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6章:秋风南北道传奇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498 字
立秋,天气开始转凉,八月里的风最是清爽。
参合坡上本没有榆树的,但先单于一次中毒后呕吐,事发之地便突兀长出了一株榆树,时人皆是惊异非常。
拓跋猗迤的夫人当年生了女儿,他干脆便给女儿取了名字叫做拓跋榆瑶,以作纪念。
此时,拓跋榆瑶正躺在那株榆树下、草甸上,翘着小小的脚丫一晃一晃,感受着飒爽秋风吹过脚趾的缝隙。
她最是喜欢在这种天气下带着家中狗子一起来放羊,天高云阔,风吹草低,自己再稍稍偷个懒。
唉,美得很。
读读汉人的诗歌,哼着动听的曲调,享受着宽广天地下的悠闲与宁静。
然而,宁静很快就被打破。
拓跋纥那从远处打马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声叫着榆瑶的名字。
本快进入梦乡的小姑娘猛地惊醒,赶忙翻身坐起,把鞭子捡了起来,这才应了一声。
拓跋纥那打马走近,看着拓跋榆瑶还光着一双脚,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你又出来放羊?还不带女仆?”
拓跋榆瑶笑出了两个酒窝,结果还没开口,自家阿干便又补了一句:“可别把狗子累着,它得看着羊,还得顾着你,吃的还没你多。”
拓跋榆瑶心情大恶,立刻拿鞭子要抽打拓跋纥那。
打自然不会是真的打,可兄妹俩一追一逃倒是闹了好一会儿,直到拓跋纥那也觉得累了,他这才一把攥住鞭子,对妹妹道。
“我这次要再去常山国,去真定城送羊子,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我买回给你?”
拓跋榆瑶闻言眼前一亮,高声叫着:“炙羊肉、甜肉羹,还有、还有豆腐汤!”
拓跋纥那白了妹妹一眼,懒得废话,转身就走。
拓跋榆瑶却赶忙缠了上去,又是一顿吵嚷。
一旁,狗子见状不对,汪了两声没人理它,赶忙奔跑起来,把散开吃草的羊群往回驱赶。
参合坡的大帐中,拓跋普根小口喝着温热的马奶酒,脸色显得有些犹疑,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弟妹两个就吵嚷着挤进了帐篷。
“阿干,阿干!纥那欺负我,不肯给我买东西!”恶人先告状,拓跋榆瑶却没似以往等来兄长的迁就,拓跋普根随口应付了两句,便蹙起眉头,对拓跋纥那交待起来。
“这次南下,你在常山国多打听打听,最好能再见见那个祖阳,探探他的底细。”
“底细?”拓跋纥那摸了摸后脑,显得有些奇怪。
“看看他的军队有多少,是什么样子,再了解下他的动向,前些日子不是说,他们在迁往并州去么?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后祖阳他们到底在哪儿?若是并州,具体又是哪块地方?”
“哦”拓跋纥那显然还没明白,这些事早先他与阿干都说过的,可前番阿干分明不感兴趣啊。
看着弟弟一脸懵懂的模样,拓跋普根无奈的摇摇头,有些严肃的对他道:“南边有行商过来,带了消息。说那祖阳带着常山军用一千人防守,却挡住了石勒的十万大军的进攻,守了整整一个半月!”
至于最后靠幽州援军打退了敌人,这便没必要多说了,正常操作本就不需要多言。
一千、十万!?
两个数字的对比太过悬殊,立时就让拓跋纥那和妹妹听得呆住,双双张大了嘴巴。
“阿干,是假的吧?纥那喝醉了都不敢扯这种谎话!”拓跋榆瑶明显不信。
拓跋普根笑着摇摇头,“不止一个人在传,这个消息现在散得很广。那个祖阳……”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确实是个英雄,这样的人物值得结交。”
说着,他转头看向妹妹,问道:“上次那封信,祖阳说想与我交朋友?”
见妹妹点了头,他似终于下定了决心:“纥那,这次过去你多送他五百只羊,我愿意与他交这个朋友。”
拓跋纥那先是惊讶,随后大喜,忙不迭的就要出去准备。拓跋榆瑶则在一旁急得够呛,拽着拓跋普根的胳膊晃道:“阿干,阿干!让我也去吧,我也想去真定!我会汉话,还会看汉字,纥那什么都不会!”
拓跋纥那瞪大了眼睛,却不好拿这个幼妹怎么样。
拓跋普根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也好。”
飒飒秋风一路南吹,伴着石勒的败兵、幽州军的追击、常山军的招降次第南下。
随后,风儿吹过了大旱后水位下降的黄河,将消息一路带到了洛阳城南。
洛水畔,祖家坞。
祖约快步走到了厅堂里,发现兄长和祖纳都已经在了,他看向兄长问道:“是有士明的消息?如何,这小子没……还好吧?”
约一个月前,石勒挥兵十万北上的消息传到洛阳,他那时便惊了一番。
十万贼兵,只是听听这名号就让人觉得胆颤。祖阳那小子先前倒是能折腾,还在飞鱼原上捡了个便宜,逞了一时之快,现在如何?将石勒惹恼了不是。
常山弹丸之地,可用之兵能到两千?
即便常山王都督四国诸军事,加上其他三国兵马,能凑齐五千人么?
面对十万大军,岂不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若是聪明,那小子该早早弃军西逃的,有兄长与刘琨的关系,逃到并州他多少还能捞个一官半职。唉,这小子怎么就这么好运气!
凭着先前在常山国折腾出的动静,加上朝廷先后册封的四品武官、三品文职,怎么都会得到刘琨重用。
可我祖约长他一辈,文采武功无不出彩,怎就现在还是个白身?
不行,趁这个机会真要与兄长商议一番了,不能再死守着这祖家坞堡了。
祖纳抬头瞥了祖约一眼,随后复又闭目养神。这兄弟俩始终不太对付。
祖逖倒是“嗯”了一声,脸上竟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道:“阳儿在河北做得好大事呢,你且看看。”说着,将两片竹片丢了过去。
好大事?
祖纳有些疑惑的接过竹片,定睛一看,嘴巴慢慢张开,足以塞下一个拳头。
假的吧!?
谎报军情也该有个限度!一千多人,硬扛了十万贼兵一个半月!?
河北没什么险峻之处,飞龙山不过只是个寻常山头而已,他祖阳当那是剑阁关不成!?再说,石勒是蠢材么?竟不知道分兵绕后?
不行,这般欺君罔上,岂不是要连累家里?
仿佛猜到了弟弟在想些什么,祖逖对他解释道:“这个消息是真的,幽州援兵抵达后于飞龙山大败石勒,祁弘代王彭祖上奏中说了此事,言及飞龙山之战始末。
“阳儿亲身守御,甘冒矢石……”
祖约还是不信,祁弘那人他也听说过,可是常收贿赂的,会不会……
祖纳瞥了他一眼,促狭道:“兄长,太尉(王衍)这两日可是对阳儿屡屡提及,前日谈玄时更是交口称赞,言为国之栋梁呢。”
嗯!?
王衍,王夷甫?
先前祖阳拐了鲁公夫人去常山,却一直没有来信提亲,早已是将王衍得罪狠了。据说很多私下场合里对祖阳是颇多微词,明显是要敲打一番的。
他会对祖阳交口称赞?
难不成,那战报是真的?
祖约目瞪口呆,那个往日里木讷死板的侄子,竟有这般的血性和本事?
苍天在上,这得多大一份功劳!?足够给祖阳封重号将军了吧?
四征四镇?他才多大年岁!
浪费了,真真是浪费了。若这等功勋在我身上……
祖逖却没再多看祖约,而是叹了口气,转头对祖纳道:“祁弘报捷说斩杀贼虏万余人,一路追杀至魏郡。
“石勒弃邺城,沿顿丘继续南撤,看其架势是要退守至黎阳。然则,只看捷报我亦觉石勒主力未损。”
他眼中显现出忧色,眉头紧蹙道:“可是,司徒(司马越)、太尉、司空(荀藩)等皆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足可一战而平石勒,欲要借此先定河北……”
祖纳刚想说什么,祖约便已重重一拍大腿,高叫道:“着啊!兄长,这便是天赐良机!阳儿开了个好头,其后正该乘胜追击才是!
“兄长,该起复入仕了。这一战我等兄弟同去,共为国家建功……”
“且听兄长说话,”祖纳最烦祖约的好大喜功、咋咋呼呼,打断道:“兄长自有处断。”
祖逖正视着祖约,有些失望的叹气道:“满朝文武若都如你这般,这天下还有什么指望?”
祖约一时气闷,却又不好对祖逖发火,只好狠狠瞪了祖纳一眼,一时间又不明所以,劝说道:“兄长,战机稍纵即逝!
“司徒早先便打算起复你为济阴太守,此番你主动求官投效必有重用!”
“且不说他司马越恃权凌上!”祖逖猛地一拍案几,显得有些愠怒,随后沉声道:“只说这战机,便不足以轻信。”
不等祖约再说,祖纳已接过话来:“而今决断如何,司徒、太尉可已发兵了?”
祖逖点点头,道:“见石勒兵败,魏郡、顿丘三十余垒壁上述,皆言将反石勒,更多坞堡也在闻风而动。
“司徒决断后,命车骑将军王堪、北中郎将裴宪各自统军过河,又命冀州刺史王斌自信都出兵,共讨石勒。”
“王堪、裴宪皆非良将,王斌文士耳,前番亦被石勒兵围,怕是自顾不暇。”
“我亦忧此,石勒此番只是被打落了势头,可主力未损,根基仍在。这一战若是损兵折将,怕……”
祖逖说到这摇摇头,深吸一口气道:“不必等这一战结果,大军兵过黄河,洛阳空虚,刘渊处岂会坐视?”
祖约在一旁听了许久,本是不以为意,觉得兄长和那家伙一唱一和小题大做、瞻前顾后,平白浪费了仕途机会。可听到这里,他忽而打了个激灵。
脑海里,前番王弥攻打洛阳的景象再度浮现,莫非……
他忙不迭问道:“兄长是说,匈奴要攻洛阳?”
祖逖点点头,满脸忧虑,“若我是刘渊,必不会放过这等机会……”
平阳城,伪汉宫室。
刘渊看着刚刚到手的河北战报并未气恼,反倒哈哈一笑。
他对太傅兼侍中王育道:“朕命世龙(石勒)经略河北,果有成效也。其人虽败,却给朕打出了一个大好的‘调虎离山’!”
王育身形魁伟,须长三尺,闻言亦点头抚须道:“洛阳可伐矣,破之则天下可易!”
刘渊深深吸了口气,随后下令道:“楚王刘聪为帅,征东将军王弥策应,将兵五万,南攻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