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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节

第0288章:一步险棋且试水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11 字

  飞龙山下,伪汉大营连营数里,喧嚣依旧。

  吴豫率领的万余骑兵,带着尚未散尽的尘土和一身仓惶气息向南折返,并未敢直接会兵入营,而是停留在大营西北一带,与大营遥相呼应。

  还军的偏师不能直接合兵,以防给大军军心士气造成负面影响。

  然则,刚刚才北去的征讨真定的偏师突然折返,仍旧难免让大军中的兵士们猜测不已,若非这一年来石勒不断严肃军纪,可能已经产生了军中流言。

  况且,为了补充吴豫部的辎重粮草,石勒又发了一队辎重过去,士卒们不由得纷纷探头张望交头接耳,虽无人敢当众议论,却满脸俱是疑惑不解。

  夜深时,吴豫接到了中军急召。他连甲胄都未及卸下,便在亲卫引领下疾步走向那顶灯火通明、象征着大军意志的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将石勒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氤氲着油脂气息的帐壁上,更显沉凝如山。这一次,石勒未再召集“君子营”,只让心腹前来。

  桃豹、支雄、呼延莫、郭黑略等几员虎将已然肃立左右,张宾兄弟、程遐等几位谋士则分坐稍下,众人脸色都显得有些严肃。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吴豫的闯入带来一丝凉意,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探寻与审视。

  石勒抬眼,目光深邃,只沉沉吐出一个字:“讲。”

  吴豫定了神,将程三的投报、细石原惊魂一夜、斥候的发现、远处烟尘与所谓“拓跋鲜卑”的踪迹,及他据此做出的撤离之策,条分缕析地复述一遍。

  他话语中极力保持着镇定,却也难以掩饰那份侥幸与后怕。末了,他特意强调:“大王,那程三言之凿凿,对真定城中见闻描述甚详。

  “末将观其神色,不似作伪。又兼斥候回报,大股敌军正在迂回包抄,故而不敢久留,当机立断率军回撤,深恐中了埋伏,请大王明鉴。”

  其实,这些话他早已派信使回报过,不过他自也知道:回应是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否则一战未打,先自慌忙撤兵丢了辎重粮草,怎么也说不过去。

  石勒不置可否,摆摆手,让吴豫带程三过来一见,随后看向了程遐。

  程遐在吴豫提及“程三”时,眼皮便是一跳。不待石勒发问,他主动起身,声音平稳中带着谨慎:“禀大王,吴将军所言程三,确系下官部曲出身。

  “其人自幼习武,闯荡过江湖绿林,身手敏捷,尤擅匿踪刺探。派往常山前确为我得力心腹之一,不过前日常山谍子被军情司缉破,失了消息……”

  反间?

  一旁,张宾心头猛地蹦出两个字来,身旁张敬也显得狐疑万分,想要开口却被张宾摇头制止。他并未说出任何内容,仍旧静静坐在一旁听着动静。

  程遐自己心底也隐隐掠过一丝疑虑:祖阳那小贼手段酷烈,其他谍子无一生还,程三竟能全身而退,还恰好带回如此重大讯息?会不会太巧了点?

  然则,程三是他麾下的谍子。屁股决定着脑袋,他现在必须为程三开脱。没有什么旁的道理,至于是不是反间,是不是别有隐情,那都是后话。

  “拜见,见大王,万岁!”程三一进营便跪倒在地。

  他显得非常紧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更增了些可信度。好在石勒并未怪罪,程遐又在一旁不断发问、引导,他到底磕磕绊绊将始末叙述了一遍。

  俱都说完后,程三还向石勒展示了身上的层叠伤疤,那新旧结痂堆在一起,确是让人触目惊心,也可见程三话中种种着实可信。

  程遐偷偷扫视了一圈众人,见他们均未提出质疑,稍稍松了口气。得石勒允许,让程三退下。

  石勒脸上波澜不惊,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魁梧将领:“逯明。”

  逯明即刻出列,声如洪钟:“禀大王!我前日接令后,便已向北、向东撒出的四波斥候,于真定城周遭,尤其细石原东北,皆遭常山精锐骑兵截击。

  “而今,三路人马折损殆尽,仅余一路侥幸回返复命!”

  他语气中带着痛惜与忌惮,“据回报,确于细石原以西、真定城以北五里处,窥见大片新设营盘,规模粗计均足供数千人!

  “更紧要者,斥候分队绕行东北,直抵新市附近,沿途路上蹄印甚众,确似大股骑兵南来之象!”至此,帐内气氛更加沉重。

  斥候血淋淋的损失、实地观察到的营地与痕迹,加上程三详尽的“所见”细节以及吴豫亲历的“凶险”,相互印证之下,消息已然确准——

  真有拓跋鲜卑的两万大军!他们大概是借飞狐陉悄然南下,潜入河北,正潜伏于常山国腹地,静待时机,要对伪汉偏师实施致命的偷袭!

  好生歹毒!

  呼延莫忍不住骂了句粗话:“拓跋猗卢那厮,还他娘玩阴的!”支雄、桃豹等悍将俱都跟着附和,帐中一时间骂声连连。

  张宾眉头蹙得更深。他敏锐地嗅出了其中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拓跋鲜卑向来盘踞雁门、新兴以北的草原,代郡参合坡确实也有一支,其南下飞狐陉确有可能,但他怎就直接拿出了两万精锐骑兵的大手笔?

  那祖阳何德何能?竟能驱动拓跋?

  连王浚都没急着派兵南下,拓跋猗卢又有何急务,需冒如此奇险?

  然而,眼前的“证据链”几乎无懈可击,程三的身份被程遐确认,斥候付出了血的代价,吴豫险些遇险,无数痕迹也都摆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上前一步伏下了身子,对着石勒深深一揖:“大王,此乃宾谋略不周,虑事不明之过,恳请大王责罚!”

  将责任揽在自己头上,无论出于公心还是自保,此刻都是最稳妥的态度。

  石勒宽厚的大手虚虚一抬。在诸多怀疑与挫败情绪交织的时刻,他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沉稳定下基调:“孟孙何罪之有?运筹帷幄,焉能未卜先知?

  “兵者诡道,虚实莫测。若非有你献计分兵,吴将军当机立断撤回全军,更带回程三和紧要敌情,我焉知拓跋鲜卑已然南下?这已是大功一件。”

  他目光扫过众将,沉稳如山岳的气质瞬间压下众人惊疑,“当前首要,乃速定下应对之策!拓跋鲜卑既入河北待击,偏师北上之策断不可行矣。”

  桃豹率先按捺不住战意,瓮声喊道:“大王!管他什么狗屁拓跋,飞龙山上不过千余贼兵!咱十万大军,每人吐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

  “先打下来再说!末将愿为先锋,带兄弟往上冲,三日!不,两日内必踏平此山!”他心中焦躁,巴不得立刻用战斗洗刷早先飞鱼原之战的憋屈。

  支雄等人也摩拳擦掌,纷纷附和。强攻虽然伤亡难料,但胜在简单直接。

  石勒微微颔首,他其实也已有了些不耐。相比于频频设计、往复斗智,他更喜欢直来直去,以勇武破敌,最厌倦婆婆妈妈的犹豫。

  虽然,该用计策时,石勒往往比任何人都来的阴险诡诈。

  攻下飞龙山,反向占住地利。即便拓跋南来,也再难构成什么威胁。最关键的是扫清后路,保障粮道畅通。

  否则,飞龙山就是一颗钉子,让人始终难以释怀。若是在与王浚大军相持时,后路还有个飞龙山和常山军作祟,这等威胁就让人寝食难安了。

  说到底,这地方不像“街亭”能堵住道路,它更像是两汉之际的“略阳”,像一颗钉子扎在那,让人不得不加以正视。

  张宾捋着胡须,目光扫过营帐,他心中的犹疑此时越来越盛。想了想,他抢在石勒决策之前开口,顶着众人请战的灼灼目光,再次拱手:“大王。

  “强攻飞龙山,凭我军之威,固然有望攻克。然山势险峻,垒防完备,仰攻之下,伤亡必巨。更值此时刻……”他语气加重。

  “北有拓跋隐伏,我军若有折损,恐为敌兵所乘。不若,再还以吴将军之偏师,绕击其另一座城池——石邑!”此言一出,营中登时哗然。

  桃豹自是老大不满,嘟嘟囔囔只说要攻山。

  呼延莫则沉吟片刻,皱眉道:“孟孙先生,这石邑攻下无用啊。而且,城池虽小,可也背靠飞龙山和井钘山两山山脉,城池夹道而立,强攻不易速下。

  “且我军若攻此城,营垒侧翼势必暴露于北面开阔地带。倘那拓跋鲜卑真是两万人马,借此良机突袭我军腹背……”

  张宾没有再分辩什么,只是沉默拱手等待石勒决断。

  呼延莫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石邑的位置险要,并不易攻打。尤其现在大军对峙于飞龙山下,攻石邑必然会面临侧翼被威胁的问题。

  然则,这正是他用以“试探”的关键一环。那突如其来的“拓跋鲜卑”还是让他觉得不够真实,怎就能来得这般凑巧?

  去打石邑,才能试出敌军的成色。

  石勒眼中精光一闪,他已领会了张宾的深意,自家这位谋主确实有些东西。攻打石邑,一则逼迫山上常山军来救,二则也让北面的敌人亮亮底牌。

  不然,就坐视着城池陷落,伤伤敌军士气。

  这既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妙手。说实话,他对于拓跋突然来援也心存疑窦。王浚心怀鬼胎,等着借刀杀人,已是被他算准了。可这拓跋……

  怎么就这般巧?

  试试也好。

  终于,石勒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几乎遮蔽了跳跃的烛光,沉声定策:“就依此计!吴豫,明日辰时,我命逯明再调拨步卒五千、并辅兵三千给你。

  “先封死飞龙山上援军去往石邑的所有要道,再戒备好北面敌情。你本部人马,给我强攻石邑!其余人等各自戒备,若拓跋南来,随时接应。”

  命令清晰而决绝。

  “末将遵命!”众将轰然领命。张宾心中稍定,又略带忧思地躬身退下。

  兵法要义——致人而不致于人。

  你祖阳想让我大军攻山,哪有那么容易?我先落一子,看你如何应对。

  飞龙山顶,晨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

  干旱带来粮食减产,生民离散,可到底也让山峦间雾气消散,视野开阔。祖阳独立在望台边缘,将南方平原上伪汉大军的最新动向尽收眼底。

  昨日吴豫万骑仓惶南归,他已从哨探处得知,心中对武鸣那头初步奏效感到满意。然而,此刻吴豫所部再动,却让素来冷静的他也不由得疑惑起来。

  很快,第五旭带来了最新消息,吴豫所部去了石邑,正自三面围城。

  祖阳不由得微微扬起了眉毛。

  他原本以为,喝退了石勒偏师后,他必然会发兵攻山的。石邑的战略价值并不高,与其攻打石邑,不如直接去攻打真定。

  然而,却不想石勒这方竟然还有这样的应对。他们就不怕“拓跋鲜卑”击其侧翼?绕其背后?

  还是那石勒麾下真有高人,看穿了“战忽局”布下的疑云?

  不,不对,若是如此,他们就该继续北上去打真定,而非石邑!这是想要“一石二鸟”——既试探北面虚实,又打击我方据点,逼我下山救援?

  他们还是在试探,要看看拓跋鲜卑到底是真是假!石勒还真厉害啊,一出手就直逼自己的软肋。也是,优势还是在石勒那边,他怎么打都有道理。

  现在,吴豫往石邑方向一插,要看“拓跋鲜卑”的应对了。

  忧虑如同冷冽的山风,虽然不大,却坚决的渗透进了脑海。身后传来轻柔却利落的脚步声,是李秀。她也看到了山下的异动,走到祖阳身边站定。

  她捋了捋鬓边头发,同样远眺着山下大军,清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李都护手中,除下军本部一幢步卒,就还有百余赵军的兵士。

  “郭、杨等坞堡迁入城中的部曲堡民,总数也不多,且兵甲不全……”

  祖阳的目光从山下移到李秀写满忧色的侧脸上。她没有再说下去,但言下之意不言自明——石邑城兵力不足,很是危险。一旦失守,如何处置?

  若真有拓跋援兵在,怎会不救石邑,怎会放过敌人露出的破绽不理?石勒本钱充足,就算是试探也都是大手笔,根本不在乎吴豫会不会被突袭受创。

  反正不是伏击战,损失百十号人对石勒无关痛痒。

  攻城战其实还没打起来,只是知道了吴豫的动向,可很多关于胜败的预估和决策就必须提前做出来,未虑胜先虑败,这便是战争的残酷之处。

  石邑的战略位置并不重要,然而到底是常山国的据点,一旦飞龙山坐视石邑陷落不救,则山间士气必然低落,更关键的是先前种种努力就要付诸东流。

  武鸣等人确实做的不错,可假的到底是假的,祖阳手上并没有两万拓跋鲜卑的援军。若是吴豫放心大胆的强攻石邑,再如何缜密的谎言也要吹破。

  “我信李矩……”祖阳对李秀说了句,可更像是在对自己说了一句安慰。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相信李矩。他之前做出的任命,本就是为防备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