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9章:奈何对方太狡猾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2,696 字
石邑城头,斑驳的箭垛和女墙在晨曦中投下交错的长影。
李矩披甲严整站在城头,目视着吴豫所部的骑兵四面围城,组装着简易的攻城器械。虽说只是一支偏师,可吴豫所部到底也有一万五千人,声势不小。
身后,郭诵按剑登城,对李矩禀报道:“征发了一千八百多壮丁,不过兵器只够半数,也没有什么铠甲。怕是不顶用的。”
“无妨,此战的根本本也不在石邑。”李矩显得镇定自若,又瞥了一眼城外动静这才转头,对郭诵道:“你今夜突围,去寻赵峰、丘林鞮等人……”
“不,舅父,还是您突围,小甥可替您守城!”郭诵显得有些激动,却挨了李矩重重一瞪。后者醒觉,四下赶忙看看,发现没兵士在,这才松了口气。
“安心,此战我已看明白。李矩拍拍他的肩膀,笑中夹着感慨道:“中尉的布置自有其深意,石邑不是重点,那石勒也未必真想打下这座小城。”
“可是……”郭诵还是担忧不已。
李矩正色道:“我乃都护,军中别再论私谊!遵令行事!”
郭诵面有不甘,可到底还是躬身应了下来。李矩凑到他耳畔,低声嘱咐着方略计划,郭诵愣了愣,似有些恍然,赶忙应命而去。
李矩所部的都伯队员乃是武家的武勇,各地行司换人后,祖阳刻意将他调回,任命为李矩的都伯队员。
经过一年多历练,曾经在战场上慌乱痛呼、被打得昏厥的少年,此时却已显得颇为干练,一身的英武之气,回军中任职后始终斗志昂扬。
见郭诵离开忙碌,他也没有去探究底细,对李矩行了一礼只是询问:“都护,我看吴豫所部更多是在北面戒备,当城一面防备松懈的很。”
他压低声音,显得有些兴奋道:“今夜是否去斫营?”
“哦?”李矩瞥了武勇一眼,有些意外。他与武勇共事不久,往常对他更多是礼敬,并未怎么与他细商过军务,对于都伯队员他还是不太信重。
这种常山军独有的军队职司,早先他视作监军,可随着了解深入才发现这些人更多是在激励战心,评考功劳,更多似是文吏角色。
可刚刚武勇这番话,却到底让他刮目相看。毕竟,大军压城,一般人不说惶恐不安,至少也得紧张起来,但眼前这位看似文职的青年,却显得很从容。
不止如此,这样一个角色竟还主动邀他去斫营?这便稀奇得很了。
常山军中多才俊啊,这么些人才是如何培养的?竟都这般出彩?
李矩心中感慨两句,本是想要拒绝。但想到郭诵晚间还需突围,既如此不如斫营试上一试,顺便可以给郭诵做些掩护。
于是,他拉着武勇走到一旁,细细商议起来。
翌日凌晨,吴豫看着十余顶帐篷起火、满营混乱,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没想到,那石邑小城非但不降,竟然还敢主动来撩拨他!
一时不察,倒是吃了个大亏。
刚刚趁着夜深,对方纵兵斫营,打得他前营大乱,后营堆放的粮草也被焚毁了不少,更是引得兵士四处乱跑,呼喝连连。
好在他本部兵马未动,斩杀了几个乱兵后依靠强势弹压住了局势,没让混乱发展成营啸。见没有机会,那敌军倒也果断,忽而就撤了。
目测下来伤亡不算大,可这无疑是给了他狠狠一记耳掴。
本就是从真定城一路退回来的,大王允他再带领兵马来破个小城,却反被对方打了个先手,弄的如此狼狈。他一时间甚至动了屠城的念头。
可惜,大王三番五次严令,不准纵兵屠城。
吴豫看着暮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郭显得忿忿,他用力啐了一口,骂咧咧对身旁人问道:“石邑的守将叫个什么?”
“回将军,按程司马所言,乃是祖阳麾下都护,唤作李矩。”
“李矩?呵,你且等着,让你猖狂一时,别落在老子手里!”吴豫下令道:“清点伤亡,组装攻城器械,两天,最多两天给老子拔了这座小城!”
两天后,石勒大营。
吴豫满身灰尘,一脸狼狈,肩甲都丢了一半,跪地禀报道:“大王,不是末将不努力,实则是敌军太过狡诈!拓跋鲜卑趁夜袭营……
“昨日白天末将攻城极顺,本已经攻破城门了,只差一点就能夺城。
“然则,昨夜时候,那拓跋鲜卑的援兵突来踏营,至少有万余骑兵力!其突骑战力亦是凶悍,直接从我大阵侧后突了进来,我军这才败退……”
吴豫是很不甘心的。
从头到尾,他不觉得自己指挥有何问题,可偏偏就处处都透着“倒霉”两字。昨日的攻城战他打的极好,箭雨已压制了城头,攻城方阵已经抵近城下。
仗着人多势众,靠着简易的冲城锤撞破了城门,大队人马已经冲杀进去。
仗都打到这个份上,按常理这等小城已是攻陷在即。可谁能想到,就石邑这等小地方,甚至比不过魏郡的一些大型坞堡,可它偏偏有一座瓮城!
这种小地方,修的哪门子瓮城?!
瓮城城墙比主城墙矮了几尺而已,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攻城部队进退不得,被对方来了个“瓮中捉鳖”,箭雨、金汁、礌石噼里啪啦兜头就放。
这还不算,当晚拓跋鲜卑的援兵就已经抵达,二话不说就开始从左侧阵踏营,冲得极猛。其前锋更是凶悍,一口气甚至要冲到他的中军帐。
整个夜里烟尘蔽月,马嘶喧天,显然是拓跋鲜卑的主力到了。
若非是大股人马就在身后,哪有人敢这般冲阵的?他早便说过,不该来打什么石邑城,平白将侧翼暴露出来,否则他如何会败得这般惨?
想到这,他忍不住瞥了那张宾一眼,到底没有抱怨出声。
上首处,石勒摆摆手,让他起来,没有说话。张宾则叹了口气,上前再次请罪,不论如何,这次小挫仍旧是因他献计所致,可他仍然觉得事有蹊跷。
吴豫退的太快了些,根本没有试出敌军的援兵成色来!
若真是敌人大股援军,最好的战法该是在白日里吴豫攻城时突然冲击侧翼,不该等到夜间再来踏营。说到底,还是吴豫失了小心。
吴豫被城中斫营偷袭得手,所以在北侧之外强化了西侧营防,却没想到敌军绕了一个大圈,从来路的南侧展开突袭,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按常理来说,那拓跋部无非塞外胡人,仍以游牧为生,并未深入汉化,突骑战力不该多高的。只是这些话并无凭据,吴豫实打实的是败了。
他不过是汉人幕僚,这吴豫和支雄、桃豹等人一样,是早在石勒起兵之初就跟在身旁的十八骑之一,是被石勒认下了羯人身份的,亲疏有别他不能多说。
现在,偏师之计已两次出了错漏,折损了数百兵卒,更有不少在夜间逃散尚未归营,他作为营中谋臣已是不好再开口的。
石勒倒是仍旧显得宽厚,挥挥手再度宽慰了张宾一番,不过其人耐心也已经彻底被磨平。
他不愿再等了。
说到底,祖阳也好、常山也好、拓跋鲜卑也好,都不过只是小势力。他并未真正放在眼里。此番北上,真正的大敌只有一个——幽州王浚。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让阎罴东去,对信都围而不打。
飞龙山并非什么绝对天险,区区二十六七丈高而已,其中兵力也不多,还不到两千,若精准去算不过一千出头。螳臂当车耳!
拓跋鲜卑,即便来了两万骑兵,在他十万大阵之前也不敢轻易妄动,他拿下飞龙山后后勤无虞,自当在兵锋之前退却,跳梁小丑耳!
石勒霍然起身,眯眼道:“明日,桃豹为先锋攻南山。呼延莫率军策应,自东西两侧寻径围攻。支雄率兵接应。明日,且试试他这山垒的成色!”
桃豹、支雄等人大喜,立刻应“唯!”
分兵来、分兵去,吵吵嚷嚷耽搁了这么多时候,终于还是要攻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