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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0 节

第0287章:这才是真的秘密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657 字

  程三在真定已有些日子,对于真定乃至常山国的迁徙计划自也是有所了解。

  现在,原先城中的百姓多已迁出,而各个坞堡的堡户们正自迁徙进入城邑。新老交替,很多人底细并不明朗,为防有变,城中的宵禁愈发严厉。

  程三贴着墙根移动,始终将自己隐藏在阴影当中。一路过去,他已躲过了两拨巡城的部曲民兵,好几次甚至那兵卒都走到了近前来,险象环生。

  他一路潜藏而进,心中愈发自得。觉得前番若非是同伴行事不密泄了行藏,他没准真可以刺杀掉祖阳一行,哪里还用现在这般费力的搜集情报。

  若人人都像他这般精锐干练,何愁大事不成?

  对手如何且不去提,队友如何才是重中之重。

  今后回到南边,他必要重新选派一群得力下属,否则怎配得上他如此的劳苦功高?

  正要擦着墙角向军营移动,他的灵感忽然有所触动,下意识抬了头。

  临街的一处二楼窗户开了道缝隙,程三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动静,不由得暗道自己疑神疑鬼,收拾下心情后,他继续向前推进。

  程三心中拟了计划,先需翻墙进入营房,窥探下情况:看是否有大批骑兵真个入了真定城,若真有,又是哪里来的骑兵,这会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若是窥探不来,他就要想办法抓个舌头,那会变得有些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打算冒险,毕竟他现在还是个逃犯,最好稳稳当当赶在明早出城。

  嗯,最好再偷一身衣服早早换了,这身上的味道太大。

  常山国的兵营扩建过几次,如今几乎占了小半个城池东北角,西门处贴着一连串的草市,南门处则贴着一片民居木离佳,东、北两侧紧贴城墙。

  程三先去歇了的草市中寻了几节捆车的草绳,粗略接了个四丈余的绳索,随后自西、南拐角相接的地方试着套住墙头凸起,而后开始攀爬。

  从墙头向里看,他忽然瞪大了眼睛。

  整个营房竟都是灯火通明的模样,大院中酒香四溢,一声接一声的鲜卑语在不断吆喝着,笑闹不断。

  竟然真个是有援兵!?且这规模一点不小,营房全都塞满了,与白日动静确实吻合。

  他想了想冒险翻了过墙,藏好绳索向里间继续摸了过去。

  绕开两个营房,正想凑向喧哗最盛处,探头时忽然发现外面有两个常山军站岗,他赶忙贴紧墙壁,就近偷听起来。

  “这群鲜卑人可真够闹腾,郎中令也是,居然拿出这么多酒肉招待。咱们这帮人还得饿着。”哨兵甲显得有些不忿,向营房方向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哨兵乙让他小声些,看四下无人,悄声道:“谁让人家是援军,知道么,这援兵可是来灭掉石勒的。给些好吃食自是应当。”

  “开什么玩笑?石勒据说有十万多人!这充其量也就两万多鲜卑兵。”

  “嘿,一看你就是新来的,前次真定城幽州军只来了八千多,照样打的石勒南逃,那时候石勒就有六七万人……”

  两万多……

  程三默默点头,觉得这情报愈发可信,也愈发重要。直接灭掉平晋王他自是不信的,可这么大一股援兵突然出现,若大王没有防备,恐怕会吃些小亏。

  这么看,这群援军还真是幽州军,段部鲜卑的人。

  竟真是来得这般快!

  程三觉得消息已经确准,刚想掉头,忽然又有些担心。他毕竟不曾真个见过援军的模样,就这么回去……

  想了想,程三饶开哨兵的位置,循着马粪的味道寻向马厩。

  一间看似无人的杂货房里,武鸣正透过窗缝去看,显得有些焦急。骂咧咧的嘟囔道:“这家伙怎么还不走?该看的,该听的都有了,还去嘚瑟什么?”

  身旁,祖肃征用小锉刀修着指甲,不在意道:“这是一名合格谍子的修养,他总要看到真凭实据才好回去复命,哪能听句话头就走?话头最不可靠。”

  武鸣回头斜了他一眼,觉得这家伙似乎是在影射自己。

  他不落下风道:“你这小小年纪知道个什么?也不知我兄弟怎就信重你,还有你那军情司的司主,居然也让你这小孩儿来配合我,不知所谓。”

  祖肃征继续修着指甲,不理武鸣的挑衅。

  “喂,你‘狗儿’那名字叫的好好的,改了作甚?”

  “你听着好让与你如何?”

  “嘁~你是不知我名字的来历,我这名姓可是大有讲究,春秋时期,楚国有个王叫做楚庄王……”

  “嘘!别废话,那人回来了。”

  墙角阴影里,程三压抑着心头激动,手中攥着一个马缰上的小小坠饰正自折返。他终于发现了这群援兵的秘密——

  那些援兵不是幽州军!

  所有幽州军的旗号都是掩饰而已!是这些人和常山故意放出来的障眼法!

  他此番南下必要拿个天大的功劳!

  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他已经看出了其中端倪,窥破了其中症结。这群援兵不是幽州的段部鲜卑——乃是代郡以北的拓跋鲜卑!

  只要认真观察,证据简直比比皆是。

  马鞍上没有马镫,马缰上的坠饰是用狼毫做的,狼毫乃是灰种,正是九原云中以北才有的皮货,他辨认的清楚!而且马厩中还有不少拓跋部的小饰品。

  别看都叫鲜卑,可拓跋部更似胡虏,段部却已近似汉民。

  这两部之人差别极大,从装饰、马匹、口音都能窥见细节。

  错不了了!这群援兵今日进城的动静也不大,若非他刚好在东门处劳作,就近听到了马蹄声,甚至都不知道会有这么大规模援兵抵达了真定。

  他们想做什么?这么悄无声息的集结了大股援兵,他们想做什么?

  答案只有一个!

  程三忍不住用拇指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一时没忍住甚至“哼”了一声出来,吓得自己一个哆嗦,好在四下里没有旁人。

  他已经猜到了:这群援兵是要埋伏,是要偷袭!他们想打大汉军队一个出其不意!

  不行,这么重要的情报必是要尽早送出去才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想到这,程三不再打算向里深探。他刚刚已经看到了北来的马匹、装饰,从远处看到了在营房中放肆吃喝的人影,都是胡人发饰,营房里塞的满满当当。

  不肖再探了,后面那些营房必然也是如此。灯都亮着,还有如此嘈杂的人声,况且又是自己翻墙夜探的结果。

  眼见为实,这还能有假不成?

  心中想着,程三飞快赶回了墙角处,正要拽着绳索出去忽然听到背后有声音嚷了一句:“什么人!?”

  一刹那,程三差点吓得心脏蹦出喉咙。

  他一动也不敢动,蜷缩在阴影中,看着两个哨兵拎着腰刀探头过来,四下寻找着什么。

  杂物间里,祖肃征有些不解的小声问道:“既然他都准备走了,干脆就放他离开呗,别再弄巧成拙。”

  “你不懂,”武鸣得意洋洋,决定给这小流民一点专业上的指导。

  他笑道:“小狗儿,这做事和说话都是一个道理,七分假不怕,关键要有三分真在其中。

  “不能让他太过顺遂,否则他必会疑心。”

  祖肃征懒得去和武鸣斗嘴,不过倒也认可他的说法。这个程三是早先在真定城中藏的最深的一个,所以这才刻意留了他一条命。

  确实需要谨慎一些。

  武鸣见哨兵转身离开,程三爬上了墙头就不再多看,转头对祖肃征道:“行了,明天我会请郎中令安排全城大捕,然后偷偷放他离开。这事成了。

  “狗儿,你速速派人南下传信给都护李矩,可别误了大事。”

  祖肃征白了他一眼,深深呼吸两口,到底没再反唇相讥,立刻出门开始安排布置。

  两天后,吴豫的万骑偏师已经抵达细石原附近,再有一日脚程就将抵达真定城。这一路吴豫走的并不急切,也不隐蔽,就是大张旗鼓的渐次北来。

  消息肯定会传到真定城里,可现在的真定城已没了援兵,他们又能怎样?自是要人心大乱的。

  待他明日抵达后,可以就势展开一波攻势。没准可以一举破敌也说不定。

  所以,当夜他很自然的选择了地势相对较高的细石原扎营,万余骑兵人喧马嘶声势骇人,动静足达数里之外。

  夜里,吴豫正准备休息,亲兵忽然在帐外禀报,说有程遐将军麾下的谍子前来,就在营外求见,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当面禀报。

  吴豫一时有些怀疑,先前那程遐与他说过,麾下的谍子都被常山军抓了,无一幸免。这细石原哪里会有他麾下的谍子出现?

  可正想挥挥手打发了事,却又担心起来,万一确有其事呢?想了想,他决定升帐,将那人押来相见,这一见,便听到了好大一个消息。

  “你说有两万拓跋鲜卑南来?之前已经到了真定城里?”

  “千真万确!将军,我还偷了一个吊坠作为证据,请将军查看!”

  亲兵将吊坠送了过来,吴豫来回翻看了两眼不得要领,觉得上面一股尿骚味。

  可在程三的解释下,他很快懂了灰皮野狼和黄皮野狼的区别,脸色愈发显得凝重起来。

  两万拓跋鲜卑的骑兵悄悄南来,藏在真定城的兵营之内。

  还故意打了幽州军的旗号,遮掩行藏。

  他们想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他现在必须有所警觉才是。

  原本以为真定城已然空虚,他扎营之时可是一点壁垒、陷坑都没有挖设,万一对手趁夜踏营,嘶——

  “来人!速速将斥候撒出去,尤其北面,给我趁夜去探个清楚!”吴豫攥紧那狼毫做的坠饰,盯着帐中这个自称一路逃亡回来的谍子,眼中阴晴不定。

  二更时分,第一批斥候飞马回报,在细石原东北发现大批骑兵潜藏走动,未敢深探,不知底细。

  三更时分,第二批斥候飞马回报,在细石原西北更远处发现大股骑兵正在向南包抄而来,烟尘四起,声势不小。

  不止如此,探马还在身后发现,大批步兵自西南方向移动而来,不知是何时出现,也看不清有多少兵力。

  “这是打算围歼我部啊!”

  吴豫倒吸一口冷气,心中后怕不已。若非是谍探冒险传递消息,今夜他这一营人马就要危矣!

  “快,速速传令,连夜拔营南走!”吴豫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保险,冲出帐外,对亲兵厉声吩咐道:“抛弃辎重帐篷,全军披甲上马,速速给我南归!”

  敌人已有准备,已经开始四面合围,他这一万偏师再在这里停留一刻都是凶险万分。

  幸好,他提前得了消息。幸好,还有忠心谍探冒死传信。

  吴豫深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拍了拍程三的肩膀,赞许道:“面见大王和程司马后,我亲自为你表功!”

  程三压抑着心头激动,感动道:“为将军,为大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