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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6 节

第0283章:咱家将军真阴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68 字

  卯时刚过,温度已然上来,六月中旬,日头毒辣得很。

  王大挥舞着手中的铁镐,砸进干硬夯实的地表,每一次用力,手腕都被震得发麻,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泥土溅在他的粗布绑腿上,很快形成一片灰黄的泥点。

  在他身旁劳作的是队主许瑞,与他一般都在干活,此刻他们忙碌的地方在飞龙山东的官道上,任务也很特殊:挖坑。

  简而言之,他们要毁了官道。沿这里北通石邑的要道上,他们队需挖掘数个深达丈余的大坑。

  丈余,听起来不深,但官道的土地与旁的土地相比自然不同,真挖下去,需耗费极大的体力。进度不快,王大抹了把额角渗出的汗珠,忍不住直起腰,觉得在老家干农活都没这般辛苦。

  他四下看了看,凑向几步外的队主许瑞。

  “队主,俺瞧这活儿,不太对啊?”他指了指脚下的官道,又朝两旁开阔的原野努了努嘴,“您看这东边,一马平川!

  “咱把这路挖烂了,有啥用?人家贼兵又不是傻子,不会绕两步走野地过去?顶多费点脚程罢了。”

  说着,他偷偷撇撇嘴,与队主抱怨道:“咱那位女娃娃将军,她莫不是在拿我们消遣?”

  王大是极少数从李矩部曲中选锋出来的丁壮,因武艺高,体力好,新近才抽调补充进上军序列的。

  虽说经过了基础训练,也听过不少关于主将李秀的传闻,但骨子里那份对女将军的轻视尚未完全散去。

  许瑞正埋头用铁锹挖坑,闻言抬头,两道浓眉拧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老兵特有的审视。

  被他这么看着,王大很快变得不太自在。许瑞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常山军的军规第一条,是什么?答!”

  王大苦着脸,不自然的答道:“一切行动听指挥……”

  “大声点!”

  王大扯着嗓子喊了一遍,引得四下不少人跟着侧目,老兵们多是窃笑不已。

  许瑞随后才道:“李秀将军可不是什么普通女娃,她曾担任过一州刺史,亲自领兵在南中苦战三年,硬生生打退了十万南蛮围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本事,要你个新兵蛋子来质疑?”

  王大被那眼神刺得微微一缩,却梗着脖子没完全服软,只是嘴上嗫嚅着:“也没说将军不行,俺就是觉得挖坑,好像没啥用处…”

  许瑞摇头笑了笑,都伯队的郭武走了过来,提高了声音对着其他老兵们问道:“你们给他说道说道,挖坑有没有用处!”

  几个老兵头也不抬,一边忙活,一边说道:“小兄弟一看就没怎么运过辎重,人马是能绕开大路,可大车需走车辙的。”

  “就是,粮秣军资,全靠骡马拖拽!旷野地里,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走起来是何光景?”

  “不走车辙,去旷野行车,车轮、车辕都容易坏。”

  “最要命的是费鞋子、费牲口!”

  “他们的马可不似咱常山,蹄子可没钉马掌!”

  “挖了坑,多少就是给对方造成了阻碍。让他们不好快速北上运粮。”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说的王大涨红了脸。

  郭武看王大神色变了,知道这话说到了点上,复又问道:“现在,明白了吗?”

  “原来…是这个道理!这女将军怪阴险的哩!”王大倒也是直爽汉子,摸着后脑勺点点头,嘿嘿傻笑想要揭过这茬。

  许瑞、郭武本打算趁这个机会再做做新兵教育,可许瑞正要开讲,目光无意间扫过南方官道的尽头,微微一愣。

  那片贴着地平线、尚未被朝阳照亮的灰蒙处,腾起了一大片烟尘。烟尘之中,隐隐可见一片攒动的黑影。

  是马队!而且数量绝对不少!

  许瑞再没有一丝犹豫,猛地转身,从腰间掏出一枚削尖的竹哨,三声急促尖利的哨音骤然撕裂了宁静。

  “集合列阵!”郭武大声吆喝起来,跑动的动作飞快。

  王大此时也看到了南边的黑影,却不太理解许瑞等人的反应。南边还有一队兵士在劳作,那队主是个胡人,按理说若是敌袭该燃起狼烟的。何必这么紧张?

  可刚刚就是质疑了命令出了糗,此时他只得赶忙丢下工具,跑去路旁兵器堆中取了自己的大戟。

  对许瑞来说,他自是知道南边还有同袍。可他仍然需要安排好军士列阵。

  从祖阳掌管常山军以来,他跟着上了不下百堂战例分析课,他记得最深的便是“大意”二字。

  历史上,可是有无数帝王、名将都死在了“大意”上。

  烟尘滚滚,速度极快。轮廓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大队骑兵,恐怕不下数百骑!为首的一面旗帜已经在风尘中显现出来。

  阵中的许瑞眯起了眼睛,极力远眺分辨。很快,他松了口气。

  队列中间,那面大旗被骑士擎得笔直,在疾驰带起的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是暗红色,上面用墨色绣着一个篆体大字:祖!

  “停!”一声高亢的骑兵号令从烟尘中响起。

  高速奔驰的马队顿时如被勒紧缰绳的洪流,卷到阵前数十步时硬生生减速,马匹嘶鸣扬蹄。

  紧接着,祖阳的披风也在旗面下迎风展开,打马走到了阵前。

  许瑞这才下令散开阵型,让开道路。并安排兵士搭建临时“过桥”,用厚重木板铺在了几处尚未通挖的坑边。

  “许队主,辛苦,做得不错。”祖阳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可脸上笑容仍旧显得阳光灿烂。

  没和许瑞寒暄什么,祖阳招了招手,对身后的赵峰道:“传令,带所有骑兵去石邑城休息,自去洗刷喂料,不需管我。

  “修整两天后,突骑暂时都受都护李矩辖制,等待新的命令。轻骑俱都返回真定,去向郎中令祖智缴令。”

  赵峰领命,一夹马腹,当先通过过桥。数百骑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着木板,发出沉重而紧凑的咚咚声。

  祖阳没急着动作,就下马走到一旁蹲下,仔细观察着丈余深坑,手指摩挲着下巴,对四下腾起的烟尘无动于衷。

  王大远远看了,觉得自家将军真是俊俏,却偏还没什么架子。就这等半大小子,却就敢带十几骑杀进大族坞堡里,生生摘了人家家主的脑袋?

  咱家将军真是勇猛!

  祖阳思考了会儿,招手让许瑞到身旁,吩咐道:“别只挖这种大坑,太明显,不容易成为陷阱。沿途可以再挖些浅坑,尺半至二尺即可,在大坑边上挖几个,再星罗棋布于官道两侧旷野。”

  许祥一头雾水,还没明白这种浅坑有什么作用。

  祖阳嘿嘿一笑,补了一句:“再于坑内埋入削尖硬木橛子!遮盖住……”

  嘶——

  许祥和一旁的王大同时倒吸一口冷气,祖阳脸上却还是阳光般的微笑,颔首道:“这种组合就够了,让它大坑套小坑,小坑套老坑,坑中还有水,水中还有钉,哈哈哈……”

  水自然是没有的,可挖些浅坑自然不是难事。

  “唯!”许瑞凛然领命,祖阳拍拍他的肩膀,招呼第五旭等人折道去往飞龙山。

  旁边的王大听到这番布置,默默蹲到许瑞身旁,咂舌道:“咱家将军……都挺阴险的哩!”难得的,许瑞没有反驳,而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次过来,祖阳没再让戍守的兵士惊动李秀迎接,而是直接上了山顶去寻李秀。

  飞龙山的主峰足有二百六十余丈,胜在地势奇崛、视野开阔。

  山脚下的路虽然也颇曲折,可倒是还算和缓,过了中段向上山路就多为天然形成的陡峭坡道和碎石路,许多地方需手脚并用才能勉强向上。

  盛夏的烈日中,这样的攀爬并不容易。

  祖阳和亲兵们都未卸甲,每一步向上攀爬都耗费巨大的体力,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衬的衣衫。

  山路蜿蜒,如同没有尽头。起初还能偶尔交谈,后来便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时间在艰难的跋涉中缓慢流淌,从中午直走到接近黄昏,金红色的残阳已经将西方的天际渲染得一片火红。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前,主峰之顶已遥遥在望!

  “谁?!”一声清叱突然响起,带着警惕。

  平台边缘闪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邵菱此时亦披着甲,按着剑,身后还带着两名亲兵。按军令要求,寻常兵将未得通禀是不能随意登山至此的。

  待看清来人,她立刻变得惊讶:“中尉!您…您怎么自己上来了?我…我去禀报……”

  祖阳喘着粗气摆了摆手,指了指平台另一侧几块背风的岩石,“带第五他们去那边歇息、卸甲。我自己过去。”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显然累得不轻。

  第五旭等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走到岩石后,放下武器包裹,开始叮叮当当地解卸冰冷的甲叶。

  深深吸了几口山顶清冽微冷的空气,祖阳稍微平复了一下如同风箱般起伏的胸膛,又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仪容,这才转身,向着平台另一头的简陋木屋走去。

  木屋显然是新近搭建的,散发着松木的淡淡气息。

  门是虚掩着。祖阳轻轻推开,未发出太大响声。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口,正躬身在一座占据了大半地面的巨大沙盘前,看得极其专注。

  “小菱,可有南边…中尉的新消息?”专注中的身影头也未回地问道,声音平静清越。

  祖阳轻轻向前走了两步,笑着缓缓开口:“消息没有。”声音里还带着疲惫的沙哑,“人倒是来了。”

  “!”李秀纤细的身影瞬间僵硬,随即猛地转过身来!

  李秀那双沉静的眸子倏然睁大,仿佛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荡漾起一片惊喜的涟漪。但那惊喜只是刹那,当看清祖阳还未卸甲、满脸汗渍时,立刻被一种带着嗔怪与忧心的薄怒取代。

  “你…!”李秀两步抢到祖阳面前,抬头看着他汗湿的脸,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一路奔波至此,竟然还直接上了山?!如此险峰,又未卸甲,万一气力不支……”

  她紧抿着唇,目光急切逡巡着,似乎想确认是否有受伤的痕迹。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再也无法用平常的沉稳掩饰。

  看他这疲惫不堪的样子,她只觉心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无妨。”祖阳看着她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反而浅浅地、真正地笑了起来,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意冲淡了他脸上的疲惫和风尘,“若不亲自爬一趟,怎能体会攻山之险?”

  祖阳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神色渐渐沉肃下来:“房子城陷落了。”

  李秀闻言,微微一怔,目光重新恢复了坚毅,“具体情形如何?”

  “倒也没有特别可说的,我军帮忙掐了五十多个伪汉斥候,随后就遭到了大股骑兵的驱赶。石勒大军直接围了城,攻城器械许多都是南边带来的,只需临时拼装。

  “房子城,守了十日。”

  祖阳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冯冲…此人虽然与我互不信任,但在最后关头…没有辱没自己的名节。他及所部赵军,死战不降,大部分都已殉城。”

  李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沉重,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那遥远城池陷落时的最后嘶吼。

  “刘灵主力亦西来,攻破了高邑城,”祖阳很快收敛心神,继续将最严峻的局势铺陈开来,“其部已西进与石勒会师合兵。元氏城…本就兵力空虚,我已提前令李矩前往征召,将所有能带出来的兵、粮、器械,尽数调往石邑。”

  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画了条线直抵飞龙山。

  李秀估算了一下距离,“这么看不超过十日石勒就会抵达?”

  祖阳摇摇头,说:“石勒这次走的很稳,沿途一点不急,不断安抚百姓,招降坞堡,他要将后路都理顺了才会北上。

  “算了算,我们该还有十五日时间。”

  李秀微微吐了口气,笑了笑,满是豪气道:“等他好久了,快些来吧。”

  祖阳替她捋了捋鬓边头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有山风自门外吹来,让儿女心思、昂昂战意俱都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