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88 节

第0285章:谋士张宾献妙计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18 字

  “大王,”一位来自魏郡的老名士揖手道,声音四平八稳,“岂不闻兵法有云,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上之上者也!’

  “常山虽顽,然外无强援,内只孤垒,此时想来军心已生变乱。

  “何不遣能言善辩之士,凭三寸不烂之舌,携大王威德,入山晓谕祖阳?若能归降,免去生灵涂炭,亦显大王恩威,岂不美哉?”

  石勒脸上的笑容不变,眼角皱纹深刻了些许。

  “先生此言差矣!”话音刚落,另一位年轻些的广平名士立刻出声驳斥:“那祖阳既截官道、布陷坑,显无降意!招降不成,反被他拿使者人头祭旗。

  “以在下愚见,山势虽险,岂能挡天地之威?此时天干气燥,东南风盛。当效仿三国周瑜,以火攻之!

  “若引燃草木,纵火焚山,其垒自破,守军必化为飞灰!祖阳此番,是作茧自缚了!”

  他说的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烈火吞没山峦的景象,语气中带着一丝自以为得计的兴奋,觉得自己此番献策必是大大出了个风头。

  只是上首处,石勒的笑容明显僵了僵,嘴角不自主的抽动了一番。

  “放火?”旁边一位赵国幕僚轻呵了一声,皱眉质疑,“此山连绵二十余里,再兼大蝗作祟,树草并非连片,山风乱向难测。若是火势失控,反噬我军,岂不……”

  又有人接口,试图显得高深:“不如效仿当年张郃破马谡街亭之法,团团围山,控制水源,待其粮尽水绝,士气自溃!”他引经据典,颇为自得。

  “围困?要围到何时?祖阳早早营建山垒,岂会没有存粮。再说,这飞龙山上可是多山泉水眼的……”

  一时间,帐内人声渐起,种种策略被提出:有说夜间奇袭的,有说挖掘地道通其垒后的……各种“子曰”、“兵法”不绝于耳,嘈杂的话语充斥着大帐。

  石勒端坐其上,脸上那点客气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变得面无表情。他左手肘支在案上,粗壮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闭着眼,似乎在认真倾听。

  只有熟悉他的将领们才知道,这已经是大王耐心即将耗尽的征兆。

  当年,汉高祖刘邦也是面对这样一群家伙?

  怪不得,他偏要往儒生的帽子里撒尿!老子现在也想尿他们一脸!

  终于,在刁膺用力清了清嗓子后,众人似乎才察觉到了石勒的情绪,最后一人意犹未尽地闭上了嘴。

  帐内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上首的石勒。石勒慢慢睁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嘴角再次扯动,露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诸公高论,令本王眼界大开。不过,兹事体大、事涉军机,诸位请先回营歇息。待本王思之。”

  那最后的“思之”二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除了张宾等极少数人外,大部分献策者心头一凛,感觉到了其中冰冷的逐客意味。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离去。

  很快,帐内只剩下石勒核心的心腹将领,以及始终垂手侍立在侧、未曾参与方才喧闹的谋主——张宾。

  大帐内一时间寂静得可怕,只有牛油大蜡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石勒抬起手掌,身形一下垮了下去,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孟孙,”石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适才君子营所言,你也听到了。如何看?……

  “破这飞龙山,有何切实之策?”

  张宾没急着说话,因为他知道石勒是个极有主见之人,而且急于表达意见,并不会忍耐太久。果然,石勒根本没给张宾留下气口,自顾自道……

  “依我看,这飞龙山再如何难打,到底兵少。区区千余人耳,大不了就让步卒强攻,我倒看看,这祖阳小儿费了一年时间修山垒,到底成色如何?”

  “就是!十万大军北上,四面合围攀山仰攻,还愁踏不平这座孤峰?”

  桃豹、支雄等人早就听得不耐烦,闻言登时都兴奋起来,嚷嚷着立刻就要点兵杀上山去。张宾神色依旧沉静,微微躬身,并未如何急躁。

  他声音平缓清晰:“大王明鉴,强攻自是妥当战法,我军兵强,敌军兵少,以寡击众,以强击弱,破之不难。只是,恐需多耗时日,多增伤亡。

  “毕竟,此行真正的大敌,可尚未露面。若是钝兵挫锐,殊为不美。”

  张宾刻意留白,没有将话说透,但在座众人却都知道他说的是谁。前北上常山一样势如破竹,可偏是被人强横的打得倒卷珠帘,一路败退。

  段部鲜卑的妇翁,蛰伏幽州的凶孽,希图坐山观虎斗的王浚,王彭祖。

  能与石勒争河北者,只此一人耳!

  石勒闻言不由得点点头,也是想见了其中凶险。和王浚这样的对手过招,士气确实重要,攻山容易,只是一旦受挫,容易影响真正的大战。

  他暂时收起了强攻的念头,吐了口气道:“既如此,孟孙有何高见?”

  张宾道:“适才众议之中,火攻、围困、断水、招降诸说……宾以为,皆不可取。飞龙山断了官道,这是为了截断我军后勤辎重,算是好战法。

  “依愚见,不若分兵。”

  “分兵?”石勒偏了偏头。

  说起来简单,可自古对待险山、堡垒,无数名将大师却均未选择分兵,是何道理?

  扫清后路耳。

  诸葛亮强攻祁山堡、后世高欢沉迷于快乐城,都是一个道理。

  面对卡在物流线上的敌方堡垒,若是留大部看守,则小部偏师容易在后续攻势中进攻乏力。若是留小部看守,则堡垒中的敌军极可能攻破围困,截断大军粮道。

  十万大军看似浩荡无匹,可后勤压力同样大的吓人。为了减少民夫、辅兵数量,保留更多战力,随军携带的粮草必然有限,更多军粮草秣都需要后方持续转运。

  这时,一道堡垒卡在运输线上,便似眼中有钉、肉中有刺一般。

  让人不拔不快。

  张宾见了石勒的迟疑,却并未露怯。

  “大王,我军可留大部继续围山,填坑修路,保证后勤通畅。可以先分精骑万余先行北上,破了真定!”

  “真定?”石勒微微挑眉,似乎还没明白张宾的意思。

  真定城并非什么要地,守城需要更多人手。若非如此,祖阳也不会把阻击地点和主力部队摆在了飞龙山上。

  既然如此,再去打真定有何意义?

  张宾显然早有腹稿,果断道:“他营山建垒,集兵设防,可我为何非要硬打?

  “攻其必救,断其根本!听闻,常山此时正徙民西去,若是轻骑追上,这些男女人口径自被大王掳掠回来,亦或是砍杀殆尽,自然乱其军心。

  “同时,真定一破,飞龙山外援便即断绝。届时万骑再自北来围山,让飞龙山彻底成为一座孤垒。

  “呵呵,且看那常山军还是否能安心守山!”

  石勒品咂了一番,终于露出了真挚的笑容。

  这才是好计策。

  分万余骑兵北上去试试,成了更好,不成也不会损失什么。

  汉高祖有张良作谋,他却有张宾自荐。

  映着帐中火光,石勒硕大的手掌搓了搓,定下决心,他笑着道了声“好!”

  同样是在夜里,一骑亲兵正从飞龙山绕道而出,借着夜色遮掩一路抵达石邑,送信入城。李矩收了信笺,立刻将赵峰、丘林鞮二人唤入了营内。

  “都护,可是有任务?”

  两人入营也不寒暄,显然对此早有预料。李矩捏着信笺,思忖片刻道:“将军有令,着我等于真定城外细石原集兵,设法伏击一下石勒偏师。”

  将军没有特指便该说的是李秀,此时众人多还习惯称呼祖阳为“中尉”,虽然从品级上看,更该称呼他为“壮武将军”。

  赵峰、丘林鞮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此时,三百下军轻骑和一百斥候队已然回到真定,他们只有两百突骑在石邑城,李矩麾下不论下军还是赵军都是步卒。

  若石勒分兵,想来是该命大股骑兵北上,少说也得有几千人,这如何能伏击的了对方?

  李矩见二人为难,继续道:“将军在信中有说,不求多少杀伤,但要声势煊赫,给石勒偏师造成错觉,让对方知道我方早有防备即可。

  “而且北上之际,还会有军情司的消息过来,你们看细石原这里……”

  说着,他拉开舆图,在石邑和真定之间的路上取了地近真定的一处,道:“想来,将军是另有安排。既然不求杀伤最好是在西北埋伏,借助地形遮掩行事。”

  丘林鞮摸了摸耳垂上的金环,砸吧着嘴道:“既如此,不若我与赵队主兵分两路,届时营造个千军万马的气势出来。不过,这只能唬得了对方一时。”

  赵峰点点头道:“如此该够了,既然有军情司配合,剩下的事想来中尉、将军都已有预料。真正的退敌之策,怕是有旁的队伍在安排。”

  两人说着,似都对祖阳“早有预料”这个前提做了默认。

  李矩思忖片刻道:“虽然将军不求杀伤,可机会难得,还是该仔细准备。我有个策略,需得四面埋伏,你们二位替我参详一番……”

  随后,就着烛火,三人凑在一起开始商量。

  短促的惊呼过去,随后,城中窗棂上映出了两个不断点头的影子。

  翌日清晨,石勒营中鼓声大作,声闻数里。

  从飞龙山上俯瞰,可以清晰看到石勒队伍中分出了一支近万人的骑兵,远远绕开官道及两侧,兜了个圈子,避开可能会有的陷坑,随后向正北而去。

  大股敌军仍在山下扎营,显然,选在这个时候堂而皇之分兵,自是要给山上的常山军看的。

  这万余兵马会去哪里?他们的目标是不是真定城?城中百姓可都迁徙走了?

  一旦开始思考,山上军心自然就会纷乱。

  山垒间,于康看着对方明目张胆的分兵有些窝火,已有些担心。

  他倒是没有家小在真定,可在军营里住了那么久,和草市商贾、四下居民都混得熟了,此时已没法将真定当做外乡去看。

  他小声凑到一旁,对钟延宗道:“副队,这贼兵不来攻山啊,他们要去分兵打真定了,这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钟延宗一脸的无所谓,他根本没看山下,反倒脱了靴子,在自顾自的搓脚。

  他对于康大咧咧道:“军府百姓早就开始搬迁了,现在城里多是些没相干的堡户。

  “别说城池不容易打下来,就算是被打下来也没啥,与咱也没啥情分。”

  “啊?”于康显然没有钟延宗这等洒脱,这话如若是被都伯队的听见,可是要训斥的。

  不过,说话的是钟延宗,那就没什么了。这家伙身上背了一堆训斥,依旧死性不改。

  于康看着山下浩荡的分兵,仍然纠结道:“可是,可那毕竟是真定城啊,就这么轻易丢了?

  “再说,万一贼兵追上百姓队伍了可怎么办?

  “城丢了,那将来,飞龙山岂不是没有粮草供给,也没有增援……”

  话没说完,于康脑袋上就重重挨了一下。这下下手很重,打得他龇牙咧嘴。

  钟延宗斜了他一眼,依旧大咧咧道:“敌军要分兵,先前将军召集我等开会时就说了,她和中尉自有办法,你急个啥?

  “之前,都佰队不是说了么?别只想着找问题,找问题都很容易。关键是要给解决办法,你有办法?”

  于康挠挠头,随后晃得如同拨浪鼓一样。

  钟延宗“嘁”了一声,道:“那不就完了,你没办法,中尉和将军肯定有办法,你还瞎琢磨个啥?”

  也是哦。

  于康摸着脑袋,想着前两日上山换防时瞥见山峰处的那一双男女。

  临风而立,恍若谪仙。

  他心中自也飞快安定了下来。将军和中尉不可能没有预料,他们肯定早已有了办法。

  飞龙山上,常山军看热闹似的看着伪汉分兵,并未如何慌乱。

  信心这东西,一旦建立起来,并非轻易就可崩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