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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5 节

第0282章:各怀鬼胎视山崩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15 字

  骄阳之下,两骑各自掉头,一东一西分道扬镳、各自离去。

  见祖阳飞马回到寨门,亲兵队主第五旭立刻带人迎上,向冯冲的背影望了一眼,“中尉,那冯冲不肯走?”

  “算了,顾不得他。”祖阳有些气闷,但到底无可奈何。

  如他之前所说,赵军现在本就是惊弓之鸟,飞鱼原惨败后,赵军上下对石勒更是风声鹤唳。

  要杀冯冲其实不难,可难的是如何收拢赵军的军心。

  这些兵家子可不似他一手带出来的常山军,能不能硬抢过去还在两可,抢过去了万一闹出哗变,怕是带来的麻烦会远远高于战力。

  “照原定方略行事。”祖阳翻身下马,解开披风,语气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把将领们召来!”

  第五旭匆匆而去,他刚接手祖阳的亲兵职责不久,但到底与祖阳有默契,行事已愈发谙熟。

  很快,聚将鼓敲响,常山军上下便都知道要有动作了。

  与房子城中惶惶不安的赵军不同,常山军上下的士气始终不错,竟都在猜测要如何作战。

  杀敌便能立功,立功便能升赏,在常山军里这规矩天经地义一般。真定军府已在搬迁并州,那边的土地尚未分配,谁还不盼着多多立功呢?

  祖阳一路走回军帐,阿罗、赵峰、丘林鞮、坦与温、古力赫、岳琦等几名将领都已奔行到此,祖勇等各队都伯队员亦已齐聚。

  “冯冲要固守房子,他死定了,但临死前我们要靠他多拖一点时间。”

  时间紧迫,石勒随时可能北上,方略早在南下前他便已与诸人讨论过,所以祖阳也不与众人废话。

  走到简易地图前,祖阳手指飞快地点过几个区域,直接开口下令:“阿罗,把你的一百斥候给我尽数撒出去!

  “侦控房子城以南诸条要道、路径。凡遇伪汉游骑斥候,若有把握,自行寻机格杀之。若遇大队,即刻诱敌回撤!”

  “唯!”

  “坦与温、古力赫、岳琦,你们将三百轻骑分为十队。”

  祖阳语速加快,在舆图上飞快圈画一道,“每队轻骑三十人就缀在斥候后面,互相链接,也全都撒出去。

  “一则接应斥候,二则也是埋伏袭杀石勒的耳目,尽量让他瞎上几天。

  “遇硬点子可以避战,将敌人引到后面。我自带两百突骑移驻高家坞附近潜伏,给你们接应。

  “记住!以隐匿行踪、多杀耳目为重!

  “若遇敌军大部,火速回报,不得擅自接战!”

  “唯!”各部将都抱拳领命,立刻散去。

  祖阳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晾凉的开水,感受着营中顿时肃杀起来气氛欣慰点头。现在的常山军,已经有了些精锐样子。

  他想了想,将第五旭再度召来,吩咐道:“派人回去一趟,先去飞龙山,请都护李矩带人征元氏县的赵兵,带城中兵卒及家眷去石邑城安置,不从者斩!

  “命李矩带麾下驻守石邑,城防大小事务悉听之。”

  他顿了顿,继续吩咐:“之后,再去真定传信,让祖智敦请常山王亲笔撰告急文书,去蓟县请援。”

  第五旭应命,赶忙去安排人手。

  他现在有些苦恼,本来麾下好歹还是有十人的,可却分了五人给邵菱,他能调派的人手现在捉襟见肘。

  很快,营门打开,百名精悍的斥候飞散而出,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房子城南四面八方的旷野中。紧接着,大队轻骑也依次冲出营门,马蹄声碎,奔向指定的猎场。

  此时,幽州,蓟城。

  王浚正自骠骑将军府召集麾下心腹议事,祁弘、孙纬及其他文武诸官人等皆在坐列。有探子正在厅中向王浚禀报南边战况。

  “邯郸、襄国两地皆已陷落,广平郡已全部落入石勒之手。刘灵大败巨鹿王国军,斩杀王国中尉,夺巨鹿、平乡,进逼廮陶。东边阎罴兵围信都……”

  孙纬有些担心,对王浚道:“襄国这等坚城都已失守,看来石勒此番准备充足。赵国那里,乞活军不可指望,冯冲其人又刚愎自用,怕是不足据守。”

  王浚“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只对探子吩咐再探消息,并刻意点明重点——是信都方向的消息。

  孙纬斟酌一番,还是没忍住,小声劝谏道:“明公,赵国一破,下一个就是常山。此地锁死南北东西的交通,到底紧要,是否……”

  王浚摆摆手,没有多说,但孙纬自懂了言下之意——不到时候。

  冀州刺史王斌还在,名义上这冀州不归王浚管辖。他刺的是幽州,都督的也是幽州诸军事。此时去救常山,太早了点。

  于是,孙纬闭嘴,不再多言讨王浚厌烦。

  王浚安排完毕没有议论军情,反而对麾下众多心腹笑道:“诸君俱都博学,可知‘代汉者,当涂高也’这句名谶?”

  祁弘看了看王浚脸色,四顾一番道:“卑职略有耳闻,此谶乃先汉之时流传,据闻出自《春秋谶》,全句为:

  “‘汉家九百二十岁后,以蒙孙亡,授以承相。

  “‘代汉者,当涂高也。’”

  他顿了顿,复又道:“历代皆有附会之人,解之为‘涂即途也,当涂高者,阙也’,故而王莽、三国李傕、先朝曹魏都曾自言应谶,可皆似不对。”

  王浚哈哈大笑,抚掌道:“不错不错,祁公果然渊博。”说着,他扫视在座众人一眼,收了笑意道:“今日与诸公不提军务,只解一解这谶语。”

  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知王浚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嘴上却只好附和。

  王浚道:“如祁公所言在理,先代诸人,多为附会,‘当涂高’三字常曲解至后两字‘涂高’,实则文不对路,不妥不妥。

  “依我看,‘当涂’实为‘当途’,‘当涂高’实则是‘当途’者为‘高’之意。何谓‘当途’?呵,小儿亦可解之,无非‘处其道’罢了。”

  他捋了自己颌下胡须,表情愈发温和:“诸公,以为如何啊?”

  众人瞬间都是凛然,祁弘更是一瞬间头皮微麻,旋即感到无比兴奋。

  这句话已近乎是在明示众人,因为王浚之父王沈,正是表字“处道”。

  这意味着什么?

  同时,青州,临淄城。

  从事中郎刘会正在向名将苟晞谏言,“明公,此时大河之南暂无强寇,王弥、刘景皆已退回并州,河北石勒分兵三路北上,后路空虚至极。”

  刘会显得有些兴奋,提议道:“不妨奏请司徒(司马越),命裴、王两路大军与将军同时北上,另两路权做牵制,将军独去信都,围杀阎罴,必有大功。”

  苟晞闻言显得兴致缺缺,摇头摆手道:“不妥,青州境内虽走了王弥,可曹嶷仍做流寇,一旦我率大军北上,此贼岂不要兴风作浪?”

  刘会能感知到苟晞的兴致缺缺,却不知这位被时人比作“韩、白”的名将到底在想些什么。

  曹嶷其人确实还在流寇,可此时已被压了气焰。这处空档殊为难得,怎就不肯再立新功呢?前番那邵续在时,似也提过此议的……

  刘会不好惹苟晞厌恶,告辞后退了回去。

  苟晞看着他摇了摇头,嘀咕道:“陛下被那司马越逼迫至此,未来朝中或有所变。这种时候,我怎能去渡什么黄河。呵……”

  说着、念着,苟晞返回了自己的住处。

  原本,苟晞出身寒微,行事颇为简朴,在士林间也多有些风评。不过,那到底已是过去,与现在不同了。

  他如今已是征东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东平郡公、青州刺史、假节都督青州诸军事。自不能太过寒酸,否则如何显出重臣气度?

  回到后宅后,四百多名婢女莺莺燕燕迎接,淑淑款款相待,更有娇美侍妾十余人仅着薄衫、袒露大片嫩白,带着香风扑面而来。

  苟晞大笑着揽住两人香肩,在环肥燕瘦的各色美人簇拥下自去享用晡食。

  至于此时的洛阳,更没有任何一人谏言出战。

  毕竟,连壶关都救不下来,何必枉费力气去救什么河北?

  天下事,顺其自然而已,多思无益。

  此时,真定城中则显得愈发繁忙。

  原本军府的百姓正在官吏安排下有序离开,各个坞堡的堡民们又在惶恐不安中入城,等待自己未知的命运。

  在祖智的调派下武氏、张氏的部曲们进入城郭,接手各处城门、仓廪的守卫工作,有条不紊。

  这一战,常山军几乎是倾巢而出,全部压在飞龙山上。真定城暂时只能依靠两家部曲协防。说是协防,可更多不过是维持下治安罢了。

  若是石勒大军当真打来真定,这些部曲能守得住多久?

  监牢里,留着八字胡的伪汉谍子还在试图策反狱卒,“兄弟,我刚刚与你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这大晋不行了,不可能有人来救常山。

  “你这般聪明,自该懂吧?

  “兄弟,看开些,你一月赚几多钱粮?卖什么命啊?”

  他吸着冷气,身上新伤疼、老伤痒,必须控制自己的手脚别去揭了痂,忍得分外难受。可他嘴上的话却一刻都不停。

  其他十一个同伴都已亡故,只剩他一人还在,到底是要挣条生路出来。

  “我刚刚是与你讲大势,现在再和你讲军事,讲些实际的。你当这次平晋王是来戏耍的?与上次不同,这次南边来的是货真价实的十万大军!

  “挡不住的,常山才几个人?真真是挡不住的!”

  他压低了声音,诱惑道:“只要你想法子放了我,我回到大军之中面见大王,必给你报上大功!到时候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好过在这里做个狱卒不是?”

  吃着炒豆子的狱卒上下扫了八字胡一眼,没忍住笑了笑,一边咀嚼得咯吱作响,一边笑得对方浑身发抖。

  “你,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笑笑,继续讲讲,再来一段。”

  “……”

  很快,沉重而粗暴的脚步声在狱卒身后响起,两名如狼似虎的壮汉面无表情地打开牢门。

  “程三,出来。”

  “列位,列位!早上不是刚提审过我么,怎么还要……”

  “别废话,走!”

  一声吆喝,两人便像拖拽一条死狗般将八字胡程三拖了出来。嗑豆子的狱卒嘿嘿一笑,看戏似的目送其人远去。

  程三被拖到狭窄甬道中间一片稍微宽阔些的邢房里,不由分说就被捆在“十”字形的木架上。

  根本没有任何寒暄,狱卒手中的皮鞭已经高高举起,夹杂着皮肉被猛烈打击的闷响和他的痛苦呻.吟开始在室内回荡。

  “说!你到底说不说!”

  “呃啊……啊……我说!我全都说!”

  “说?那你娘的,倒是说啊!”

  “你们倒是问啊!都打了我这么多天,哎呦……到底要我说什么?该说不该说的我都交待了呀……”

  隔壁狱卒、狱吏们休息的小隔间里,牢头透过小小的窗口看着刑讯的场景,龇牙咧嘴。

  担任狱吏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妇人之仁,可这每天都要上演至少两次的惨剧到底是有些离谱,连他脸上都露出了一丝不忍。

  “我说武公子,”牢头忍不住凑近旁边还在吃东西的年轻人,武鸣正没有丝毫形象的坐在一条长椅上,脚掌踩在椅子边缘,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块肉吃。

  他小块小块地将肉丝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仿佛外面皮开肉绽的惨叫只是毫无意义的背景音。

  牢头压低了声音,充满困惑地问道:“天天打,咱又一个字都不问。您这到底图个啥?”

  武鸣将最后一点肉丝也送入口中,舔了舔嘴唇,抬头看了一眼一脸求知欲的牢头,露出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用带着点慵懒和冷漠腔调说道:

  “急什么?先每天打着,闲着也是闲着。

  “没什么好问的,我又不是军情司的人。再说该知道的我早知道了。

  “本公子乃是战忽局的局座,将来是要用他做大事,先铺垫铺垫。

  “别急……时候未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