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6章:常山国不过尔尔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47 字
真定城,东门内里。
距离城门两条街的巷子里有一处空地,早先已改做了石墨场。在滹沱河畔清洗拣选后的石墨有些会运到这里,再由人工拣选,并加工成蜂窝状的煤饼。
此时,程三戴着手铐、脚镣,手中拎着小锤,正一下下的砸着硕大的石墨块,满脸满身都是黝黑的,那些煤渣甚至会渗到伤口里,苦不堪言。
不过,他倒也没有躲懒偷奸,虽然劳苦却工作的一丝不苟。
这里似乎是专为犯人所建的工作场所,有着二三十个囚徒,程三在其中的表现可以是称作上佳的。只是其他苦役对程三则多有些怨恨,多是怒目而视。
程三仿佛被所有人敌对一般,隐隐被排挤在了其他苦役之外。他也不理解是何情况,也不太关心。
想来,怕是这些人知道了自己是“大汉”的谍子,心存怨恨吧。
程三不在乎!
为了放松看守对他的警惕,他仍旧每日里起的比旁人早,歇的比旁人晚,即便旁人都歇了他还在卖力,大家都干活时他恨不得额外使出十二分力气。
似乎是真心诚意的悔过自新,连他做出的煤饼也比旁人显得更加用心,质量出奇的不错。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努力有了成果。
早先还算严密的看守,现在对他也松懈了许多,早已不再贴身看管。譬如现在,那些看守竟在一旁自顾自的聊起天来,多是在说迁至新兴郡后会有怎样的生活。
百姓已经迁走好几批了,他们这些要走的官吏也会跟着分批过去。
对陌生的地方,人们总会充满好奇,看守们聊起来便没个头,热火朝天。程三也因此有了更多空闲。
忙碌之余,他甚至还能在场子内小幅度走动走动,只要不做些敏感动作,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此时,他正偷眼向墙外去看,愈发觉得今日有些不对劲。
东门处,场区墙外,今日这入城的骑兵队伍怎似没个尽头一样。外面的马蹄声从早晨开始,就一直不曾断过,这至少已走了两个时辰。
若粗浅算算,怕是至少已有七八千骑兵从东门进了城。
可常山军一共才几多人马,哪里来的七八千骑兵?
再者,为何是在东门?按理说,不论哪里来的援兵,该从北门走的。
眼见看守们自顾自的聊天,程三壮着胆子又往门口的方向走了走,作势去拿新的石墨矿。终于,走出二十余步远后,他透过门缝瞥见了外面的动静。
一瞬间,他瞳孔忽地放大开来。
“喂!干什么呢!?”守卫注意到了程三的小动作,登时便一声呵斥。程三赶忙回头赔笑,捧起一块硕大的石墨块,“刚刚那块太硬了,换一个。”
守卫骂咧咧的训了他几句,其他囚徒幸灾乐祸,程三陪着笑,果断离开了门口。
但背对众人的时候,他脸色登时便严峻了起来,强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作为一个靠谱的谍子,刚刚那一瞥时,他已经瞥见了不少的东西,更在心中存了不浅的怀疑。
那些衣着、旗号、马匹坠饰,桩桩件件可都不似常山军。
“幽州军、段部鲜卑?竟然来得这般快?信都难道已经被攻破了?”
程三抹了抹自己的八字胡,一边思索,一边抡起锤子,将石墨块用力砸碎。这个情报很重要,他必须想办法递送出去,许是大功一件。
瞥着越聊越是欢快的看守,程三开始思索着主意,视线不自觉瞥过了守卫腰间的钥匙,同时继续听着墙外几乎没有断绝的马蹄声响……
此时,飞龙山顶,祖阳、李秀、邵菱三个正围坐一起烤着野鸡。
也算这野鸡命苦,躲过了无数猎人,躲过了飞蝗肆虐,可到底没躲过今日邵菱的一箭。这公鸡很漂亮,羽毛长长鲜亮的,据说说乃是飞龙山的特产。
这一口肉,祖阳就没必要去大肆分享了。打算自己做了与身旁人分食。
山上的厨具简陋,更没有什么灶台、调料。
可祖阳却显得很热衷,神神秘秘的向两个女孩儿介绍了“叫花鸡”的做法。
随后在两个女孩儿惊讶的目光里自己动手,用黄泥、草叶上手操持,包括开膛、除脏都是祖阳一手完成。
堂堂将军中尉、大族子弟,竟还会干这些活计?
且这做法确实闻所未闻,怎么把鸡埋在土里,却是在上面生火?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邵菱又跑去拿了陶罐烧水。祖阳对她们早就说过许多遍,此时也已养成了不饮生水的习惯。
随着火堆升起,三人便随口聊起了山下战局。
李秀一边添着柴火,一边侧头对他问道:“石勒果然不肯攻山,已经分了兵力。你相信李矩能打退他?今日粗略看,至少北上的该有一万多骑兵。”
邵菱也显得颇为忧虑,不过她现在军职太低,又是初来乍到,没敢轻易开口。
祖阳却是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估摸着鸡肉已经差不多煨熟,便开始扒开火堆,去敲打拆开黄泥。
一边动作,他一边摇头道:“对李矩这边,其实我没多大信心,他们兵力太少了……”
一句话,让两个女子都瞪大了眼睛,目露惊恐。
李矩若拦不住对方,骑兵万一直扑真定……
可祖阳旋即又补了一句:“可是,对武鸣那边,我的信心还是蛮足的。
“他那边若是运作的好,足以让石勒撤回分兵,下定决心来老老实实攻山。”
武鸣?
李秀、邵菱对视一眼,都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李秀早早便来了飞龙山,邵菱则只是在飞鱼原之战时与武鸣有过短暂接触,觉得他像是夸夸其谈之辈。
这样轻佻的家伙,他那边会有什么安排?
那人可不像是个会打仗的。
在山顶自然没有太多调料,但剥开泥壳后香气便已扑鼻而来,鸡毛也随泥壳一并剥落脱去,露出了其中煨熟的鸡肉,只是嗅一嗅就让人食指大动。
祖阳拽过一张干净的餐布,重新洗了手,然后用小刀切着鸡肉分给两个女子,最后到底是留了小半只,打算一会儿分给第五旭等亲兵们尝个鲜。
也顾不上和她们多说,眼看美食在前,祖阳招呼一声,便自顾自尝了起来。
嗯,没有猪油、荷叶,这叫花鸡到底是差了些韵味,不过也足够了。
一口下去鲜美可口、鸡肉连皮一起煨熟,外酥里嫩,满嘴留香。
李秀两人显然没尝过这种吃法,一时间也都显得惊喜非常,小口小口品了起来。
祖阳对武鸣是比较放心的,因为他并没有对这家伙完全放手,而是安排了祖肃征在战忽局里也插了个谍子进去,定时向他汇报着近况。
这些近况消息和武鸣的汇报需要放在一起看,能用来挤出武鸣话里多余的水分,还原“战忽局”的时机进展。
武鸣也网罗了不少的奇能异士回来,愈发让他这战忽局变得靠谱。
不得不说,人总是会有其天分所在。天生我材必有用,这话到底是句至理。
让武鸣来做这事,是个极好的选择。
同一时刻,真定城。
重又从北门出城的坦与温正在与古力赫抱怨,“今天到底要走多久啊?这进城出城来来回回,都走了一上午了,还有完没完?”
“遵命行事便是,啰嗦什么?”古力赫也显得有些不耐烦,可全无办法,他们非但要走,还必须配合着不断变装,这让他这种粗汉子觉得有些羞耻。
北门外五里处设了个小棚子,武鸣等一众人在棚子下接引着一众骑兵。他口才便给,也放得下架子,在棚子里大声吆喝给来往骑兵们鼓劲。
每跑上一圈,骑兵们都会来这里喝上一口绿豆汤,再换上些准备好的装扮、佩饰。并且还要在队伍中一个中年人处学一句鲜卑语。
鲜卑语都不复杂,多是些俚语、俗口,这些大头骑兵们多只记个大概,然后去东门处大声嚷嚷一通,至于自己说了什么,他们自己也不清楚。
“两位将军,威武雄壮!今番若是能成事,两位将军当算首功!”武鸣端着绿豆汤迎上古力赫几个军官,先是一通夸赞,直把马屁拍得天花乱坠。
草原汉子平日里哪遭过这种表扬,一时间都被拍得脸颊泛红、飘忽起来,纷纷拍着胸脯表态。
至于刚刚吐过的槽、背后骂过的脏口,自都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折腾到了黄昏时分,城门在暮色中关闭,忙碌了一整日的摊子这才收了起来。
连带着,东门处的石墨加工场也关门落锁,各个囚徒都被赶回宿舍。
虽说由囚徒做苦役赎罪,可常山国倒是没怎么虐待这些人。每日里供给食物、饮水都能勉强果腹,只是吃不大饱,若是再被旁人欺凌自就得挨饿了。
程三因为表现太过积极,这段日子没少受到其他囚徒的排挤。尤其到了晚间晡食,他的食物总是要被旁人威胁侵占去不少,只给他留口吊命粮而已。
程三也不在乎,面对欺凌时表现的弱小无助,第二日继续我行我素,靠朝食多补充些体力。尽量表现良好,让守卫和旁人对他进一步放松下来。
策略执行的不错,现在的程三已经是守卫口中的模范囚徒了。
夜深人静,待旁人多已睡下后,程三偷偷从墙角临着夜壶的位置爬了起来。
这里的味道有些刺鼻,可他也不太在乎。忍常人所不能忍,这才是顶尖谍子的自我修养!
他以平日里不曾有过的灵巧抓紧镣铐,几步就已飞到门口,开房门后一个闪身就出了屋子,没有引起任何响动。
守卫们单独住在远离石墨的上风处,大门和墙头各有一个夜哨,这是几天内程三多次侦查摸清的情况。他不急着逃跑,而是先要解决镣铐的问题。
避开墙头哨岗的视线,程三偷偷摸进了守卫屋子。不到一盏茶时出门,他手脚的镣铐都已经去了,顺带着还摸出了半块麦饼。
吃过东西,程三静静蛰伏在阴暗的角落里休息。
但这时忽然出了个意外,一个看守匆匆忙忙下了墙头,向他这边跑来,眼看便要逼近角落。
程三大惊,慌忙抓过旁边的枯草杂物遮掩身形,手中攥紧了铁链。
万一被发现,他就只能想办法弄死看守,再冒险离开。
好在,那看守似并没有发现他,不过,他在边走边解着裤带。
“!!!”大门那边分明是有茅房的,这家伙,你别过来啊!
哗啦啦的声音还是响在了角落里。
黑灯瞎火那看守也没有去仔细打量,只待放完了水就哼着小曲儿离开。
角落里,湿漉漉的程三咬牙切齿,却还是一动不动。
忍常人所不能忍,他是顶尖谍子,他要把情报带回去!
三更时分,岗哨准备换岗,程三悄悄缀着刚出门的守卫抵达墙边,随后趁着两人交谈、先站岗的守卫回屋关门时的动静一口气攀上墙壁,翻了出去。
“呵……”程三回头瞥了一眼高墙,不屑的轻啐了一口。
他翻墙的这块地方有两处垫脚的乱石,半人多高。守卫们粗心大意,平日里居然一直都没有处理,墙头也没有什么报警的设置,最适合他助力后攀爬。
他早先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多年,这等机会只要落在眼里,自然就没有不被他利用的道理。
果然,此时一举成功。
什么军情司?什么跋扈少年?
“常山国,不过尔尔……”程三自信一笑,却又忍不住连啐了好几口,胡乱用袖子擦了擦头发上的液体。
他并没有急着去翻城墙。现在手头空无一物,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完全可以等到明早再从城门出去。
不过,他还是凑到城墙脚下布置了些痕迹,能让旁人以为他是偷偷从城墙翻出逃跑的,或可扰乱追兵的侦查方向。
做完了这些,他反倒向城东北处的常山军营走去。
今天城中的马蹄声和那些有鲜卑佩饰的骑士让他颇为在意,可他到底没有摸清底细。
既然已脱了自由,自当去近处摸个清楚。
他是顶尖的,既然要回去,自也当捞取一个大功劳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