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乘风大胜狂收割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793 字
“跑不掉了……”
邯郸城南的一处废弃村落里,阿提乌延回头看了看麾下聚在一起的几十人,长长吐了口气。
原本一队两百多人,跑到现在就只剩下他们这七十多号了,兵器都丢了近半,俱都是人困马乏。
在村落外,数百幽州骑兵早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只等一声号令便要作势进攻。
哪里还跑得掉?
他本是上党乌桓的一个小率,石勒西进时擒了张伏利度,他便一并投了石勒,归了“大汉”。
入并州,进河北,一路转战。本以为能追随石勒为部族挣个好前途,却不想现在就要被幽州军彻底围死。
“拼了吧!”阿提乌延攥着弯刀,大声呼喝,麾下的七十多人跟着应和,可声音都显得有气无力。
这几日不断逃跑,他们可是连水都没喝几口。
拼?拿什么去拼?
就在全军士气全无,准备集体自杀的时候,村外忽然有人喊着匈奴语打马过来。上党乌桓与匈奴杂处已久,汉话和各自语言多能听懂。
阿提乌延愣了愣,辨认出那人喊的是,“常山军,前来招降。”
招降?
他们现在,还有投降的资格?
一路上,但凡跑得慢些,那些同袍可全都是被段部鲜卑砍了脑袋的。
只是,到了此刻阿提乌延也没了别的选择,又听说来人是常山军……
咬咬牙,他下令将来人放了进来。
“我叫去卑烈,黑狼部的。”
去卑烈没带兵器,可一进村落却立时反客为主,一点都没有身处敌阵的畏手畏脚:“现在村子已经被围死了,听我的,放下武器,解了马匹。将你们随身带的所有钱财珍宝全都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阿提乌延不敢相信,拿刀指着去卑烈问道:“卸了兵器岂非任人宰割,我们如何信你?”
“不信我?那就去死!”
去卑烈掏了掏耳朵,懒洋洋的道:“我家将军仁义,愿意招降俘虏。不投降的话,就去和幽州军讲道理吧,看他们留不留活口!
“再说,常山军向来宽容,名声在外,你们也不是没听说过。但凡归降之人,不论胡汉,都量才录用。你们看看我,身为胡人照样是士官,是队副,每月都有钱饷、粮饷可拿。
“你们跟着石勒又有多少好处?”话题不经意就发生了变化。
阿提乌延却没怎么关注到,大声道:“平晋王也会分发赏赐的!”
“可是月月都发?可是足额足量?”人群一时没了动静。石勒在河北确实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可因此能给麾下的赏赐便也就不多,只是能让麾下都吃饱。
粮饷、钱饷?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去卑烈也不多讲,一副赶时间的模样,催促道:“投不投降你们速速决定,外面还有一堆人等着,我还得去下一个地方,没时间与你们废话。”
犹豫再三,看着麾下俱都投来了渴望的眼神,阿提乌延叹了口气,到底是缴了弯刀。
村外,阿罗看着去卑烈打马折返,身后跟着下了马的一众乌桓人,长长松了口气,他侧身对邵菱高兴道:“女郎,他们投降了!”
邵菱点点头,没表现的多么欣喜,一边带马一边嘱咐道:“那就好,你速速带他们去战俘营安置,把缴获的钱财物品交给幽州军,我还得去赶下一波。”
必须要快,再不快的话,这些俘虏就都被幽州军杀完了。
当晚,阿提乌延只着贴身的戎衣被带到营地正中,他还显得有些紧张,生怕突然遭遇不测。
白日倒是确如那匈奴人所说,缴械、下马再交出所有财货,他们这行人没被残害,而是集中带到了这里。
有文吏给他们登录了姓名、籍贯、出身,随后便将他们与旁的俘虏打散,随后还发了晡食。
好像真的能活下来了。
只不过,入了夜后,营中空地燃起了篝火,那些常山军着人将他们都赶了出来,随后围着篝火坐了一圈。阿提乌延四下看了看,俘虏里有胡有汉,不拘一格,估摸着整个营地的俘虏该有五百多人。
空地上只有一团巨大篝火,没有大坑也没有成片的刀斧手或是弓弩手,看样子不是要处决他们。
围坐了一阵,四下里响起了嗡嗡的交头接耳。随后,有一个着皮甲的年轻汉人踱步走到了营地正中,将议论声都压了下去。他一边踱步,一边自我介绍,“在下乃是常山的都伯队员,姓武名勇,见过诸位。
“今日召大家来,是想让大家好好聊聊。来,先从各自的出身讲起吧,诸位都是怎么投的军?”
那年轻人笑得温和,语气也似温和,渐渐便让人放下了心防。
夜,夏风显得比较温柔,带着淡淡的忧伤。
随着讲述深入,现场渐渐变得热烈起来,人们争相叙述着过往前尘,叙述着那些生离死别和颠沛流离。
有哭声开始响起,随后哭声越来越大,渐渐响成一片。
阿提乌延红着眼睛,想起一路东来死去的族人,想起了那些被攻破的坞堡和城镇中畏缩的百姓,他一时迷茫起来。
常山国,那个祖阳,真的可以让人安居乐业么?
这等乱世,这等世道里,还真的有地方能让人安生?
篝火前,武勇大声的对众人喊道:“能!因我常山军与别的队伍都不一样!
“我们军中的宗旨是四个字——‘救亡图存’!”
暗夜里,由北向南,十余堆篝火分布在赵魏大地之上,渐渐燃烧得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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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战之后,战场一如退了潮的沙滩,自是有不少“海货”留在原地的。
段部鲜卑多是急性子,那祁弘也是听之任之,一路南下全军齐进,只留了个百人队在石邑城外打扫。可先前一战,幽州军临阵斩了七八千人。
此时尸体堆积,血流成河,只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绝望。
此时是七月底,眼看便要立秋,可这天气依旧燥热不已。再等几天,这旷野怕是就要没法行人了。
祖阳自觉是个好心人,平生最是以助人为乐。
于是,眼见围困已解,他带兵下了飞龙山,又派人去石邑城传令,征发近前丁壮一并来帮忙打扫战场。
幽州军留下的百夫长本就不愿久待,干脆把事情交给了常山军,自己也带队飞马南下。
若去的晚了,可就什么都抢不着了!
见常山军愿意帮忙,他临走时还感动的够呛。
幽州军的尸体会被规整的摆放、一一掩埋,不过本也没有多少。石勒军队的尸体则没那么多好待遇,从头到脚都会被搜刮干净。除了贴身衣物外,什么也别想留下。
铠甲、兵器、马具、戎服、衣裳……这些东西都有价值,忍着搬运尸体的恶心,常山人动作飞快,每天都能清出小山一般的物件,随后由石邑城中的妇孺拿到溪水旁清洗晾晒。
每天都能有不少物资被清理出来,祖阳也不是什么都要。一些衣物、皮裘、被褥等非列装的杂物,祖阳便交给石邑城官署分发给百姓。各色军品则被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万众一心之下,尸体被飞快的收拢、掩埋。至少没让大规模的腐烂发生。这片地方毕竟还是常山境内,未来还要生活、经营,众人对自家事总是更上心些。
一晃十余日过去,南边先传来了消息。
说石勒烧襄国、弃邯郸,一路南下,马不停蹄,许多步卒星散着逃奔故里,根本没想过停下来整军守备。
对此,祖阳倒是没有意外。
段部鲜卑是骑兵为主,若是石勒敢停下来守城,段部鲜卑就敢直接包抄迂回断了他的后路。
此时,被石勒打下来的诸多坞堡怕是都在蠢蠢欲动。若他被困孤城,怕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只是,祖阳现在还猜不到这一战的终点在哪儿。临水、邺城还是顿丘?
段部鲜卑到底能不能追死石勒?
按原本的历史看,石勒该是有惊无险的,可祖阳这只小蝴蝶到底改变了不少东西,现在也不敢再打这种保票。他现在只希望李秀、李矩的动作再快点,再多抓些俘虏回来。
有了飞龙山大胜打底,他料想入并州后刘琨会对他更加优待才是。他需要多带些丁壮随行,依靠刘琨的供给扩军、养军,尽可能快速的壮大实力。
八月初六,祖阳命城中石匠在石邑城外、飞龙山的北山山麓起了一座大碑。
立碑之日,他召集石邑及左近坞堡百姓俱来瞻仰,有近万人响应。
碑文很简略,只一行字:“永嘉三年夏,为庇佑常山父老乡梓,共四百六十八位烈士英勇牺牲,长眠于此。英灵不远,护我山河。”
苍凉雄浑的《葬歌》再起。
这一次不止是常山军的袍泽送葬,四下里的百姓们也俱都有出声哭泣,声声哀婉。
旁人的兵家子,与自家的子弟兵,到底是不同的。
随后,祖阳照例开始当众封赏士官,引得不少坞堡百姓前来投军。
曾几何时,常山军征兵还需看看诸多坞堡堡帅脸色。现在,各家堡帅则都争相送丁壮子弟入伍,而常山军却未必全收。其中,郭家堡帅最是自得,这些时日里没少与旁人吹嘘自己的眼光。
郭文、郭武、郭显,这三位郭家子弟目下都在常山军中任职,且俱都做的不错。
八月初八,祖智、祖肃征双双赶到了石邑,向祖阳汇报了迁徙并州的进展。
至七月底,常山各地的三万多人均已先后踏上了井陉。按时间推算,最迟八月底,最后一批移民就该能抵达新兴郡。飞龙山之战给真定留足了时间,这次过来,祖智颇有些自得的向祖阳缴令。
未有一人落下,亦未有一人不测。
“不错,干得漂亮!”祖阳看着弟弟辛苦整理出的完整户籍册子,看着扉页上整理出的一串串数字,十分欣慰。前方扛得住,后方守得稳,不枉常山军如此牺牲。
此时,祖阳已搬到了石邑城中居住,住所是占了县衙后院。他将祖智、祖肃征叫到跟前,开始布置接下来的工作。
“智,回去后你要快速对各地民力进行编户。等李矩归来后,我让他襄助于你,你们要借着飞龙山大胜造势,将府兵制快速向下推动。”
这些事祖阳早已有了规划,现在说出来便顺理成章。
“优先控制各个城邑,随后可以进一步去坞堡推广。不过这个不急,要先稳住阵脚。今年组织各地秋耕,深犁地,争取能将蝗虫卵都翻出来,一个冬天能灭杀不少。
“宿麦可以试着播种,但是明年不要等麦子夏熟,抢先收割。多少能养活些人口。”
这些话说的比较沉重,祖智也正色起来。他知道,兄长西去并州后,常山就要靠他做主了。与先前的监理常山不同,这一次兄长是真的要把常山的担子交给他。
恤饥、整赋、辑兵、固圉,这些事,他都要做得妥当才行。
与祖智说了许久,祖阳转头看向祖肃征,接下来,话题骤然轻松了些:“去安排人吧,事情你都熟了。”
祖肃征笑了笑,确认:“公子放心,接下来整个冀州,不,整个河北都会传遍飞龙山大捷!”
祖阳点点头,忽而又补充了一句:“对了,记得派人再往北传。拓跋鲜卑那里,也要再下功夫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