华姻缘。故而,允妾为双飞之鸟,不求妻妾之名。”

  一局终盘。

  刘琨脸色有些发白,没想到实空竟是差了这么多。这小子的下法稀奇古怪,简直闻所未闻,好生凌厉啊……

  他看着祖阳深深吸了口气,随后脸上挂起笑容,潇洒道:“好小子,原来棋力竟是如此高深!倒是得你季父之真传矣……”

  窗外,刘郭氏的侍女走过,隐晦冲刘琨点了点头。

  后者心中一定,邀祖阳前往后宅。既然那几个女子都与祖阳情深义重,那便可以与这小子聊聊大婚之事,人质去留。

  聊过这些,他自可放手,任祖阳去守勾注塞。广武、平城、原平三地亦可听其令,供其军。不过,各地宰守、勾注塞之将领仍将是他的人。

  一内一外,自会对祖阳形成牵制,以免他肆意妄为。

  接下来,就看他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