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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3 节

第0300章:舌尖上的常山国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75 字

  面条这种食物在此时还叫做“汤饼”,乃是汉人的特产之一。

  北地的面条多是用粟(小米)和少量的黍(黄米)制成,麦面拓跋榆瑶自然也是吃过的,但却从未觉得有多好吃。

  草原上的面条大多粗厚,煮熟即食。汤水里多加牛羊肉,顶多再加些野葱,腥膻味自是将其他味道几乎掩盖掉了,无非只是主食的一种而已。

  然则,这乞丐版的油泼面与之前的汤饼比起来完全不同,确实是让她惊艳非常。

  面条爽滑劲道,茱萸油辛香味美。

  虽然越吃辛辣味就越重,额头已经渗出细汗,时不时就得扑扇着舌头稍作缓解,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别说她了,纥那早已经将碗抱起来开始大口吞咽。

  相比之下,李秀吃得很斯文。

  虽然味道同样让她惊艳,可这些天惊艳的时候比较多,她已有了抗性。最关键的是,俊美女郎还是顾忌颜面的,不似两个胡人朋友这么放得开。

  很快两碗面条都见了底,榆瑶和纥那还都意犹未尽。祖阳笑了笑,将自己面前的陶碗端给了纥那,“这碗我还没动,来,勿要客气。”

  纥那本想不客气,可惜听到了榆瑶的咳嗽声。无奈,他先给榆瑶分了大半,自己只把剩下的小半打扫干净。

  风卷残云一般,两人吃完时,李秀尚且只吃了一半。只是看看那兄妹俩吃东西,她便觉得已经饱了。

  祖阳见了笑笑,走到李秀案几旁将她的碗筷夺了过来,也不多话,回到自己座位后便开始吃。

  李秀见他连筷子都没换,登时便红了脸。这些日子,她红脸的次数愈发显得频繁。

  纥那吃了个八分饱,意犹未尽。

  可也不好再去讨要,眼巴巴的看了妹妹一眼,转向祖阳,开始问起了正事。他对于飞龙山之战、常山军战力、未来祖阳的动向、祖阳的官职都很关心。

  祖阳也不厌其烦,一边吃着东西,一边闲聊似的对他做着解释。也没有怎么隐藏,颇有些知无不言的意思。

  几人吃过东西又喝了茶,仿佛真是串门做客的朋友一般。

  便是李秀都显得很惬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拓跋榆瑶也聊了会儿,说说南中风景,再问问草原气象。

  原本,她在这场合下是该把脸蒙起来,或是躲去屏风后才合礼的。可她早便已习惯了洒脱些生活,祖阳也根本没提这些,似也容忍她抛头露面。

  与他在一起相处,总会让人忽略掉曾经繁琐的条条框框,变得自然随性、没有太多拘束感。

  拓跋兄妹似乎也是如此,明明是在汉人的屋子里,可他们却觉得回到了草原的毡房,待的十分舒服。

  而且,祖阳给的信息很多,拓跋纥那颇为激动,觉得自己任务算是超额完成了。他在心中将祖阳说的都一一默记下来,打算留待日后回参合坡复命。

  祖阳想了想,忽而对他道:“若是那颜兄妹不急着启程,大可在常山多住几天。改日我带你们去看常山军演武,这几日不妨也多尝尝汉地美食,如何?”

  拓跋纥那大喜,连声说好。

  拓跋榆瑶用绢帕擦了嘴巴,赶忙追问道:“可有豆腐汤喝?”纥那在旁边投来嫌弃的眼神,觉得有些丢人。

  他小声用鲜卑语对妹妹道:“看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拓跋榆瑶反唇相讥:“先把你嘴巴擦擦吧,满嘴都是油!”

  祖阳倒没什么异样,只是略微蹙眉道:“真定百姓已经全部西迁,现在在城中的这些人多是新迁入的堡民,怕是还没有做豆腐售卖的……”

  拓跋榆瑶难掩失望,默默扒掉了碗里最后一根面条。

  “不过……”祖阳再度开口,看着女孩儿的眼睛重又变得明亮,他笑着道:“这几天,我可以多给你们做些旁的吃食,相信我,味道不比豆腐汤差。”

  一旁,李秀偷偷瞥了祖阳一眼,她分明前两天才吃过豆腐的。

  不过猜出祖阳自有其考量,她也就没有多话,只是又深深打量了拓跋榆瑶一眼。

  这女孩儿,单纯了点,倒也是个好相貌。

  并州,晋阳城,馆驿之内。

  武慧捧着一册竹简,脚步匆匆,此时的王景风还在比对账簿。见她到来后略有些讶异,将晓夜等人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去询问起来意。

  两个人现在的关系很微妙,既曾与祖阳大被同眠,也彼此间装过热络亲密,可到底互相间在偷偷别着苗头。

  两人都擅经营,现在都任“中大夫”一职,在常山时又争抢过人才,互相都有些视对方为竞争者的意思。

  常山国的大农之位尚且空缺,两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一试。

  武慧狡黠一笑,拉着王景风过来,在桌案上摊开竹简。

  “我请魏松帮忙去北地打探了一番,阿姊你看。”

  “看什么?”

  “拓跋贵族的适婚女子名单。”

  “……”

  “祖生的正妻大概是要从拓跋鲜卑出的,既然咱们改不了他的意愿,至少可以先替他筛出些备选,方便影响他的决策。选个更对我们脾气的大妇出来,岂不美哉?”

  王景风抿着嘴,没有表态。

  武慧将整个身体贴着王景风的手臂,小声道:“阿姊,你也不想将来他寻个不好惹的胡人悍妇进门吧?”

  这般一说,王景风脑海里便浮现出了某些可怕画面,某个五大三粗的胡人悍妇拿着一条皮鞭,正声色俱厉的让她跪下。

  王景风登时打了个哆嗦。

  不等她表态,武慧自顾自指着竹简道:“按祖生的想法,若是想娶名门贵女,那自然是要在索头部中寻人,首推的对象自然是拓跋猗卢的女儿。

  “可惜,她去年嫁去了达奚氏。”

  王景风跟着看了过来,颇有规模的弧度压在了桌案上,她也变得有些慎重。

  “拓跋猗卢有两个兄弟,分别是拓跋猗迤和拓跋弗,两人都已故去。其中拓跋猗迤有个女儿,年方十五,确实适龄。不过其母是乌桓的祁氏,现在被拓跋猗卢收继。”

  王景风听了这番话微微点头,道:“既如此,此女该是个好选择。士明想要联姻拓跋,自是想在拓跋部多些人脉。毕竟,她母亲现在是拓跋猗卢的阏氏……”

  “之一!”武慧一边补充一边摇摇头,“现在,拓跋猗卢的阏氏还有好几个,其中没鹿回部之女窦氏为大阏氏,生子拓跋六修;纥骨氏之女生子拓跋比延。这两人都是拓跋猗卢亲生的。

  “祁氏只是被拓跋猗卢收继的兄嫂,并不得宠,也无太多权柄。”

  王景风被一堆“拓跋”弄的有些晕,似是猜到了武慧早有腹稿,干脆问道:“你的建议如何?”

  武慧拿过王景风的笔,在拓跋榆瑶的名字上圈选了一下,道:“此女可做备选,但我意最合适的女子乃是拓跋弗的孙女、拓跋郁律之女拓跋兰微。”

  “为何?”

  “拓跋弗、拓跋猗迤、拓跋猗卢都是拓跋沙漠汗之子,他早年曾在洛阳为质,极慕汉风,娶了汉女兰氏。”

  “兰氏?中山兰?汝南兰?”王景风立刻便猜测起了其人出身,也立时懂了武慧的言下之意,问道:“她生了拓跋弗?”

  “不错,拓跋弗虽是庶出,可在拓跋氏同样可以为单于。他在元康三年继任单于,一年后病逝。但魏松探得消息,这一年多里拓跋弗执政宽简,多用圣贤之道。”

  王景风点点头,这般一来她便也理顺了思路。

  拓跋部到底是胡虏,兄终弟及,叔侄相继都不是问题。拓跋郁律是拓跋弗的儿子,未来同样也是有继承权可任大单于的,在拓跋部里也算一个贵人。

  而他母亲是汉人,父亲又以汉化之道执政。

  这般想来,他的女儿极可能受此影响,倾慕汉风。她若是能为祖阳正妻,自然要比纯粹的胡人要好。至少能与自己多讲讲道理。

  如此,拓跋榆瑶自是只能作为备选了。

  武慧拉着王景风的手,凑近道:“阿姊,你我联手如何?反正祖生也要想办法与拓跋联姻,不如咱们多做些影响,推着拓跋兰微上位。”

  王景风大为意动,虽说不能做正妻,可她与祖阳已捆在了一起,既如此,自己找个合适的“大妇”总好过听天由命不是?

  她侧过头看着武慧,思量再三后道了声“好”……

  因拓跋兄妹到来,祖阳刻意推迟了西去的时间,拉着他们旁观了常山上军的演训,方阵变换、突骑往来让纥那大受震撼。

  随后,祖阳又连日带着他们在城中草市逛了好几次,给他们买了不少汉货,极尽殷勤。

  既然选择了西去并州,那么祖阳自然要交好拓跋部,正妻人选自也是要从拓跋部里挑。王浚联姻了段部,现在才有了天下兵王,这是时代的选择。

  北地汉民被八王祸祸的十不存一,现在并不具有太大的人口优势。尤其在军事层面,汉民成军的成本远高于胡人,祖阳既然身处这个时代,总要学习成功经验才是。

  不过,他不打算照搬王浚。

  王浚看似能带着段部作战,拥有了这支强悍战力,可对段部的影响却着实有限。迄今,辽西与燕国仍旧显得泾渭分明,互相关系维持在互相利用的层面,浅尝辄止。

  在祖阳看来,这完全是舍本逐末的做法。

  能与对方联姻,双方又能各取所需,这只是个良好的开始。后续正该是加大渗透影响,不断加以同化才对。

  只把对方当成雇佣兵,真真是浪费了资源。

  正确做法,是要借着自己姻亲的身份,深入参与到对方的决策圈里去。逐步以汉风吸引、以汉学改造、以汉利诱惑,慢慢进行和平演变,让对方为我所用。

  必要时,也该辅以一些军事手段,催化自己想要的结果。

  诶?这么一想的话,和白头鹰有些类似呢。

  当然,这些还都太远,他先得娶个合适的拓跋姑娘才行。此时,拓跋榆瑶正对着一份蛋炒饭较劲,祖阳看了她一眼,见她唇边上还沾着饭粒,不由得笑了笑。

  是否是拓跋榆瑶他尚未决断,不过这姑娘给他的观感确实不坏,先埋颗种子,等等看。上赶着没有好买卖,他也要等等看拓跋普根的态度。

  他可以有很多选项,但只能有唯一一个正妻,落子无悔,必须要考虑周全才行。

  祖阳很贴心的给榆瑶和纥那准备了勺子,两人吃得都很心无旁骛。

  此时,炒菜这种做法完全是祖阳的独得之秘,煤炉、土灶和铁锅的组合更是他定制化打造的,产出的菜品对当下的食物来说颇有些降维打击的意思。

  北地少稻米,可先前王景风从荆襄之地采买了不少运到了常山,现在刚好剩了一袋,都被祖阳拿来招待了客人。

  李秀自也在旁作陪,她本就是南中人,喜欢稻米更甚于小麦和粟、黍。

  这一顿,几人都是大快朵颐。

  祖阳见状对他们道:“今天晡食换个花样吧,我给你们做顿火锅尝尝。”

  “火锅?”三人都有些发愣,这个词显得生僻的很。祖阳一拍脑门,对李秀道:“对了,旁人是叫它‘五熟釜’?不过,我的做法有些不太一样就是。”

  看着几人期待的目光,祖阳多说了两句:“先用猪油混合猪骨、羊骨熬制浓郁的高汤做底,辅之以葱、姜、蒜、枣借味,以炭火烧铜锅煮沸。

  “然后,加入白菜、萝卜、蘑菇等菜,吃羊肉、羊肚、羊杂,再加上飞龙山的锦鸡肉。汤汁会越煮越鲜。

  “再以姜末、葱花、蒜泥、盐水、加少量醋汁调制蘸料。先涮、后蘸,那一口滋味……”

  话音未落,祖阳听到了清晰的吞咽声。

  拓跋榆瑶将还没吃完的饭碗放下,极懂孝悌的递给了一旁的阿干,眉目清朗的脸上笑吟吟的,像极了乖巧懂事的妹妹。

  “阿干,一看你就是不够吃,我把我这份也给你。你块头大,要多吃点。”榆瑶用力眨了眨眼。

  哦,现在乖巧懂事了!?还不是为了留着肚子吃火锅!?

  纥那有些生气,可他没什么话语权,只好用力开始扒饭。

  早点吃完,早点去城外溜溜马,消化消化,晚上我还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