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常山的安全声明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49 字
飞龙山顶,七月的热风裹挟着血腥与尘土的浊气,吹过简陋的木屋。
李秀抹去额头汗珠扶着冰凉的胡凳,捏着密报指尖已有些发白,可脸色却到底多了些红润,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幽州援军终于动身了。
祁弘、段务勿尘领兵,段部鲜卑的骑兵为主力,号称十万,十日前出发,目下已离开燕国。按脚程算,应该很快就会抵达常山。
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李秀几乎能听到那无声的弦鸣。
饶是做足了准备,饶是常山军训练有素,可众寡悬殊之下,守山之战还是堪称惨烈。原本一千一百余的常山国上军,如今尚能据守山垒的已不足七百。
蜿蜒山道上,曾经精心构筑的六段壁垒,如今过半已经落入了伪汉手中。常山军收缩兵力屯卫山腰之上,据地利尚能勉强阻击。
若援军再不到……
“好在,终于是来了!”李秀她长舒一口气,只感觉浑身一松。当年在宁州鏖战时她都没有这般紧张过。说到底,飞龙山之战的烈度太高了些。
“淑贤,可莫要高兴得太早。”祖阳的声音平静地从旁响起,带着疲惫和沙哑。
此时,他就在几步之外,伏在一张临时搭起的粗糙木几前,按着竹简埋首疾书,头也未抬。
“石勒北上的消息早就传到蓟城,我也早在赵国时就已拜托王上撰书求援,可幽州军却拖到现在才启程,且出发了这么久常山国还没接到消息。”
李秀闻言微怔,试图分析:“或许,是为了筹备军资粮草?”
“不,是王浚还在算计我们。现在的援兵,还是在演戏给旁人看的。”祖阳说的斩钉截铁。李秀深吸了一口气,刚刚松下的心弦又被猛地攥紧。
她平素心思缜密,但连月鏖战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此刻,祖阳的点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对啊,若有真心救援,岂会拖延至此刻?王浚的军情谍报会差到这种地步?他岂会没有提前备战?
非不能也,实不愿也!
这封信祖阳写了很久,时不时便要停下思考,每一笔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在构思,要如何给真定城里的下属们说清楚与幽州、与援军的关系,该如何处理眼下的危局。如何说,如何做,每个细节都必须提前考量好。
他暂时无法离开飞龙山,否则守军士气怕就要崩盘。
接下来的事,只能拜托给真定城的部下,祖阳必须要对幽州、对王浚发出一份足够分量的“安全声明”。
现在的祖阳,已经不是刚刚来到北地的小少年了。
那时候,他去幽州走夫人路线,靠着枕边风和表忠心可以拿到援助。上次真定之战,靠着常山军的敢战、能战,他可以跟在幽州军的屁股后面捡到实惠和利益。
现在不行。
凡事总有利弊,祖阳和整个常山军成长得太快,快到让王浚看到了威胁。
援军出发的如此之慢,未尝没有王浚想要给常山再放放血的心思在。虽说早已有所预料,可现在看看山腰处疲惫、残缺的部队,仍然让人觉得心疼。
这么多上军的战士,原本他都是当做种子来养的!
可是没得选,这一战他必须要打。否则迁徙并州的计划就要流产,石勒兵围真定城他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至于王浚……
“这次,枕边风不顶用,得自己给自己放放血才行……”一丝冰冷的苦涩在祖阳嘴角蔓延开,他写得更快了。
必须快!常山军等不起了!
此时,幽州,范阳国,广阳邯郸道上。
尘土在骄阳下不断翻腾,大地炙烤中地平线处的景象微微扭曲。
幽州军庞大的队伍如一条巨蟒,缓缓地蠕动南行。
这队伍大部分是段部鲜卑的突骑,原本是该以迅捷如风著称于世的,可此时行军起来,整个队伍却好似春日郊游一般,带着一股别扭的闲庭信步。
主将祁弘信马由缰的行进着,居然还有时间摊开竹简,细细品读着玄理微言,时不时便会出声感叹一番。
“祁将军!”一骑如风卷来,辽西郡公段务勿尘勒住缰绳,脸上毫不掩饰其焦躁。
他环顾四周缓慢如牛步的队列,声音洪亮带着直率:“我等这般行军,比那运粮的龟车快不了几分!
“大军多骑兵,一日却不过三十余里,似这般缓慢如何救得了常山?”
祁弘端坐在高大的战马上,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他年逾五旬,面容沉稳,虽是一员老将,但眼中却闪烁着老于宦海的精明。
摆了摆手,他姿态从容:“段公稍安勿躁。这冲锋陷阵、摧锋拔寨的本事,弘拍马也难及郡公项背。
“然则,统御会战,权衡利害,运乎中庸……”他微微一顿,捻着颌下胡须,意味深长地道:“郡公许就不如本将了。”
“此话何意?”段务勿尘眉头紧锁:“目下,常山军已在飞龙山阻住了石勒,岂不正好进兵?”
段部鲜卑这些年跟随王浚作战已久,是王浚麾下的第一王牌。这回,倒是第一次被王浚委任他人为帅。
段务勿尘虽然是王浚女婿,可也清楚,自己到底不如祁弘这些汉人心腹与王浚心意相通。
老实说,他看不懂妇翁的策略。
既然要救援常山、南剿石勒,早到一刻,胜算便多一分!
再说,打胜了石勒之后,他们可还要在赵、魏之地掠夺些妇女、财货的。何故平白慢腾腾的耽搁功夫?
祁弘脸上笑容不变,驱马与段务勿尘并行几步,声音压低了些:“郡公豪迈耿直,所虑极是。
“这仗,自然要打,石勒这头虎狼,也必须除。
“只是,我们得算清楚,在‘哪里’打,对幽州、对骠骑将军最有利。”
他目光扫过道旁的原野,语气淡然,“对大将军而言,赵国也好,中山也好,常山也罢,都是冀州郡国,无甚区别,影响不到幽州分毫根基。”
“可是……”段务勿尘愈发显得迷惑,“那姓祖的小子能抗住石勒这么久,已是冀州难得的强兵了!大家同是晋臣,不该保全他们?”
“郡公只看到了明处。”
祁弘摇了摇头,笑容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冷静的算计:“常山王司马珩,如今可还顶着一个‘都督赵、巨鹿、中山、常山四国诸军事’的名头!
“有这个名头在,整个冀州西陲的军务,就该由他来节制!未来若再聘冀州刺史,他就比咱家将军更加合适。呵,这才是麻烦所在。”
祁弘也有意结交段务勿尘,所以耐着性子对他解释。
看着段务勿尘似懂非懂的眼神,他进一步点拨,“丁绍一死,冀州已无人可以整合军力,对抗石勒。可冀州到底是需要一个强人坐镇。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将军(王浚)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也只有将军领了冀州,你、我,幽州军民、段部鲜卑才能得利。
“然则,冀州东边还有一个刺史王斌。
“冀州西边却又多了个都督四国诸军事的常山王。”
这么一说,段务勿尘便有些恍然,试探着问道:“所以,我们是在‘借刀杀人’?”
“郡公明鉴。”祁弘不吝赞美,“冀州刺史王斌,已被石勒困在信都城里等死。石勒为何围而不打?因为他看出了我等所谋,想以此为要挟。
“此等羯胡,异想天开。”祁弘显得自信非凡:“石勒是必杀王斌的。因为,他也觊觎着冀州。以其必杀之人的生死来拖延将军出兵,何其可笑?
“所以,将军命我等先行出兵,既是彰显态度,也意在断了石勒的念想。可这出兵又不能走的太快,否则王斌一死,这冀州岂非便宜了那常山王?”
段务勿尘听罢,一时沉默。
他心底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厌恶,仿佛吞下了一只苍蝇。只觉得这帮汉人太不爽利,互相勾心斗角、争来夺去,白费了勇士在外浴血厮杀。
他也懒得掩饰,拱了拱手,瓮声道:“多谢祁将军指教。”而后再不多言,拨转马头,径自就回了自己的亲骑阵中。
见了他这等无礼表现,祁弘自是生气,只觉得一片好心被当做了驴肝肺。看着段务勿尘的背影,祁弘低声骂了一句:“蛮夷丑虏,不足与谋!”
摇摇头,祁弘继续翻看起了道家典籍,大军仍旧慢慢腾腾向南而行。
一晃数日过去,幽州大军才刚刚走到中山国的治所卢奴。
不过,此时常山国的“劳军”使者也已抵达,还赶了数百头羊,在中山内史特意腾让的馆驿外请见主帅祁弘。
原本,祁弘是不打算见的,他自是知道这些人所求为何。既然要坐视常山折损,借石勒之手杀人,他也便不想多费唇舌、浪费时间。
可听闻来使乃是传说中的“玉人”卫玠,祁弘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思虑再三后准予觐见。
卢奴馆驿的厅堂内,祁弘端坐上首,仪态出尘的卫玠与副使武鸣分坐下首两侧。自有娇美侍女奉上菜肴、佳酿。
“祁将军威名赫赫,北地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鸣简直如雷贯耳啊!
“此番劳您亲提大军南下,解倒悬之危,常山上下无不感佩,大王更是交口赞许。言祁公实乃国朝栋梁!王骠骑有此臂膀,实乃天佑!”
武鸣一坐下,立刻口吐莲花,唱颂之词似倾泻而出,浮夸热切。饶是熟知其人秉性,可卫玠仍旧忍不住侧目腹诽,只觉得这家伙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祁弘面不改色,悠然地喝着侍女奉上的茶汤,待武鸣口干舌燥地停下来,才慢悠悠地道:“武公子谬赞。国家多难,弘受领国恩自当尽力。只是……”
他话锋一转,捋着胡须,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十万人马调动,牵涉甚广,千头万绪,行军殊为不易。
“实不相瞒,段部颇为桀骜,协调更是耗费心力。吾亦忧心常山危局,然心有余,力恐不能速至啊。”
“将军统军不易,我等尽知。”卫玠接过了话头,仍旧温文清朗:“此来劳军,区区心意,实为常山王与中尉祖阳感念将军辛劳。
“另外,常山王亦有一事相求……”
“王上与玠坦言,其深感德薄才浅,难当重任,尤其在此家国倾危之际,更需雄才方任砥柱中流。”
“嗯?”祁弘放下茶盏,目光微凝,终于露出了几分兴趣,但仍不动声色。
卫玠继续道:“王上欲上表朝廷,恳辞去‘都督四国诸军事’一职。并愿举荐王骠骑(王浚),以幽州刺史兼刺冀州,并‘都督冀州诸军事’!
“如此,可使号令畅达,再无阻滞。常山一隅,亦当谨遵骠骑号令,倾力助将军剿灭石勒逆贼!”他的话语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祁弘的心坎上。
“王上,有心了。”祁弘低沉着捋了捋下颌的短须,心中道确实有些惊喜。常山王司马珩势力不大,可到底也是一方宗室,现在更是实权的四国都督。
若有他主动请辞、上表推荐,他日王骠骑兼领幽州便是更是顺理成章。毕竟,除了幽州之外,这冀州可还与青州、并州接壤呐……
心中的满意已然升腾,但祁弘面上仍旧维持着古井无波。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锐利地扫过卫玠和武鸣:“王上拳拳为国之心,令人感佩。只是……在下尚有一事不明。日前曾闻,常山国意迁于并州?
“呵呵,幽州近在咫尺,常山何以舍近逐远啊?”这是试探,也是敲打,这件事确实令王浚不悦,他本就掌控欲极强,对于常山国去往并州是视作背叛的。
此时,武鸣接过了话茬,有些幽怨似的问道:“将军,莫非你还不知王上心意么?”
嗯,嗯!?
神特么心意!这家伙会不会说话!?
祁弘胡须忍不住抽了抽,武鸣的声音更诚恳了几分,“王上去往并州,那是为‘让贤’二字。
“王骠骑将来总督冀州,王上若还在常山秉国,恐有不明事理者仍行旧章,滋生误会,反令号令难行。
“故而,常山臣公和部分百姓迁往并州,一则避灾,二则使常山心无旁骛,听从驱策之意也。”
这话说得极其谦卑,非但如此,武鸣更是在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将一个沉甸甸小巧镶铜木箱推了出来,交到侍女手里。
“此乃王上、中尉祖生对将军的一点心意,还望将军笑纳。”
祁弘接过箱子,轻轻打开一看,金色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王上虑事深远,心怀大局。祖中尉为国拒贼,悍勇敢战。
“此皆吾辈楷模!卫主簿、武公子,烦请转告王上与中尉,王公与弘受朝廷厚恩,自当以国事为重。救援常山,解民倒悬,吾辈义不容辞!”
一句“义不容辞”,掷地有声,再无半分迟疑。常山国已服软让权,常山王与祖阳更是要迁居并州,私囊又有所获,他自然义不容辞。
如此局面已经比预期的借刀杀人还要好上几分,便是王骠骑那里也必无障碍。此事,可成!
卫玠与武鸣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不论如何,在算计与交易之后,在常山国付出了的巨大代价之后——
援兵到底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