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4章:山间高卧贼已平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281 字
石邑城,东边的幽州军同样连营数里,尾端从城头亦可遥遥望见。
李矩本是在观察幽州军的动向,估算着接下来的战争走势。
他往常多在河东、关中一带活动,对河北战事了解有限。只从先前的消息推断战力,到底是隔了一层。
石勒到底是有十万大军的……
忽然,郭诵奔上城头禀报,他听了后微微惊讶,匆忙下了城头,打马飞快的向城西而去。
李秀竟是从北山下来,进了石邑城里。
这山道可不好走啊。
抵达西门时,邵菱主动上前见礼,李秀却是正倚在城墙边坐下,单手搁放在膝盖上,竟已是沉沉睡了过去。
邵菱小声对李矩解释道:“将军昨夜一直都未合眼……”
李矩点点头,有些感慨。
昨夜飞龙山的动静太大,他自是得到了消息,现在已猜到了战事的始末,只是还有些难以置信。
被十万大军轮攻了一个半月,伤亡快过半数,放在其他队伍中早就全军大乱,士气全无了。
可是,这常山军竟然还能再战、还敢再战,这祖阳、李秀竟还是援兵已至的情况下靠自己硬生生打出了反击!
关键是竟还打赢了!
闻所未闻……
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自今往后,怕是这常山军和祖阳的名气都再也压不住了。
整个赵魏,不,整个河北,整个北国都会传颂这次的传奇战事。会传颂祖阳的赫赫威名。
魏、吴合肥之战为何被人津津乐道?
那逍遥津不过小小一道渡口,怎就能蜚声海内?
因为有传奇,因为那张辽八百破了东吴十万!
若是幽州援军可以得胜,那么如今的常山军,至少在声望上就不遑多让了。
昨夜的反攻,分明是祖阳在造势啊。
自己这位上官非但将兵有方,更可贵是心志坚毅。分明年纪轻轻,却好生老辣。
好的很,这证明自己北上这一道,来对了。
李矩心头感慨,却是轻轻下马,没想惊扰李秀,不料后者还是醒了。
俊美的女子睁开眼,利落起身,上前时顺手系紧了脑后马尾,她作为将官大方受了李矩的礼拜。
没有寒暄,直接开始谈及正事,“劳都护速速召集常山所有的骑兵,准备随我南下追杀石勒!”
丘林鞮的一百突骑和阿罗的一百斥候目前散在赵国、广平一带,不断侵扰石勒粮道。
早先,石勒已派吴豫统兵五千驱赶,目前两军都在南边机动,暂时调不回来。
石邑城左近倒还有三百轻骑和赵峰的一百突骑,原本是伪装拓跋鲜卑的。
李矩顿了顿,有些狐疑道:“幽州军刚到,岂会立时进攻?”但不等李秀解释,他先自己反应了过来。
是了,昨夜一战常山军打出了气势,相较而言石勒军便堕了气势。
此消彼长,幽州军是会趁机强攻才对。不过,幽州军打的赢么?
李秀似是看出了李矩的狐疑,斩钉截铁道:“祖将军已有断言‘幽州军突骑势强,此战必胜,莫要耽搁。
“祖将军本要自己亲自来的,但他昨夜已经亲自带队突击,疲惫不已,所以此战我来带队。”
李秀看着李矩,下令道:“一路南下,多捕俘虏,少杀首级。”
李矩明白此战要点,立时应“唯”,转身安排。
此时,石勒大营中,呼延莫和桃豹正跪地请罪,脸色都显得灰败。
攻山一个半月没拿下山垒,本就令人沮丧,更令人沮丧的是守方居然还敢反攻,竟还把他们打赢了!
“起来吧,”石勒却似不以为意,随口说道:“待大战之后,再罚你们。”
亲兵凑到帐门高声禀报:“大王,幽州军已列阵,正在营外挑战!”
程遐蹙着眉头,对石勒谏言道:“大王,幽州军远道而来,不若先不予交战,消耗下敌方锐气……”
“我军也是远道而来!”石勒直接打断了程遐的叙述,他是个极有主见的人物,早已想好了行止。
“段部鲜卑多骑兵,先前那拓跋鲜卑也不知是不是与他们合兵一处,若现在我军示弱,这群人会绕过大营,加大力度袭击我军粮道,那时就是我军锐气不再了。”
石勒张开手臂,自有亲兵为他披挂甲胄。
“可是……”程遐还待再说,石勒却不耐的打断道:“区区幽州军而已,怕什么!”
一旁,张敬看了看兄长,后者对他点点头。张敬这才上前一步,肯定道:“大王所言有理,这一年时间大王整训步卒,精练突骑,成效显著。
“一路北上,飞龙山这里只是小挫,关键是没能让突骑建功,始终保存实力。
“此番幽州军南来,我军正可以突骑对突骑,折一折幽州军的锐气。随后,我军步卒趁势掩杀,自可大胜!那时,飞龙山……”
“飞龙山就是瓮中之鳖!跳梁小丑耳,必死无疑!”
刚刚那番话,显然很对石勒脾气,他截断张敬的话头,笑道:“祖阳那小子还自以为胜机已至,昨夜一战该是耗尽了他的底气。
“呵,鼠目寸光。他也不想想,若是幽州军败了呢?
“他再无余力防御了,想跑都没地方跑!”
对这一战,石勒极有信心。
段部鲜卑以突骑闻名,他同样是突骑战的专家。自与汲桑起兵时起,他便是靠着突骑一路纵横河北,所向披靡。
前次真定之战是指挥失误,他不该以短击长,让步卒去硬抗段部突骑,被对方打了个倒卷珠帘。现在不同,他这次北上走得极稳,突骑一年来下的功夫最多。
和郁带着丁绍亲兵突围时他就做过校验,麾下突骑的战力早已超过了丁绍的亲兵铁卫。
段部鲜卑,能强到哪儿去?
可笑那祖阳小儿,拼死在山上扛了一个多月,却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援兵身上。他自以为昨夜突袭打掉了己方士气,却不知道自己早早就将呼延莫、桃豹两队士卒分了营。
现在,他的主力大军休养已久,以逸待劳,士气仍旺!
甲胄披挂已毕,石勒接过亲兵送来的大戟,洒然道:“集兵、列阵!随我破了那段部突骑!”
满帐将领同声应“唯”,随后整个大营开始集结起来。
出了营帐,石勒下意识向飞龙山顶望了一眼,轻蔑一笑,“今日且让你看看,这河北大地上,谁才是真正的主宰!”跨上高大战马,石勒威风凛凛,黑色的披风抖开,打马出营。
营帐里,张敬刻意留在最后,随后小声对兄长张宾问道:“兄长,今日你为何不出言献策?”
张宾摇摇头:“前番两次献策皆出了纰漏,短时间里我不好再行谏言。你今日说的不错,不过……”
“不过怎么?”张敬感受到了兄长的一丝迟疑。
张宾摇摇头,道:“也没什么,记得,今日骑上马,远远观战。”
“这是……”
“以防万一而已。”
飞龙山东,旷野无垠。
十数万人马南北对峙,各自都结成了极大的阵势,互相叫嚣着逼近。从飞龙山顶俯瞰,蔚为壮观。
祖阳有些无奈,自己麾下的骑兵还是太少了。否则,这一战自己也能再多掺和掺和,能多捞些好处回来。
现在,整个山上的常山军都已力竭,无法轻动了。
看着看着,祖阳打了个哈欠,拍拍身旁第五旭的肩膀,“我回去睡一觉,你没事也休息休息。”昨天一夜反攻从山顶到山脚跑了个来回,现在确实是困了。
第五旭明显愣了愣,“不是,将军,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还睡得着?”
“那又怎样?插不上手,使不上劲,与其花时间忧心胜负,不如抓紧补个好觉。”祖阳说着说着,眼泪便即涌了出来,他不再多说,径自走回木屋。
这些日子,他与李秀、邵菱各占了一间屋子,各有一张简陋的木床。他过去倒头便睡,甲胄都未脱,很快陷入沉眠。
再醒来时,日已昏沉,夕阳血红。
祖阳只觉得这一觉睡得极饱,神清气爽,再熬几个通宵都没问题。这身体到底年轻,满是干劲。
一出门,第五旭双眼则是遍布着血丝,见了他便大声嚷嚷:“公子,胜了!大胜了!幽州军破了石勒,杀得尸横遍野啊!”
祖阳能感知到他的兴奋,也就此吐了口气,放松了些许。
他感知的确实不错,飞鱼原一战他与石勒突骑交过手,真定城一战中他则与段部鲜卑并肩作战。两相对比,他能明显感知到段部鲜卑战力更强。
王浚其人品性不咋样,可在整训突骑一事上着实是有一手。
再加上石勒大军停在飞龙山下一个半月,又刚刚被常山军夺回了山垒,军心必然会受到影响,这不是分出营垒就能解决的。
可预测是一回事,实战是另一回事。
能打赢,到底值得高兴。祖阳快步走去平台边缘,眺望着远处山下的战场。双方主力早已互相追逐着南下,此时旷野上只留了满地狼藉的尸体。
看着那成片的尸体,祖阳也不由得开始咋舌。
石勒大军这是被屠了多少?看起来该有七八千吧?
这般不济事么?
南下路上,石勒同样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那段部鲜卑怎就这般生猛?!
突骑邀战被打崩,他下令多道迂回,以众击寡,结果还是被打崩。
想让步卒大阵稳住阵脚,结果还是被打崩。
从清晨战至下午,整个大阵侧翼被对方反复突散了三次。
就事论事,他苦练兵卒是卓有成效的。
连续三次被敌方突溃,他都可以整军再战,直到第四次才终于无力回天。
可这段部鲜卑是怎么回事?完全不讲道理!
但是,这一回石勒没时间去想那么多了。与前次王浚的点到为止不同,这一回,段务勿尘还想要南下劫掠,所以追得极紧。
十数万人,你追我逃,擦着夕阳余晖一路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