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0章:山垒相斗鏖战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561 字
清晨,阳光夺目,伪汉大营开始有擂擂战鼓敲响。
桃豹光秃的脑袋在晨光下发亮,他一把抓过亲兵递来的头盔扣上,按刀而行,整个人显得极为自信。他早就在等待这一天,他要报飞鱼原之战的仇!
你祖阳不是极尽宣传之能事么?杀了你,我拿你的脑袋再去宣传回来!
朝阳的金辉刺破薄雾,将飞龙山的轮廓勾勒得清晰无比。山峦起伏的线条确实算不得如何险峻,甚至显得有些舒缓。这种山不适合打仗,更适合秋游。
桃豹笑了笑,挺直腰背,立于营前高地。
光线擦过他的身侧,映出了分作三股的五千黑压压的伪汉军士。
羯人、乌桓人、鲜卑人、匈奴人及部分归附的汉人组成的阵列庞大恢弘,面庞在晨光中写满了凶狠与贪婪。无数精锐战士正宣呼鏖战、蓄势待发。
不需要支雄,亦无需呼延莫的兵马,桃豹胸有成竹,这五千麾下猛士,足可碾碎山上那道看似严密的防线。
“儿郎们!”桃豹声如滚雷,压过了清晨山间的风声,“此山,易取!
“凡斩敌一首者,立赏三千钱!擒杀贼首祖阳者——”他刻意停顿,满意地看到那些兵士眼中迸射出的灼热贪婪,“官封将军!赏钱十万!”
“嗬!嗬!嗬!”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刀枪剑戟敲击着盾牌,发出沉闷而亢奋的碰撞声。似饥饿的狼群嗅到了血肉的气息,呜咽不止。
桃豹手臂猛地向山上一指。战鼓声随即伴着脚步声一道隆隆响起,沉重而催命。
第一波攻势,开始了。
飞龙山主峰,猩红的披风在山顶猎猎而舞。
祖阳和李秀并肩立在平台边缘,冰冷的手指各自按在刀柄上。昨夜他们已接了李矩的传信,已经知道了石邑城之战的始末,自此彻底放下心来。
在武鸣的配合下,赵峰、丘林鞮的突骑绕道伪汉南侧踏营,踏营时三百轻骑也跟在阵后,每个马臀后还拽着一个马楷等工匠特制的木铃铛。
马匹奔跑起来时,木铃铛叮咚作响,能营造出更大的“马蹄声”,再加上人造烟尘几可乱真。
李矩再利用夜色和敌人先入为主的恐慌,是硬生生把吴豫吓退的。
祖阳的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的兵势太小,兵力太弱,只能用这些小花招来进行战术欺骗。好在,这花招成功了,但代价是——石勒大军必然再无旁骛,即将全力攻山。
从这个角度想想,自己倒真像是个跳梁小丑。拼尽全力上蹿下跳,目的却只是为了挣一个“挨揍”的机会。现在,石勒把机会给他了。
他需要拼尽全力扛下来,扛着与石勒十万大军对峙,扛到幽州王浚肯发援兵南下。若是扛不住,这满山常山兵卒和他自己都将身死。
他现在是弱者,弱者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只能做好准备而已。
来吧,等你许久了!
几乎同时,两人听到了山脚下爆发出的咆哮。声音到这里已几不可闻,但想来若在山脚,必当是震天动地。
李秀深吸一口气,率先转身,对肃立身后的邵菱沉声道:“擂鼓!发旗令!山下各垒,渐次迎敌!”声音清越而冰冷,穿透山风。
沉重的鼓点自山顶隆隆响起,红色三角令旗被邵菱奋力挥动,山间各处立刻呼应,旗语在层层叠叠的山峦间迅速传递,整个飞龙山守军瞬间绷紧了弦!
有鹰隼自高空翱翔而下,目光自主峰急速俯瞰,掠过陡峭山壁、层叠山垒、密布箭楼的防线,最后聚焦在山脚最前沿,汹涌而至的凶悍战兵。
(飞龙山现称“封龙山”某未开发的山道俯瞰图)
壁垒下方的狭窄山道上,伪汉军的吼叫声由远及近。一千多人的先锋队正沿着曲折的山道奋力攀爬上来。
飞龙山的山道是沿山体自然形成,不算特别陡,却蜿蜒曲折,崎岖不平,极大的限制了兵力的展开。
第一波冲击的伪汉士兵,实际能涌到壁垒下方的不过百余之众,后面的部队被挤在狭窄的弯道后,只能在间隔距离之后梯次冲来。
这就是守方的优势。
许瑞蹲伏在第一道山垒之后,手掌轻轻按着最前沿的木制壁垒。他所率的一队兵士,尽数紧贴着壁垒内侧,屏息凝神,身体几乎缩进了脚下的泥尘里。
山垒由粗木并大石垒成,缝隙间填满了黏土,壁垒上方预留了不少拳头大小的望孔。许瑞眼睛凑近其中一个望孔,冰冷山石的土腥气钻入鼻腔。
羽箭“嗖嗖”地掠过壁垒上方,或钉在木石间,发出“哆哆”的声响。伪汉军前锋悍勇,沿着山道向上冲击时,不断地对着壁垒抛射箭雨,进行压制。
许瑞面无表情只是死盯着山道,伪汉士兵的身影越来越近,狰狞的面孔,挥舞的弯刀,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如同贴着地面涌来的闷雷。
“稳住,弩机上弦。”低沉而清晰地命令从望孔旁传递下去,语气平稳,字字清晰:“一会儿梯次攒射。别慌,没我命令,不准起身!不准探头!”
山道下的伪汉军越冲越快,擎着盾牌步步逼近。五十步、三十步…前排的悍卒甚至已经开始猛跑冲刺,似乎想一鼓作气冲上壁垒。
许瑞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击着肋骨,仍旧不言不动,等待着时机。
“预备——”当敌军冲至二十步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了壁垒后的紧张空气。所有隐伏的兵士身体瞬间绷紧,肌肉贲张,攥紧了手中的弩机。
十五步、十步!许瑞终于抬起了手,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方那个羯兵额头暴起的青筋。猛地吸气,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放——!!!”
没有杂乱的呼喊,山道和山脊的两处壁垒之后,最外侧的一排兵士轰然起身,几乎不加瞄准,弩箭就已向着几乎冲到了壁垒脚下的敌军密集攒射!
强弩近距离激发,短而急促的尖啸声撕破空气。利箭扎入盾牌蒙皮、穿破铠甲、刺入躯体的闷响如同雨打芭蕉,瞬间在前排敌军中绽开无数猩红血花!
几乎就在第一排弩箭脱弦而出的刹那,第二排兵士紧接着起身,位置稍高,对着中段的敌人再次扣动弩机!然后是位置更高第三排。
梯次配置、火力交叉,瞬间覆盖了山道近段约二十步的生死地带!
这一波蓄谋已久的近距离攒射太过突然,也太过致命。
最前排的二十余人哼都没哼一声便滚倒在地,像被割倒的麦子。后面的人猝不及防,被绊倒、被继续射来的弩矢穿胸贯喉。
一时间,山道上人仰马翻,血花四溅,哀嚎和叫骂响彻谷底!
中段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惨状所慑,又遭到第二波箭雨洗礼,顿时乱作一团,冲击的势头骤然停顿。更有甚者被吓破了胆,下意识就想转身溃逃。
“后退者死!”一声暴戾的羯语狂吼在混乱中炸响。队伍中段,一个身材格外雄壮的百夫长手起刀落,雪亮弯刀无情地将转身欲逃的士兵头颅劈飞!
喷溅的血泉震慑住了混乱的士兵。那满脸虬髯的百夫长直接赤裸着半边肩膀,凶悍无比,他高举起一面厚实的木盾,狠狠砸开眼前的尸体,嘶声大吼:
“跟我冲!盾牌上前!贴身搏杀,那些弩就没用,冲上去!杀光晋狗!”
在他的弹压下,伪汉军的惊恐瞬间被嗜血的狂热取代。兵卒们迅速聚拢在百夫长和他的精锐周围,将木盾举在头顶和胸前,再次嘶吼着向壁垒猛冲!
敌军的变化看似繁复,可无非几个呼吸而已。许瑞没有丝毫犹豫,下令道:“后排持续放箭,压制后续敌军!前两排长枪拒敌!”命令简洁而急促。
伴着对射的箭矢、弩矢,伪汉先锋如一道浊流自山道涌来,四面盾牌隔绝着弩矢,前锋终于一股脑冲到了壁垒之前,近身搏杀开始了。
“刺!”冰冷的枪尖突然齐齐攒刺,如同突然从岩石缝隙中生长出的毒刺!而且这些长枪长度极长,远超伪汉军手持的普通步矛!
借助堡垒的防护和居高临下的角度,如同一片钢铁荆棘林,将整个壁垒前方的空间完全封锁!瞬间带走一片敌人。
前锋的伪汉士兵同样有矛,一个什队凑在一起形成小阵,手中步矛才刚刚奋力前刺,却发现连敌人的衣角都碰不到!那些长枪居然足有近两丈长短!
“绕过去!从侧面山坡攻上去!”山道上,那名凶悍的百夫长却丝毫不显古板,眼见正面强攻损失惨重,当机立断改变了战术。
得到命令的士兵如同找到了生路,立刻分出一部分人,在盾牌掩护下,放弃攻不破的壁垒正面,转而冲向山道外侧坡度稍缓、试图绕击山垒侧翼。
许瑞立刻从望孔中捕捉到了敌军的动向。“贼军欲绕行侧翼!陷坑拍杆准备!”他厉声命令。身边亲卫迅速向着山梁两侧的位置打出手势。
那些冲上缓坡的伪汉军士兵,刚避开正面的死亡枪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立刻便陷入了更大的噩梦之中。
“啊——我的腿!”
凄厉的叫声从不远处的乱石堆中传来。一名士兵踩中了巧妙伪装的陷坑,尖锐的木刺瞬间穿透了他的脚板和小腿,剧痛让他惨叫着滚倒。
还没等旁边的同伴反应过来救助,头顶树梢上忽然发出破空锐响!一根削尖并缠绕了藤蔓的原木被巨大的机括弹力推动,如攻城槌般轰然砸下!
“嘭!”沉闷的撞击声伴着骨骼碎裂的可怕闷响,将旁边两名士兵连带半个身子都被砸进了土里,血肉模糊。这仅仅只是开始。
陷坑此起彼伏,或深或浅。被触动的拍杆更是防不胜防,一旦绊索被触动,携带着重力下坠的尖木桩便呼啸着荡出,横扫一片区域。
山坡上不断响起的惨叫声和惊呼声交织,进攻的节奏被彻底打乱。伪汉士兵每前进一步都变得小心翼翼,还需防备着高处的弩机点杀,精神高度紧绷。
尸体交叠着倒下,铺满了攻山的道路。
尽管伤亡惨重,但人数优势是实打实的,在军官残酷的鞭策下,凭借同伴用生命趟开的路线,终于有前锋不顾一切地冲到了第一道山垒的侧翼!
“变阵!”许瑞大吼,山垒之侧的兵卒立刻拾起大戟。经历过飞鱼原之战,长枪阵侧翼防护力不足的问题便爆发出来,李秀早已做了改变。
随着上军重新编组,整个队伍形成远弩、正矟、侧戟的多兵种配置,就是为了应付此时的敌军侧击。
王大很是悍勇,应声而出,带着一什老兵与侧击而来的伪汉军对拼。
山道中搏杀渐渐激烈,喊杀声在山谷之中被放得更大,一般的呼喊指挥已然无用,许瑞叼着竹哨,自己也加入到了对拼之中,常山军的伤亡开始增多。
山顶,祖阳侧头看了李秀一眼。
从这里他不可能看到具体的战况,但通过层叠上传的旗令、不断辗转传递的铃铛节奏,借助邵菱的翻译,他大概能估测出下方战况的激烈情况。
李秀在指挥的时候像是变了个人,显得过分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冷血。
第一道山垒的攻防战已持续了快半个时辰,她只是在平台边缘观察着讯息,再未发出任何新的指示,任由一线的战斗继续发展着。
祖阳能够想见下方的残酷,但他同样没有干预李秀的指挥。他此时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不是最高指挥官,而是这飞龙山上的一个吉祥物。
他在这里,作用是要激励常山军的军心士气,而非信口雌黄的指手画脚。论指挥能力,李秀能甩他两条街。不懂装懂的临战微操是兵家大忌。
况且慈不掌兵,他现在没资格发表什么意见。
人力自有穷时。伪汉军的数量实在太多。侧翼的压力渐渐陡增,箭矢不断从下方射来,“噗”的一声,王大身边的一名长戟兵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名绕上来的伪汉士兵趁机将短矛刺过山石间隙,狠狠捅入了一名长戟兵的大腿!鲜血喷涌而出。
常山军伤亡愈发多了!弩手们已经来不及再装填攒射,同样开始擎着长枪结阵与敌人对战。战斗进入最惨烈、最消耗精血的绞杀阶段。
许瑞感觉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他自是用长戟的,可队中更多士兵却是用的长枪。超长枪重量的劣势在长时间高强度对抗中淋漓显现。
饶是训练有素,可士兵的手臂还是渐渐酸痛,突刺的频率不可避免地缓慢下来。伪汉军亡命的冲击,如同潮水般不断拍打着开始摇晃的礁石。
许瑞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却发现仍旧没有命令传来。
没有命令,他就只能带队继续钉在山垒处,不过最前面的山垒已无法守御,他带队向后退到了作为支撑点的第一段山垒的第二道垒壁后。
额角的汗水混杂着尘土滑落,不知是谁的血沾在了脸上,滑腻腻的,尚且温热。
战了不知道多久,身后终于响起了鸣金声。
暗藏于壁垒木缝中的粗麻绳被急速扯动,那绳索延伸向山上,山垒正中的一串铜铃,立刻传来急促而清晰的示警声!
“变阵!”许瑞用尽力气嘶吼。
山垒中的常山军飞快变阵,将纵深拉薄,护住后翼开始且战且退。许瑞同时抓起早已准备的火把,扔进身边壁垒内侧堆积的枯枝败叶和油脂混合物中。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干燥的引火物,在壁垒内侧迅速蔓延开来!浓烟也同时升起。其他位置负责点火的后撤兵士也纷纷掷下火种。
借助超长枪的优势和火焰阻挡,许瑞队伍暂时脱离了与敌方接触,开始飞快向山上的壁垒撤退。山上的队伍也同时前来接应,开始居高临下攒射箭矢。
“撤!快撤!”许瑞拉了还在捡拾弩矢的王大一把,挥着长戟,掩护着兵士们快速脱离接触,沿着预留的撤向山上的小路后退。
“队主,我杀了三个!”王大侧着身子显得很兴奋,三个首级在身,他也可以论功获赏,每月有额外的赏赐可拿,从此以后将成为常山军中的士官。
“想走?”
山垒下,如熊罴般壮硕的的百夫长,冷冷一笑。从左近兵士手中夺过一柄木矛,他眯眼看了看,随后全身用力,猛地将木矛奋力掷出!
“呼!”木矛化作一道夺命的寒光,瞬间跨越了十几步的距离!
许瑞听到破空声时下意识扭头看向下方,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而来!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听得身侧响起了一声闷哼。
“噗!”矛尖从王大的锁骨下方狠狠楔入!巨大的力量带着他向后踉跄,直接撞在了许瑞怀里。
王大似是想说什么,却只有“嗬嗬”的血泡声从破损的气管中涌出。鲜血染透了他半边身子,很快魁梧的身体僵在原地。
“你娘!”许瑞抱着王大看向山下,目眦欲裂,悲愤怒吼。那百夫长挑衅似的举刀指来,视线与许瑞硬生生碰在一起。
残酷的战场容不得片刻停留。许瑞的眼角猛地一抽,终是放下了王大,继续殿后撤退。
那百夫长一边得意地狂啸,一边带头猛冲上前,后续的伪汉军士兵蜂拥而上,迅速淹没了第一道山垒的外缘。若非火焰隔绝,他们足以继续杀上。
片刻之后,壁垒前立刻响起了伪汉军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跑下山道,向着山下的本阵方向大声呼喊报捷。
山顶平台。邵菱紧抿着嘴唇,看到下方代表第一段山垒失守的旗语急促地打出。她迅速跑来,将讯息传递给李秀。
她走到祖阳身旁,秀眉紧紧蹙起,瞥向山脚升起的浓烟。
李秀微微吐了口气,语气却依旧显得清冷平静:“第一段山垒,陷落的速度有些快,没有达到我预期的时限。”
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更何况这是最残酷的战争?
“寻常事,莫要在意。”祖阳温和的宽慰了一声。
其实,这句话若细究作用,是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但人这种生物就是这样奇怪,即便没有意义也需要来自他人的安慰,需要同伴的肯定和慰藉。
即便李秀说的平静,可祖阳到底是感受到她话语中的那丝焦虑。可她不能焦虑,她是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官,而战争现在才只刚刚开始。
山风凛冽,扑打在两人的铁甲之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