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1章:晋阳城里床中对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385 字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九九重阳,遍插茱萸,也到了和拓跋兄妹说再见的时候。
此时常山老弱妇孺早已西行,祖阳只需带着龙骧军、常山王和青壮们赶路即可。然则秋意渐深、井陉路险,若是耽搁太久也是容易在路上死人的。
一早,祖阳下厨,最后请拓跋兄妹吃了一顿酱肉小笼包,随后出城作别。
一连待了好些时间,拓跋兄妹俩天天都能吃到新鲜菜品,早已有些乐不思北。但祖阳启程在即,他们自也知道轻重,于是主动告辞北返。
出城门时,祖阳、祖智与李秀三人一道骑马送他们到了城外。
与上次一样,整个拓跋马队的备马上都是满满当当,塞满了祖阳赠给他们的各色汉货。对方既然多送了常山五百只羊,祖阳总要投桃报李才是。
“此间事我会向阿干禀报,今后常山若有所需,大可来参合坡找我们。”马背上,拓跋纥那做着并不算清楚的保证,祖阳也没有在意,只让祖智与对方过了礼。
未来,太行山横亘东西,山高路远。他想及时与祖智通讯会很麻烦,想要救援则更是鞭长莫及。他需要再给祖智寻个外援。哪怕只先留个香火情呢。
“你们搬到新兴郡的话,我还能去那边找你们么?”一旁,拓跋榆瑶没有去看祖阳,而是凑到李秀旁边,小声问了句。
昨天,李秀私下送了她两套漂亮的汉制衣裙,是李秀用自己的女装比着榆瑶的尺寸改的。拓跋榆瑶开心不已,已是喜欢上了这个俊美的汉家阿姊。
李秀也小声回道:“自然可以的,到时候……”李秀瞥了一眼还在与纥那说话的祖阳,抿嘴笑道:“我让他给你做豆腐汤吃。”
“嗯!”拓跋榆瑶甜甜笑了笑,显得很是开怀,她对李秀邀请道:“要是有机会,你们来参合坡寻我呀!”
这邀请没避着旁人,李秀又看了祖阳一眼,见他点点头,便也应了下来。
天涯路远,时人都重离别。
祖阳几人一直目送着马队背影远去,这才回了真定。佳节当前,不好立刻出发,祖阳嘱咐一众人等准备妥当,九月初十,大队人马方才启程西去。
龙骧军开道,将常山王和王妃等人的车架护在队中,近四千多人马逶迤西向,渐渐走向狭长蜿蜒的井陉。临别时,祖智夫妻三个依依不舍,送了许久。
见走得远了,祖阳回头劝住了他们,玩笑道:“别送了,弟妹,我就把弟弟交给你了,照顾好他。”邵菱红着眼,用力点了点头。
祖智瘪嘴道:“兄长说哪里话,怎么也该是我照顾好她才对。”
祖阳又并指点了点祖智脑门,期冀道:“都一样。另外,常山自今日开始便交到你们手中。世道多艰,你们需多多纳谏、小心经营,守好边界。
“切记,既不要贸然扩张,轻易开罪王浚,也不要失于软弱,犹豫不决。若是谁敢窥探常山,务必坚决回击,切莫动摇……”
这些话,祖阳这几日已与祖智、邵菱等人说了许多遍,可仍旧不厌其烦。祖智冲兄长行了一礼,郑重点头,此时的少年已显得十分稳重成熟。
他沉声道:“兄长放心,我必与诸同僚合力,看顾好常山的百姓。”
说完,祖智又笑了笑,略带轻松道:“况且,石勒此番大败,朝廷又四路大军进击,料想他已无处可逃了,河北能重又安定下来呢。”
祖阳脸色怪异的看了看弟弟,摇头叹了口气:“你啊,未免太小看了石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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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这天下人,未免也太小看了我石勒。”
黎阳城中,石勒看罢手中的“圣旨”,随手丢到一旁,回看了帐中诸多兵将、幕僚一眼。此时,石勒依旧意气风发,毫无颓丧之感。
“陛下册封我镇东大将军,封汲郡公,持节、都督、王如故。我辞了那汲郡公的封爵,你们可知为何?”
满帐鸦雀无声。
张宾等人都熟悉石勒的作风,知道他自己会先把话说出来的。
果然,石勒冷笑道:“孤乃是平晋王,已是王爵之人,岂能再封郡公?陛下好心,以为我等无法在河北立足,劝我西取汲郡安身,可陛下到底是错了。”
众人面无表情,对丢掉的圣旨和对刘渊的指摘充耳不闻,只是听着石勒继续道:“王浚和段部鲜卑确实厉害,没打过他们,我认!
“那祖阳小儿也确有些才华,飞龙山守得坚实,没打下来,我也认!”
石勒环顾屋内,一拳重重砸在了案几上,低吼道:“可其他那些人算什么猪狗?居然也想来打秋风、占我便宜?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
看着诸将表情俱都凛然,石勒直起腰背,按住刀柄。
他淡然一笑,吩咐道:“走吧,随我碾碎了他们!”
十月初,并州。
当龙骧军前锋即将抵达晋阳时,张文轩派人快马传了战报,追上了祖阳。
战报很长,张文轩用了整整两卷竹简,满篇文字看得祖阳触目惊心:
一,石勒兵出黎阳,击破信都方面晋军,冀州刺史王斌败退。
二,车骑将军王堪被石勒回军击败于黄牛垒,退堡仓垣。
三,北中郎将裴宪见王斌、王堪接连战败,主动弃军逃奔淮南,大军溃散。
四,顿丘、魏郡三十余坞堡起义响应晋廷官兵,随后孤立无援皆被石勒攻下。石勒继续秋毫无犯,置守宰以抚之。过程中,伪汉将军阎罴中流矢而死,石勒并统其众。
短短时间里,晋廷四路大军已被石勒败去三路,后者纵横来去、所向披靡。而晋军全部的战果都在于侥幸命中的一支流矢。
且,这流矢还是河北壁垒射出来的,甚至还直接帮了石勒一把,让他进一步兼并了同伙、扩充了实力?
这还没完,看到第二卷竹简,祖阳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石勒暗中自石桥南渡黄河,攻陷白马,坑杀男女三千余口。
二、石勒自白马东袭鄄城,杀兗州刺史袁孚。
三、石勒自鄄城出击,攻陷仓垣城,追杀王堪,斩其首。
四、石勒重新北渡黄河,分兵攻略广宗、清河、平原、阳平诸县,降者九万余人。
五、石勒掉头再次南渡济河,攻打荥阳,太守裴纯弃城逃奔建业,荥阳失守……
祖阳把战报放下,笑出了声音。
他忍不住用力揉了揉眉心,随后从牙缝里骂了句。
短短不到两个月时间,石勒简直摇身一变变成了大魔王!还是堵着新手村虐杀菜鸟的大魔王!
这司马越和大晋朝廷还能再离谱一点么?!
好不容易被飞龙山堕下的锐气,好不容易被幽州军打下的名头,这一次石勒加倍补了回来。
石勒分明是败军之将,可他短短时间在黄河南北来回穿插,无人可挡,居然打出了“当世韩白”的气质。
这就让人很无语。
祖阳离开行军队伍,寻了个空旷所在,用脏口骂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收拾好心情,重归原样。
没办法,除了微笑面对又能怎样?他才是这段时光里的变量,那些晋人本就如此。否则哪里来的神州陆沉,哪里来的衣冠南渡?
不过,辩证来看,这事也有好处。
石勒打的越凶、越狠,就越能反向衬托出祖阳在飞龙山的战绩之高,能衬托出龙骧军的战力之强。如此,也就越能凸显自己的价值。
马上就要面见刘琨,这份战报能很好的给自己再抬抬威望。
有了这样的威望,他才能更好的“融资”。
傍晚,龙骧军前锋抵达晋阳城外,护军将军令狐盛前来相迎,为龙骧军和丁壮在城外寻了块儿空地,安排接引扎营并供给了粮草饮水。
祖阳及常山王车驾先行入城。众人鞍马劳顿,刘琨自不会急着来见,命晋阳令徐润早早为几人安排了馆驿。祖阳的馆驿与常山王一墙之隔,有座小院。
他命令第五旭及班剑护卫守住常山王的院落,自己倒是洒脱的很,没让旁人服侍,只是吩咐馆驿烧好热水,备好浴桶,自顾自的泡起了澡。
灯火昏黄、念头纷乱,祖阳确也觉得疲惫,被温热包裹起来,渐渐便生困倦,坐倚在浴桶里竟是睡着了。
是夜,馆驿内静悄悄的,只有往来仆役们轻微的脚步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户枢有些蠹了,发出吱呀的声响,惹得祖阳醒了过来,此时水桶尚温,他泡在里面一根脚趾都不想动。
以为是馆驿里的仆役,祖阳打个哈欠,吩咐道:“明日再收拾吧,我今日乏了。”说罢,闭上眼,外室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随后那人却是走了进来。
祖阳一睁眼,却是一片瓷白晃入眼帘,白皙的玉足探进了浴桶里。
“你怎来了?”祖阳看着武慧又惊又喜,随后又有些无奈。
这可是晋阳城的馆驿啊!
后者小瑶鼻一翘,径自坐到他怀里,还挑衅似的动了动,得意道:“王娘子呢比较矜持,又生怕被人撞见,虽是想得厉害,可她自是不敢来的。
“婉儿今夜又被她带着,自也不会过来。我不一样喽,我又不怕那些。”
对话声很快停了,水花开始扑腾,随后哗啦一声溢了出来。老旧的家具咯吱作响,伴着些许杂音消散在九月的夜风之中,许久方散。
伴着阵阵喘息,武慧趴在祖阳身上问道:“明日见刘琨,你可有准备?”
“什么准备?”
“还想骗我?哈,来并州这些时日,我可是猜出了你的打算。”武慧手指点着祖阳鼻尖,眯眼道:“你想学刘备是不是?入西川、下益州,鸠占鹊……”
“嘘,小心隔墙有耳。”
“嘁~刚刚你折腾我的时候怎么不小心有耳?被我说中了,对不对?”黑夜里,武慧的眸子显得晶莹透亮,整个人重又变得兴奋起来,身躯滚烫。
“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人心思重的很,向来都是谋定后动,怎可能完全是在随波逐流?西迁入并,一直都是你在因势利导,你怎会没有后续的计划!?
“常山国太小了点,你想以新兴为起点,渐次取整个并州作为基业。一如刘备取益州。如此,再加上常山为井陉东出口……所以你留了祖智在常山!
“将来你在并州出战,自并州下河东、入关中;祖智自常山发兵,自常山下冀州、压河南!届时,你已有足够的实力可以和石勒、刘渊一较高下!”
祖阳见她越说越兴奋,只好堵住了她的嘴巴。一会儿功夫,似就抽干了武慧的力气,她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此时显得有些迷离,眼底却仍似在燃烧。
祖阳见她已想得通透,自也不再瞒她。武慧很聪明,对政治一途似有着天生的天分,这个计划他确实想了许久,但并不成熟,由她帮忙参详一二也好。
“厚积薄发、深耕基础,现在咱们的厚积、深耕都已经做了许久,是该快速进步的时候。我需要来自刘琨的大笔资助,助我快速成长。”
祖阳说到这顿了顿,小声叹了口气道:“不过,刘公能力有限,他守不住并州的。这表里山河形胜之地,他守不住,那便我来守。
“先在新兴立足,破铁弗、白部立威。
“再沟通拓跋,联姻取势,离散部落,混一胡汉。”
惊呼声中,祖阳将武慧翻了过去,凑在他耳边低吟:“再然后,如你所言。我取了这表里山河,连常山一起,退可守、进可攻。”
“既如此,”武慧咬着下唇,感受着身心的巨大冲击,“你该早早取了勾注塞,立于不败之地。再留人质于晋阳,取信刘琨才是。否则,你本就外来,该惹,人怀疑。”
“人质?”祖阳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起伏,本心里觉得有些反感。
武慧迎合着道:“太尉许了你重号、开府,现在正是你狐假虎威的时候。若你敢不怕太尉与你反目,大可说出与王娘子的关系……”
“朝廷四路大军,石勒已破三路,下一步必是要攻河内。并州与洛阳不好通讯的。”祖阳思索着武慧的话,给了回应。
武慧咬着他耳朵,“既如此,就可留王娘子在此。她分量足够的。”祖阳忍不住笑了笑,将她抱起搁在上面,“你也得留下,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哈!?”帷幔再次摇晃起来,风声里夹了些许呜咽,如泣如诉……
晋阳城、刺史府。
“无能!无耻!”刘琨看着手中的战报咬牙切齿,忍不住重重将之砸在了桌案上。一时间,整个大厅里的气氛都显得无比低沉。
温峤、王旦等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刘琨如此失态,那战报里写了什么?
刘琨没法不失态,这么短的时间而已,整个攻守之势却再度易形!偏偏大晋这边打的都是些神仙仗!简直不知所谓!败的稀里糊涂,逃的莫名其妙。
他如何能心平气和?!
许久之后,刘琨似才消化了这些消息,深深叹了口气,对下首处的祖阳挤出个笑容,道:“贤侄,劳苦功高啊。”
一句赞叹,却也不知是说先前的飞龙山大战还是及时呈交了这些战报,亦或兼而有之?祖阳没有多想,赶忙拱手道了声:“不敢!”
随后,他恳切道:“阳年幼德薄,只是效仿世伯行事,为国尽忠而已。国家危难,阳立志救亡图存,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好!”刘琨大感欣慰,忍不住又拍了拍案几,赞叹道:“好啊,若多些贤侄这样的臣子,何愁天下不定,何虑社稷不安?”
厅堂靠近门边的位置,护军将军令狐盛悄悄打量了祖阳一眼,默默点了点头。而在刘琨右侧不远处,晋阳令徐润也偷瞥了祖阳一眼。
随后,他又不着痕迹扫了扫祖阳身旁的卫玠,眉峰微蹙。
短暂的平静后,祖阳主动岔开了话题。
“世伯,并州、新兴之局势我已有所耳闻。”祖阳说到这里,刻意做了留白。刘琨与温峤对视一眼,自然追问道:“既如此,贤侄有何高见?”
“世伯,恕小侄直言。而今并州危急,当务之要是南拒匈奴,北灭铁弗,先稳住并州阵脚,破去肘腋之患。否则,被伪汉南北夹击,大大不妙……”
这番话让温峤等人都点了点头,刘琨亦是如此,但很快面露难色,道:“贤侄即已知道这些,便也实不相瞒,并州军力而今……捉襟见肘。
“幸赖贤侄率领常山国军民至此,可填补新兴一带防务。不过,以目下并州之军力,便是守住雁门、新兴都仍有困难,何谈灭去铁弗?
“我意,择机结交拓跋鲜卑。因拓跋之兵……”
“世伯,不可!”祖阳立刻劝谏,道:“胡虏贪残,便是拓跋鲜卑与我交好,亦需防备。世伯向其借兵,钱粮礼物少不得,质子土地怕是亦少不得。
“拓跋又窥见我军势弱,今后怕是要得陇望蜀,不断威逼于我。”
这其实也是刘琨和幕僚一直担心的问题,也因此刘琨犹豫了很久,直到现在也还没迈出这一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拓跋鲜卑又能例外否?
只是,现在哪里还有其他援手?不结交拓跋鲜卑,岂非死路一条?
祖阳忽然起身,郑重对刘琨行了一礼,朗声道:“请世伯助我一臂之力,给我一年时间。明年冬至之前,阳必率龙骧军平铁弗之乱!收雁门故地!”
一年?!
一句话出,满堂皆惊。
不过这时,飞鱼原、飞龙山、真定城、中丘城……煌煌战绩、赫赫战功俱都摆了出来,到底是让众人正视起祖阳的表态。
这不止是一个十九岁少年在表态,而是开府仪同三司的龙骧将军在表态。
刘琨正色问道:“贤侄所需为何?”
“粮草、耕牛、兵器、妇女……”
“好,尽我所能!”
“我还要勾注塞的统兵之权,勾注塞以南至新兴诸城,皆唯我令是从!”
这时,刘琨脸色稍稍凝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