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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6 节

第0293章:亲手杀出个黎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509 字

  飞龙山东侧,属于幽州军的营帐渐次绽开,似一朵朵开在大地上的云。

  飞龙山上,常山军欢声雷动,俱都热烈不已。

  战士们并不知道水面之下的波谲云诡,也并不知道援兵主帅的阴谋算计。他们只看到,段部鲜卑的强援已达,这场大战即将迎来胜利。

  深沉夜幕里,刺破黑暗的黎明似已到来。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不能松这口气!”山顶,祖阳看着李秀、郑然、金羽、云真等将领如是说道。

  飞龙山鏖战了一个半月,以一千一百余人硬扛石勒的十万大军,早已打出了赫赫军威,可在祖阳看来还是不够。

  现在,他必须要在幽州援军开战前,再打出一场大胜才行。

  如果说之前的战争是为了战争本身努力,那么现在这场行动就是在为政治服务。

  二战末期,为了抢在苏军部队抵达前光复华沙,波兰人抢先发动起义,结果寡不敌众,苏军未得消息也始终袖手旁观,波兰军民伤亡狼藉。

  虽然最终结果是坏的,但不能说这场战役的政治策略不对。

  波兰人是为了争夺战后政权的主导权,祖阳则需要彻底收割这场大战的政治声望。

  而现在,他的条件要比波兰人好得多,他麾下常山军的战力也绝非波兰“国内军”可以媲美。

  “立刻集结全军,饱餐战饭,今夜下山突袭。”祖阳给出了他的命令,一字一顿严肃道:“我们把失去的山垒,夺回来!”

  四人都迟疑了一下,云真仍旧显得沉稳,他拱手对祖阳道:“将军,我提几个劣势,供您参考。如果您已考虑过,还请恕罪。”

  “讲!”

  “第一,援军已至,飞龙山上的战事已于大局无补;

  “第二,兵士困顿,此时大多数队列建制已残;

  “第三,山势陡峭,即便是俯冲,也难以达到居高临下、势如破竹的军势。”

  “说完了?”

  “完了!”

  “第一,飞龙山之战对我常山关系重大;第二,敌军防备松懈,料不到此时此刻我军还能反攻、还敢反攻;第三,只消突袭得手,敌军溃退,破竹之势可成!

  “这一战必须打,还有问题么?!”

  “没了!”

  “分头备战,等我号令!”

  这一次,四人同时抱拳行礼,同声道了句:“唯!”

  云真、金羽、郑然,这三个都是曾经的祖家部曲,都是曾经沦为流民的无根浮萍。可现在,到底不一样了。

  两年多的深切培养,一个半月的高烈度战争,更是让常山军从上到下都发生了某种蜕变。

  现在还能活下来的人,俱已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他们对祖阳足够膺服,祖阳对他们也足够放心。

  见其他三人已经离开,李秀方才开口,她想了想对祖阳道:“你且在山顶观战,这一次我来指挥就好。”

  祖阳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凑到近处,低声笑道:“不,你居中调度,这一战我亲自带队突击。”

  “何必!”李秀有些担心,她知道祖阳身有武艺,可说句实在话她不觉得祖阳武艺有多高。

  别说石三、赵峰、刘遐这种军中高手,若是单对单放对,他怕是连邵菱都未必打得过。

  “幽州大军已经到了,其实我与云真的意见一致,本连这场仗都不愿你打。你坚持打,我随你,可你不该再冒险的。”

  李秀犹豫了一下,单手抓住对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脸上,柔声道:“我来指挥即可,你得保重身体。”

  柔情似水,涤荡人心。

  祖阳干脆揽住对方的后脑,额头抵住李秀的额头。他知道对方在关心他,祖阳心中很是欣慰。

  与李秀的相处和另外几个女子都不同,更像是一场旧时的恋爱。

  两个并肩作战的同袍从相识,到相知,再到彼此相护,珍而重之。

  战地黄花分外香……

  “我知道,现在全军都很疲惫。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祖阳叹了口气,眼中回溯着这段期间惨烈的山垒攻守,耳畔回荡着伤兵们的痛苦哀嚎。

  “我也知道,你怕我有个意外,倒在即将大胜的黎明前夕。”祖阳听到了抽鼻子的声音,很轻,但到底是太近了些。他干脆将李秀的脑袋按在胸口。

  对方也不抗拒,只是用力抱紧了彼此。

  “可是,这一战只能我来带队。只有我,才能在这个时候再调动起所有人的斗志,也只有我才能再让大家舍生忘死的打这一战。

  “这一战,我要让常山军和‘祖阳’两个字传遍河北、响彻天下。

  “别看最后是幽州军破了石勒,但我要让天下人提起此战时,想到的都是我常山军一千当十万!

  “我要亲手杀出个黎明!”

  祖阳用力揽住佳人肩膀,却已似用力揽住了这山川大河。

  启基创业,未有无功而得帝王者也!

  李秀抓着祖阳的甲叶倚靠了片刻,旋即起来,俊美的眸子用力开合了一下,吐气道:“我替你安排!”

  既然他已经都想好了,那就迁就他一番吧。

  夜里,第三段山垒的中段,山腰处的平台。

  桃豹麾下的队伍正燃着篝火,互相说着荤话、烤着干硬的麦饼。

  自打呼延莫攻山遇阻后,石勒便不再来回换将轮战。似是看出了飞龙山山垒难啃,干脆让呼延莫和桃豹交替攻坚,并且将两队人马与其他大军的营垒做了区隔。

  士气、军心这东西像是瘟疫,是会传染的。石勒懂得治气的道理,所以早早对此做了预防。

  篝火畔,伪汉兵士们边吃边聊,虽说在攻山战中伤亡惨重,伤亡比例与常山已达到了七比一,可他们现在到底是不太忧虑的。

  常山军本就少,现在剩下的兵力岂还敢再杀下来?况且幽州援军也到了,这山上打来打去又有何用?还不是要看山下大战的结果?

  说着刚刚抵达的幽州大军,话题就难免显得沉重了些。毕竟,上一次北上常山,他们就是被对方以区区八千骑打得倒卷珠帘。

  不过,话题在刚开始时,气氛分明还是不错的。

  “莫要担心,咱们从山上看得清楚,那幽州军充其量就五六万而已,远不如咱们人多。”

  “就是,这一年多时间下来,咱大王苦练大军,现在可不是他们几千突骑就能随意拿捏的。”

  “这一次破了这狗屁援军,拿下冀州不说,一口气拿下幽州,整个大河以北都是咱平晋王的天下!”

  “话是这么说,可,可咱们打一个小小的常山军咋都这么费劲。”

  “闭嘴!常山军,常山军……都是些怪物!娘的,真特娘硬啊。”

  篝火旁一时沉默。提到了常山军,这话题就聊不下去了,也不知那声“硬”说的是饼还是人。

  说来也真是奇怪。

  都是在这河北大地上摸爬滚打的队伍,怎么其他地方的晋军都是一触即溃,偏这常山军反倒愈战愈勇,还占了己方不少便宜?

  中丘城、真定城、飞鱼原……

  现在是小小一座飞龙山。大军打了整整一个半月,偏就死活打不下来?

  “且等着!”阴影深处,唯一能啃着肉腿的粗壮大汉啐了一口,以百夫长的身份做了盖棺定论,“大王对今日早有预料,等破了幽州军,这常山军就是一群等死的野鬼,怕什么?”

  说着,他用力挥了下手,不小心让肉腿跌落。这山上想弄些肉吃不容易,壮汉赶忙俯下了身子。就在此时,一支弩矢擦着他后背的衣襟射过,将旁边围坐的一个兵卒扎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止是这里,夜空里突兀响起了接二连三的破空声,接着是弩弓弦炸的声响!

  围坐在篝火旁的伪汉兵卒如麦子一般,瞬间倒了大片。

  “敌袭!敌袭!”大汉怒声吼着,匆忙抓起大刀就地一滚,又避过了几支弩矢。他满心都是不解,山上分明还有一道山垒,还有一堆哨兵,怎就让敌人无声无息的摸到了这里?

  “杀!”一声断喝,许瑞擎着大戟带头前冲,两个什队的常山军如饿虎扑羊一般,迅速将零星未被射中的伪汉士卒扎死。随后与做势反扑的伪汉兵交上了手。

  潜行偷袭到此为止,接下来,他们必须强硬的杀回去。

  兵器交击的声音乒乓响起,但随后迅速开始一边倒了过去。常山军居高临下,弩手不断点杀着伪汉兵卒,很快瓦解了对方的防御。不止如此,更让人心惊胆战的是那些超长枪兵!

  两丈余长的超长枪竟也下了山,眼看便要入场。

  “走!”那百夫长大喊一声,立刻萌生了退意。然而,他正对面的许瑞早已认出了他,竟是分毫不退,死死将他缠住。不同于那超长枪的齐进齐退,单人长戟更考验个人勇武。

  许瑞的个人功夫其实算不上多好,可偏生敢打敢拼大开大合,不断缠战,硬生生拖住了对方。

  那百夫长大怒,可心头惊惧于敌人大队人马即将抵达,手上便乱了方寸。虽然他武艺远高于许瑞,可一时半刻就偏生拿不下对方,越是如此便越是心急。

  忽然,许瑞猛地撤步,让百夫长愣了片刻。旋即,四柄超长枪几乎同时从前面刺来,逼着他死命翻滚了过去,这才躲过捅刺。可惜,许瑞没有给他再站起来的机会。

  大戟被抡了一圈,在月光下划过一道浑圆的弧度,随后当头劈下。

  血光迸散。

  许瑞随后又拔出腰刀,上前一点点割断了对方的脖颈,拽着头发系在了腰间,随后才跟上大部队继续前冲。常山军作战时有都伯队员记功,并不需要斩敌首级。

  不过,这颗人头不同,它是个祭品。

  夜色里,仿佛猛虎下山一般,本已被打得退守山顶的常山军突然反击。

  伪汉兵士们本就没料到常山军还敢反击,猝然遇袭之下又被对方长枪、弩阵和大戟的三轮兵势所压制,接连后撤,旋即演变成了溃败。

  祖阳此时押上了山顶的全部预备队,押上了常山军所有的勇气和余力,更是押上了他自己。

  少年将军按刀持弩,第五旭高擎着大旗,就跟在史宇、钟延宗的队伍里,不断指挥队伍向山下突击。

  按李秀给他的布置,整个常山军被临时整编为三个突击队,以波次的方式轮番前冲,势如破竹。

  黑夜昏沉,山下的石勒本营听到了战事的动静,却慑于对面的幽州军没有妄动。

  于是,直到黎明,七百余常山军一路下山,夺回了全部三段山垒。

  夜尽天明,飞龙山全部光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