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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7 节

第0284章:让人心折的中尉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33 字

  七月初的常山,酷暑的燥热愈发难捱。

  在小小的石邑城内,东北角的民居被清出了一片,砖石用来在东门处建了一座简易的瓮城,东北这片空地则划为军事用途的小校场,此时中尘埃飞扬。

  此时,百余匹战马在骑手的操控下,围绕着简陋的场地往复奔行、变换队列,时而做出冲杀、劈砍的战术动作。

  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夯实的土地,发出闷雷般的轰响,扬起的黄尘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染成土色。

  粗豪的口令声、马匹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肃杀而紧张的氛围。

  一身戎装的郭诵站在场边,一手搭在眉骨上遮挡着刺目的阳光,目光紧随着场中训练的骑士们移动。

  这些战士动作迅猛,控马娴熟,彼此间配合紧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半晌,郭诵放下手,忍不住侧身对李矩感慨。

  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部分扬尘中的喧嚣:“舅父,祖将军着实不俗,您看这兵练的……而且,他居然都放心交给了舅父统管。

  “祖将军这份气度,当真令人心折。”

  李矩视线并未离开校场,只是微微颔首。他明白郭诵指的是什么——眼前这支在尘土中反复冲刺的骑兵,其精悍程度怕不比昔日洛阳的禁军差。

  这等精锐本应是祖阳直领的嫡系力量,不容他人染指的。

  尤其,李矩、郭诵刚刚投奔常山不久,且不说信任与否,这等重大的责任按道理,自是该交给出身、派系和根脚俱是可靠的心腹之人才对。

  可祖阳先是直接委任了他都护一职,随后又任他独自去征召元氏县,将石邑防务全都托付给他。

  眼下,竟还将麾下几乎全部骑兵也俱都交给他来统管,并且除了都伯队员外,再未给他设置什么监军的角色。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他自是看得出祖阳施政、治军的老道。祖阳如此安排绝非是因为年轻识浅,而是有意为之。

  这是怎样的信任和魄力?在乱世中,堪称异数了。

  “祖阳此人,”李矩缓缓开口,声音中也不免夹杂着一丝欣赏,“别看年轻,但确实气度非凡,非庸常之辈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昂扬锐气的骑士面孔,“然则,将这支兵交予我手,除却对我的信任外,更重要者,亦乃是祖生对这些兵士本身足够的放心。”

  李矩在常山军中已待了月余,在常山上下两军都已做了参观,与石三等人多已做过交流。他已是看得清楚——常山军的这些兵士与寻常兵家子截然不同。

  这些人对于大晋忠诚如何且不去说,但对常山军、对祖阳其人却绝对称得上是忠心不二。

  府兵制的作用下,这群兵卒已不是人人厌弃的兵家子,而是为里户、乡梓、互相依存的常山子弟兵。

  况且常山军赏罚分明。只这一条就能让人专心于此,再无旁骛。

  更关键的,这支军队上到将官下到兵卒几乎人人都识字,每个人都能对军略说出个子丑寅卯,绝非那些随波逐流、毫无主见的黔首愚夫可比。

  这样的队伍,若是想凭三言两语诱其叛离,直是痴人说梦了。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铜锣声猝然响起,划破了校场训练的轰鸣!有兵卒飞快跑来,冲着李矩大声禀报道:“都护,飞龙山上起了狼烟!”

  石邑城地势稍高于四周平原,加之李秀入驻后刻意拆除了城中部分可能阻碍视线的民居,在城东南角特意建了几座望楼。

  此刻,李矩与郭诵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拔腿便朝着那里疾奔而去。

  向南远眺,视野尽头,在山峰与灰蓝色天空相接之处,一道浓黑的烟柱,如同擎天之笔,笔直而醒目地升腾而起!

  狼烟!

  李矩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嘿”了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郭诵站在他身旁,呼吸也显得愈发急促。舅甥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了然。

  石勒,来了!

  郭诵屏息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身旁的李矩能够听清:“舅父,您说,这飞龙山……守得住么?”

  李矩依旧挺立如枪,目光锐利如鹰隼,锁定了狼烟升腾的方向。他缓缓点了点头,又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守住飞龙山,”李矩的声音低沉而坚实,“我不担心。”

  他顿了顿,指向南方那道如同巨龙脊梁般横亘的连绵山势,“山垒营建,我亲眼看过。依托险峻地势,层层叠叠,互为犄角,箭楼砲垒皆已完备。

  “那李秀别看是个女子,年纪又轻,可用兵却极老辣,本就深得山势之利,又得祖阳倾力筹备经年。此等山垒,精兵据守,居高临下……”

  他声音里透出对自己的军事素养和眼光的绝对自信,“便是我李矩亲统大军去攻,亦无十足把握!石勒步卒虽众,也难硬撼此山!”

  郭诵听着分析,心头稍安,但随即疑惑升起:“那舅父所虑为何?”

  李矩叹了口气,眉宇间凝聚起更深的忧虑:“我所忧者,非山不可守。而是那石勒……未必会打飞龙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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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尘遮天蔽日。

  一处稍微隆起的土坡上,脸色难看的桃豹飞马过来,将头盔夹在腋下,光秃秃的脑袋在烈日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用力抹了一把,瓮声对石勒禀报道:“大王,前出探查的斥候都在飞龙山脚附近停了。娘的,官道被贼兵挖断!毁得厉害,深坑连片!”

  石勒一身玄色轻甲,并未着全副重装,他勒着坐骑的缰绳,他并未言语。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硬土。

  目光扫过远处官道,那些被掘开的巨大坑口,在平原上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裸露着新鲜的黄土。

  “不止官道!”桃豹语气中带着一丝烦恶,“道两旁那些看着不平的野地,他们居然也埋了坑!好几个弟兄和马都着了道!”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有深有浅,坑底还埋着他娘的削尖的木橛子!中了招的战马直接废了蹄子,还有兄弟脚掌直接被刺穿的!真他娘的阴损!”

  想起了那些伤员凄厉的哀嚎和被硬生生拔出木刺时喷涌的鲜血,桃豹嘴角都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石勒的目光终于从官道移开,缓缓上抬。

  眼前,一座巨大而漫长的山脉陡然拔地而起,横亘东西二十余里,峰峦起伏,如同一条蛰伏的巨龙,将通往常山腹地的咽喉要道死死扼住。

  从程遐先前送回的情报看,祖阳自去年起就依山势构筑工事壁垒,该是修了整整一年有余。现在,怕是正等着自己率兵攻山吧?

  石勒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嘴角微微向下扯动,牵起一道刻薄而冰冷的弧线。

  “祖阳这小贼,倒是好算计。”石勒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股漠然。虽说被绊住了脚步,可这一路上他都走的极稳,不在乎稍稍耽搁些许。

  些许深坑其实并不算什么,他人手充足,几日功夫就能填平过去。可是……

  石勒扫过飞龙山的山道,目光幽冷。这座山垒和山上的常山军,确是需要仔细防备。否则,他大军北上,后路不安,到底是个不小的隐患。

  “先安排兵士修路、填坑,”混合着尘土与马粪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石勒淡然下令:“传令!前军止步!寻开阔处,安营——下寨!”

  随着中军大纛的指向和雄浑的号角声响起,石勒庞大的军队开始有序地停下步伐,在这片飞龙山前的平原上铺展开来。

  那景象,只能用“浩荡”来形容。

  先头的精锐轻骑如同黑色的铁流,在号令声中勒住战马,随即如同潮水般向两翼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形成警戒。

  紧随其后,连绵不绝如同丛林般的步兵长阵缓缓停下,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股闷雷。盔甲、矛尖在骄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如一片慑人的金属海洋。

  数不清的骡马嘶鸣着,拉着满载粮草、军械、帐篷的木轮大车。车轮压过地面,沉重的吱呀声几乎连成一片,响彻旷野。

  无数帐篷如同雨后蘑菇般在平原上迅速生长起来,从最初星星点点,到逐渐连接成片,直至铺展到视野的尽头。

  飞龙山顶,李秀、祖阳并肩下望,一时间都是沉默。

  虽说早已做好了应战准备,可十万人的庞大部队在眼前徐徐展开,这等宏大的场面到底会让人深深震撼。

  李秀抿了抿嘴,侧头瞥了一眼,发现稍远处邵菱、第五旭等人都已是目瞪口呆的样子,她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你真的有办法?”李秀小声问道。

  祖阳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露出让人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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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定城里,留着八字胡的程三刚刚被人提了出去,他一身新伤叠着旧伤,手上脚上还戴着镣铐,被人推搡着走在真定城的街巷里。

  听旁人言语,似乎是见问不出什么消息,要押他去做苦役,砸什么石墨来着。程三没急着动弹,而是默默观察,暗中做着准备。

  但不管怎么说,他到底是活下来了。

  能出了监牢,他就有自信能够寻机逃出生天。当然,先得麻痹看守才是。

  这常山国犯了一个错误,没有第一时间杀了自己。他们会后悔的,因为他程三是右司马(程遐)手下最能干的谍子!你们这群酷吏,且等着吧!

  “走快点!”背后,看守在他屁股上重重给了一脚。

  程三赶忙腆着脸赔笑,点头哈腰的。这帮人一个眼神不对,可是真打啊!

  街边一处临街的二楼,武鸣倚靠在窗子边,低头看着几人行走的一幕,轻佻的吐了颗枣核出去。

  他转身时,满屋坐着的人影形形色色。

  有唱傩戏的伶人,有混江湖行诈术的骗子,有剃了光头的和尚,亦有穿着天师道袍的行脚道士……

  武鸣清了清嗓子,施施然落座,高深莫测的笑道:“诸位,人已经提出来了,如何作为,一起议一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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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功夫,日渐昏沉,宽敞的中军大帐已然立起。厚重的毛毡隔绝了帐外大部分的喧嚣和暑气。

  帐内点了牛油大蜡,光线明亮。正中一张巨大的几案上铺着一张描绘着常山郡国及周边地形的粗糙舆图。

  石勒端坐于上首的胡床,下首两侧,以张宾为首的一干幕僚皆已肃立。此时,被石勒称为“君子营”的智囊们几乎都已在场。

  这些名士多是魏郡、广平、赵国境内的地望名流,多是被石勒“请”来此处的。极少有似张宾这等人物,孤身提剑就敢在辕门外大呼请见,主动投效。

  若论心迹,这些人多是不太情愿从贼,在内心深处其实还是心向晋廷的。那司马朝廷再怎么不堪,可它到底也是汉家的政权不是?

  可他们被胁从一路,只听得伪汉凯歌高奏,晋廷不断溃败。无论是冯冲死守的房子城,还是沿途其他郡县,在石勒的虎狼之师前都如冰雪消融。

  这种摧枯拉朽的胜利,让心向晋室的君子营成员内心也变得麻木,觉得天下大势已然如此,局面崩散再也无可挽回。

  然而,当他们今日抵达飞龙山下,听说祖阳居然敢掘路设陷,竟敢凭山据守阻截大军,不少幕僚脸上都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诧异,甚至是一丝茫然。

  连赵国这等大国都已败亡,区区一个常山,能有何作为?

  他祖阳确实勇猛跋扈,可他还能再靠区区不到三千人就破了这十万大军不成?

  石勒目光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群贤”,脸上挂着惯常的客气温和,语气诚恳道:“诸位高贤,眼下我军被阻于飞龙山下。

  “常山祖阳小贼,据险山以抗天兵。诸公皆是我大汉之股肱,合当群策群力,有何破敌良策,但讲无妨,本王洗耳恭听。”

  刘邦是靠善于纳谏、任用贤才夺了天下,石勒决心仿效之。

  此时,这君子谋士已聚了一个大营,岂是当年汉高祖刘邦可以相比?

  回应他的是短暂的冷场。

  许久之后,或是基于紧张的氛围,或是基于寄人篱下的担忧,亦或是基于名利的迫切。

  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开口献策,随后众人开始群策群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