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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4 节

第0281章:去留肝胆两相疑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344 字

  “轰——轰——”

  城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低吟,年轻的乞活军拼死顶在门内,却随着撞击数次被震得倒退开来。

  最终,随着一声刺耳的撕裂巨响,硕大的巨木城门轰然破碎。

  伪汉军打造的庞大吕公车雕了一道粗犷龙首,狰狞的龙头裹挟着木屑与尘烟,将城门口还在抵抗的乞活军身影瞬间吞没。

  年轻的兵卒胸腹间一片血肉模糊,挣扎着向后挪动。路过的伪汉军低头瞥了他一眼,随后用攻城斧凝固了他眼中的恐惧。

  城门洞开的刹那,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流,伪汉的精锐步卒踏着倒塌的城门碎块和地上层层叠叠的尸骸,汹涌地灌入了城内。马嘶声已在城外不远,越来越近。

  从围城开始算起,这是中丘守城战的五天。

  倒塌的屋舍、烧焦的梁柱、用断壁残垣匆匆堆砌又被战火蹂躏得七零八落的街垒。

  在敌方的摧枯拉朽中,乞活军的抵抗的意志渐渐濒临极限。终于,一个士兵丢下手中的长矛,转身逃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股伪汉士兵踏着被血水浸润得滑腻的长街稳步推进。他们对街道两旁门窗紧闭、瑟瑟发抖的民居视若无睹,只将冰冷的目光与锋利的武器投向那些身着杂色衣甲、仍在慌乱抵抗或试图逃亡的乞活军兵卒。

  追剿变成了有条不紊的收割,巷战的零星惨呼很快便在伪汉军更具优势的兵力与组织下平息下来。

  当城市主干道上的反抗基本被肃清时,在亲卫铁骑的簇拥下,石勒策马踏入了这座重又被他征服的城池。

  他厚重的铠甲上沾染着尘灰与细微血点,胯下雄壮的战马踩着被涂满血迹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蹄声。

  燃烧未尽的黑烟下,是倒毙的各色尸体、断折的兵器、破败的旗帜、散乱的杂物遍地狼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烟火气以及尸骸开始腐败前那特有的甜腻味道。

  石勒的脸色古井无波,只是平静扫视着城中的一切。

  很快,呼延莫打马迎上前来复命。他身后,几个彪悍的士兵如同拖死狗般,推搡着两个被五花大绑、衣甲破损的汉子。“大王,人捉了。”

  两人被推搡于前,脸色已是煞白,正是中丘城内的乞活军主将,赦亭、田禋。

  赦亭用力挣扎着向前扑了半步,扑通跪下,嘶声喊道:“石公!大王!我等愿降!愿为大王效死力!”

  田禋也连忙附和,声音因恐惧而颤抖,语无伦次:“对对!我等有眼无珠,不知天兵神威……愿……愿降!乞活军上下,皆可归顺大王帐下,共讨不臣!”

  石勒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俘虏,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乞活?”石勒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着某种讽刺,“名为乞活,可尔等这些年,可曾真的为麾下小民乞得过半分活路?”

  赦亭与田禋被他问得一怔,石勒的话语并未停下,如同冰冷的铁锤,一句句敲打着他们的颜面:

  “初起之时,不过是被司马腾裹挟下的贼徒。后来,田甄、田兰兄弟挟持你们这帮乌合之众盘踞巨鹿,不过是借着‘乞活’这杆大旗,行劫掠剽窃、自封自肥之实!

  “百姓死活,与尔等何干?不过是幌子罢了!”

  石勒的目光扫过周围肃立的伪汉士兵,又扫过远处那些紧闭的门窗。他刻意放大了声音,不仅仅是对两个降将,更像是说给这座城、以及整个天下在听:

  “当年,掠夺百姓为奴的是你们,沿途烧杀而过的也是你们。

  “现在呢,你们成了司马越手下一条四处咬人、不知廉耻的野狗!你们阻我大军之时可曾想过一丝一毫‘乞活’?可曾为这满城被兵祸牵连的百姓哀痛过一分?”

  石勒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毫不掩饰的盛气凌人。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指着四周的残垣断壁:“尔等上不能匡扶君王,下不能护佑黎庶!空顶着‘乞活’名号,却是行绝人生机、断人活路的勾当!

  “如此不仁不义、无君无父、祸乱地方、荼毒生民的孽障,留尔等何用?!”

  这一番厉声斥骂,让整条长街都为之一静。

  好一会儿,赦亭才绝望地破口大骂,脸孔因扭曲的恐惧而变形:“石勒!你这羯狗!杀降的禽兽!”田禋也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你早先也是胡蝗,有何面目申斥我等!你必遭报应!我做鬼也不……”

  “斩!”

  石勒那冷酷得不带丝毫波澜的命令斩断了所有的叫骂,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刽子手上前一步,两颗头颅带着最后残留的怨毒滚落,腔子里的热血喷溅丈余,染红了刽子手的衣甲和地面的尘土。

  石勒平静地调转了马头,轻磕马腹,那匹骏马迈着稳健的步伐,踏着路面上尚未凝固的鲜血和被碾碎的脏器碎块,沿着这条死亡之路,不疾不徐地前行,仿佛在巡视一项已然完成、平平无奇的工作。

  呼延莫看着两具尸体撇撇嘴,紧跟在石勒身侧,脸上那股得胜的亢奋劲儿还未褪去,“大王,破中丘才用了五日!咱们这势头,真是越来越快了!”

  石勒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平静,淡漠地应了一声:“嗯。”

  片刻之后,一身风尘的程遐策马赶到。他带马至石勒身侧,抱拳行礼,脸色却如同覆盖了一层阴沉的铅云,难看至极。

  石勒勒住马缰,侧头看着他:“嗯?”

  “真定城……”程遐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深吸一口气,挫败感已写在脸上:“埋伏在真定城里的所有谍子都被起了,全军,覆没!”

  石勒的眉头只是极细微地皱了一下,并未显出多少意外或震怒,只是静静盯着程遐。

  程遐背脊有些发凉,赶忙补充道:“不过,房子城那边的线报倒是传回来了……说,常山中尉祖阳,已带着一支兵马到了房子城外,约有数百骑……”

  “哦?人呢?进城了?”石勒打断了程遐,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没有……”程遐摇头,“谍子说得很清楚,祖阳的营扎在城外有段距离的高地上,守将冯冲派人几次邀祖阳入城合兵,都被他拒绝。”

  “呵……意料之中。”石勒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揶揄道:“妻兄啊,倒也无需自责,你还是有功的。

  “若非你与桃豹在飞鱼原打崩了临阵南撤的赵军,又输给了常山军。现在,这两方也不会就此有了隔阂。”

  “啊?”程遐显得有些愣,还没把这些事串在一起。

  石勒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分析棋盘上的每一步棋:“现在,冯冲心里虚得很,既怕我大军北上,他独力难支,可更担心祖阳是来夺他兵权、顺道要了他的命!

  “谁让那祖阳有假节之权,他又真个不听将领,逃亡丧军呢?反过来,祖阳早知他如此做想,此时自然不敢入城合兵。”

  “原来如此……”程遐脸上的阴郁稍解,“那大王,现在我们……”

  石勒不再看程遐,目光重新投向这座刚刚被血腥洗礼的城池,淡淡下令:“传令各部:即刻肃清残敌,安抚百姓。

  “重申禁令,与民秋毫无犯!胆敢欺凌妇女、滋扰良善者,无论是谁,立斩不赦,悬首示众!”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另,派出得力人手,持招抚文书,招降城周各处坞堡壁主。

  “顺者昌、逆者亡!”

  “遵令!”呼延莫领命而去,程遐也连忙躬身应了。但他心中仍有不解,见石勒此刻心情似乎尚可,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问道:“大王,既已破中丘,士气正盛,为何不乘胜进兵,一举拿下房子城?”

  石勒微微侧头,轻轻哼了一声,“既然明知道他们两方已有隔阂,又何必心急?此时进兵,岂非帮他们拧成一股绳?”

  房子城正东,约数里之遥的一片高地坡地上,一座刚刚扎下的营寨戒备森严。

  营寨规模不大,约六百余人上下,营中飘扬的正是常山都尉祖阳的将旗。营寨与西方房子城,隔着约摸三四里的距离,遥遥对峙,泾渭分明。

  房子城,守将冯冲在城门楼上来回踱步,眺望着那座营垒,脸色阴沉。

  今日已是第三次派人去请祖阳入城,传回的答复仍是拒绝。怨气在心底越积越厚,混杂着屈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石勒大军已围了中丘,怕是再有月余就要北上房子,他需要援兵的支援,现在只有祖阳这一支援兵了。

  终于,冯冲下定决心。他点齐八百士卒,披甲持刀,命令打开城门,再向西去。

  与其说是迎接祖阳的援军,不如说更像一次武装交涉。

  他带兵在西门外两里处停下,既不靠近祖阳的营寨,也不退回城中。然后派出一骑快马,直奔祖阳寨门而去,再次相请祖阳出营相见!

  这次,祖阳来了。

  营门处并无大队人马,祖阳仅带了六名亲随卫队,单骑而出,在约莫与冯冲队伍中间的位置停了下来。冯冲看到此景,虽不情愿,也只得命令大部分士兵原地待命,他自己亦单骑迎了上去。

  两骑在两方士兵的注视下,缓缓靠近,最终在空旷地带的中央勒马停住。六月的骄阳正烈,让两匹马都显得有些烦躁。

  冯冲率先开口,声音里憋着连日的不满:“祖中尉!我以同僚之谊,三请入城,为何执意推拒?既奉王命前来援我,合兵一处,共守此城,同御石勒,方是正理!各自为战,岂不叫贼人有机可乘?”

  “冯都尉,不必再请。不入城,是因我信不过你。”祖阳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丝毫委婉和迂回。

  祖阳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冯冲身后的那些士兵,大多是些面孔稚嫩、穿着拼凑衣甲的新卒,随即落回冯冲愈发愤懑的脸上,继续道:“我更不信,你靠这些人,能守住房子城。”

  冯冲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狠狠抽了一记耳光。他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不安地踏了几步。

  “信不过我?”他几乎是咬着牙低吼出来的,“上次伪汉追击我是败了,可那时我又何曾知晓你已经派出了援军!敌众我寡,不撤回兵力岂非要全军覆没!?”

  冯冲情绪激动地辩解着,心中涌起无尽的委屈。

  面对冯冲激愤的辩解,祖阳脸上没有丝毫动容,“知与不知,事情已然如此。”他淡淡一句带过,略一停顿,抛出了一个让冯冲震惊的消息:“中丘城,已陷落了。”

  “不可能!绝无可能!”

  冯冲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置信,他讥笑道:“你想诓我?这才几日!?中丘城中乞活军尚有三千余,城坚池深粮草尚足,绝无可能短短数日……

  “你,此言当真?”

  再看祖阳那令人讨厌的冷峻表情,冯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祖阳吐了口气,平静劝道:“都尉,前番诸事皆不肖再提。如你所言,大敌当前,你我该携手御敌。

  “中丘已破,石勒大军已近房子,你麾下多是新卒,兵力尚未有乞活军多,守不住房子的。邯郸、襄城都已陷落。”

  他看着冯冲瞬间煞白的脸,顿了顿,给出了建议:“若你真有为国效力之心,不如带上城中可战之兵,随我同退。北走飞龙山,我等集兵一处依托山势,或可阻挡石勒。等待幽州援军。”

  “你信不过我,我又如何信得过你!?”冯冲厉声道:“弃房子是否还要再弃元氏?弃我赵国?我呢?你祖阳仗假节之权,可是要杀我祭旗,夺我兵权!?”

  祖阳叹了口气,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有些怜悯的看了冯冲一眼,“中丘城破的太快,赵国已不足守。我之所以没急着离开,就是想再劝你一句。

  “我仗王上信令掌军,赵军理当受我节制。要杀你不难,可赵军本就军心不稳……算了,多言无益。你自决断吧。”

  冯冲的目光在祖阳脸上、在自己身后惴惴不安的士兵脸上来回扫动,身体一阵阵的冰寒。

  他不敢选,他不敢信祖阳。一旦随着祖阳北去,离开了赵国境内,他岂非就是任人宰割?

  祖阳连博陵崔氏的族长都敢杀死,会不敢杀死自己?

  这少年阴险的很,前年北上时还只是无根无萍的一介流官,短短一年半而已,常山国却被他打造的铁桶一块,董朗、杨岭等人皆都死在了他的手里……

  他这人的话能信?哈!

  可是,留下来么?独自守卫中丘?

  巨大的恐慌、对祖阳的嫉妒、不满外加心头的不安繁杂交织,各种念头此起彼伏,互不相让。

  此番,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