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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3 节

第0280章:入并南下渐次开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039 字

  邯郸城坚守了十日被破,守将被斩。在程遐谍子的渗透下,本是坚城的襄国则仅仅坚守了七日,同样插上了伪汉旌旗。

  至此,广平全郡、魏郡全郡皆都陷落,所有坞堡俱都归降伪汉。

  当石勒大军再次逼近中丘城时,已然是人间六月,本该是夏日炎炎、草木繁盛。然而,常山国依旧大旱。

  飞蝗的主力已然离开,整个郡国上下已经再看不到一丝绿植,土蝗们还在地头蹦跶,寻找着一切可以吞噬的东西。

  盛夏时节,满眼光秃秃的。

  “西迁并州没有错,可是决断下得还是晚了点。如果在去岁大旱刚启时就做好安排,提前布置。比如,秋耕除卵等等。今年会更从容些。”

  中尉府、厅堂中,祖阳正在独处,轻轻敲打着案几,思索复盘着最近自己做出的一系列决策。不断查找缺漏,更新决策。

  这倒并非是在后悔。他本就不懂天文气象,能早早有了危机意识,早早做出谋划,其实已不容易。复盘,其实是祖阳在前世工作中养成的习惯。

  人总是在不断成长的。

  去年的祖阳能看到的事情是有限的,积累的经验也是有限的。但现在的祖阳看到的更多,知道的更多,经历的更多,自然可以也应该比过去做的更好。

  复盘的作用便在于此——不断汲取教训,不断精进能力。所以,他选择在等待会议的间隙很认真的做了一番检讨。

  很快石三、马忠剑、邵续三人先后进了门,各自与祖阳行了一礼,被招呼着落座下来。连着开了半个月的会,这是他在离开前最后一次会议。

  “官署诸官、郡国署诸员等,明日都会跟着第二批百姓入并,需要下军第二幢的护送。今日召你们来,提前做下布置。”

  祖阳开口给会议定了调子,三人各自正襟危坐。

  此时,常山下军第一幢已经在郑挺、武然的带领下先期出发,护送百姓穿井陉,先往新兴郡安置。他们的任务是与新兴现有的守军联络,布置好前期的防御,保障百姓迁入安全。

  原本的计划里,应该是等第一幢的军报传回到真定,确保在新兴立足已然万无一失,第二批百姓和官署诸人等再行出发的。

  可惜,石勒来的太快。

  虽说广平郡早已被他渗透了一遍,可坚城邯郸、襄国加起来连一个月都没守住,石勒的攻城速度确实让人咋舌。

  按情报看,石勒麾下的部队构成是骑兵对步兵比例三比二,其中多还是征发的羯人、杂胡,并未整编过有攻城经验的部队。

  可一路的攻城战里,却已能显示出其队伍内足够的专业度。攻城器械的运用,攻城方阵的编组,谍探的调派及心理攻势的影响等等已是运转自如。

  显然,这一年的时间里,石勒在军队建设上下了大功夫。

  现在,石勒的步卒怕已不是原本一冲就垮的杂兵了。

  此番北来,他确实做足了准备。

  南边军报已经传到真定,襄国失守意味着赵国即将受到攻击,祖阳必须亲自带队南下,策应赵国守军。尽可能迟滞敌军,对敌军造成打击,以空间换时间。

  而按原计划,祖智则会继续留在真定提前安顿、整编各处入城的堡户们。如此,前往并州的队伍就必须再做出恰当的人事安排,定下主事之人。

  “此番,我与祖智都不在,并州一切大小军务皆由兵曹中大夫邵公负责。”开口第一句,祖阳的安排就让所有人都愣了下。

  虽然他们早已听说过邵续的名头,也自飞鱼原一战认可了其人功劳,可此番带队西进毕竟事关重大,他们本以为会让石三来负总责的。

  就连邵续自己都有些吃惊,但旋即心底便感到了一阵安稳与欣慰。

  经过飞鱼原一战,他也算与祖阳同袍而战过,再加上这两个月来的共事观察,他对这位少年将军的脾性、胆略愈发熟悉也愈发认可。

  用人不疑,这种品质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即便贵胄如司马颖,即便名将如苟晞,对他也只是给个闲职放任而已,言不听计不从,更遑论给予权限,任他放手做事。

  邵续深吸了一口气,心底渐有斗志昂扬而起。

  祖阳没有向众人解释他的任命理由,他在会议一开始时就已经定了调子,此次召集众人并不是在商量什么计划,他现在的威望已足够自行安排。

  “石叔、忠剑,你二人沿途与邵公做好配合,不得有误。”三人没有二话,俱都行礼应了唯。

  祖阳继续交代道:“除了随行护持之外,邵公、石叔,沿途你们与武慧协作,在军府中开始择检预备兵卒,择定预备兵户,沿途操习。我已与她交代过。”

  目前,常山国只有一个军府“真定府”,若全部迁移至新兴郡,就将更名为“新兴府”。

  军府原有一万八千多的人口,对应约三千六百户,里户组织六百。近两个月来,常山军大规模扩军整编,其他诸县百姓也都编入了真定军府之中。

  现在的真定军府共有三万六千八百余人,对应七千三百六十余户,一千二百二十七个里户组织,勉强对应现在享有一等兵待遇的兵士。

  但是,因为常山军的成军是先兵后府,所有战士并非是从百姓中直接征发来的,而是不断招募组合来的。

  所以,真定军府的战争潜力其实并没有得到完全释放。

  这一次,整个军府的迁徙将原本常山账面的力量做了强制整合,相当于对原本的常山国做了一次完整的编户齐民。

  所以,此时的祖阳才有能力、有底气进一步挖掘麾下的战争潜力,他打算在西迁途中把预备兵制度一并解决掉。

  新兴郡是个好地方,但是现在并不算安全。

  铁弗匈奴和白部鲜卑现在刚刚反叛,活跃的很,胡骑不断侵袭雁门新兴。刘琨在当地的武装力量仅能坚守大城,难以主动出击。

  “真定军府”的百姓迁徙过去后,在新兴必定是要重开民屯,扩大生产的。这个过程中,很容易遭到铁弗匈奴和白部鲜卑的骚扰。仅靠下军的一千兵力未必守得过来。

  有了预备兵后,必要时常山国可以再征发一千二百余人成军参战,再加上原本刘琨的部队,勉强够用了。

  届时常山军会形成一等兵、二等兵、预备兵三个等级的梯次军力构成。

  一等兵给军府待遇、二等兵给钱饷保障、预备兵仍然是百姓身份,偶尔训练,对他们则只给民屯政策。

  但在民屯分成时,预备兵户将会比普通里户得到多一点的让利。

  如此一来,在前两等战兵阵亡后,后续也可以直接从预备兵中征发补足。保证祖阳麾下的军力源源不断,始终能快速形成战斗力。

  邵续此时对于府兵制已有了解,只是稍稍转个心思立刻便懂了祖阳的安排,再度与石三一道应唯。

  有他主持大局,祖阳对新兴郡的安排可以放下心来。

  此去大队人马势必要经过晋阳,除了沿途粮草医药的补给外,刘琨还要再挤出些力量护持民众北上,给下军对应的盔甲器械。

  非但如此,在常山军主力抵达新兴后,刘琨还会把晋阳左近的孀居寡妇一道迁徙至新兴,配与常山军卒。

  此上这些,都是卫玠与并州官员谈妥,经刘琨点头认下的。

  这就是投奔并州的好处。若是投奔幽州,呵呵。

  别说这些个福利,王浚大概根本就不会管他们一行的生死。

  他幽州现在不缺人力,早前幽州遭了洪灾,还是辽东慕容廆开仓赈济了灾民,他王浚当时可理都没理,一门心思只看着八王之乱。

  又与邵续、石三等人谈了抵达新兴后的一系列防御布置,交代了如何与滹沱河勾连、构建小型坞堡防御体系,祖阳这才宣布散会。

  婉儿过来给他收拾了行装,又替他理了披风的系带,本想再叮嘱几句又怕公子觉得她啰嗦。两年过去,小女婢的身段已愈发长开,出落得亭亭玉立。

  到最后,小女婢收拾了情绪,只是欠身福了一福,祝了公子一声“旗开得胜”。声音脆脆的,女孩儿脸上又露出了那小小的虎牙。

  可笑容只在脸上停了不久,随后就被忧虑所冲淡。婉儿还不怎么会掩饰自己的情绪,颇明显的,嘴角虽然还在上扬,可眉眼却俱都低落了下去。

  今日暂时分别,她也要跟随西进。再见,怕就是几个月后了。

  虽说公子每次带兵外出多会得胜而回,可这次到底要面对的是石勒的十万大军,她难免还是要担心挂念。十万人啊,只是听听就让人觉得可怕。

  祖阳突然伸出双手捏着婉儿的脸,先把她拉成大饼,随后又突然挤成包子。婉儿明显是被他弄得愣住,好半天才想起反抗,呜呜说话却偏也说不清。

  祖阳哈哈大笑起来,立刻便冲淡了离愁别绪。这两年下来,婉儿的神经明显变得大条许多,经这一闹也自重新挂上了笑脸。

  当武慧和王景风自都来送他时,看到的就是主仆两个嬉笑打闹,又谈起在洛阳时趣事的场景。她俩今天穿着都很素净,互相见面时也没怎么别苗头。

  相比婉儿,这俩则都是演技派。明明心底担忧的不得了,可表面上却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与祖阳谈论的也都是抵达新兴后的一系列安排。

  武慧建议,她与王景风抵达晋阳后先不急着去往新兴,在晋阳先住上一阵子。既可以探听些并州消息,也能提前对并州郡国署、农事等有所安排。

  等祖阳到达晋阳后,再接上她们一起去往新兴郡。

  说到底,所有的话都落了“接”字上。

  祖阳点头应下,随后则对她们笑笑道:“放心便是,祸害遗千年,我还可没那么容易死。”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呸”了几下,恼火于祖阳的口无遮拦。

  见婉儿又知趣的出了门,祖阳趁机将两人纤腰左右一揽,让她们贴在自己身上,小声道:“真不防事,赵国境内我不打硬仗,飞龙山那边早有准备。”

  王景风沉默着将嫀首抵在他脸颊上,沉默不语。武慧平日里疯的厉害,此时却倒也变得沉默。三个人只是静静在一起依偎片刻,不再多言。

  该说的,该做的,前些日夜都已够了,再多便就显得矫情。

  她们现在已习惯了祖阳,知道他更喜务实,不喜矫情。

  出门,祖阳在廊下拍了拍祖智的肩膀,见他也有些情绪就又并指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在几人的殷勤目送下他抖开猩红披风,大步离去。

  前院里,第五旭与邵菱各自都已披挂完整,身后是十个同样精神利落的虎贲佩剑兵士。

  在朝廷批给他虎贲班剑后,祖阳便将斥候队派去了飞龙山前线归李秀调派,此次南下他也只带这十二骑。

  常山兵少,每一份力量都必须精打细算。

  抵达飞龙山后,他会再与李秀校验下兵力情况,随后再带全部骑兵进入赵国腹地参战。若是乞活军和冯冲愿意在正面战场配合,他可以靠着骑兵机动打出不错的游击战效果。

  马嘶声中,祖阳跨鞍上马,回头向院中又看了一眼。

  几个女子、弟弟、邵续,加上曾经的部曲、仆役等二十多人,男女老幼都凑在一起,目送着祖阳,他不由得晃了晃神。

  来到此间差不多两年了,到底不再似刚刚睁眼时那么超然、抽离。

  现在,他在这个世上也已有了诸多牵绊,也已背上了无数人的期盼、希望与挂念。这一战,既是为自己的志向,也是要守护他们的安全和未来。

  “祝将军马到功成!”院子里,汉也好、胡也好,男也好,女也罢,最后都行了一礼,喊出了同一句祝愿。

  祖阳在马上拱拱手,转头打马离开。

  “走了!”

  干燥的夏风吹过,十一颗伪汉谍子的头颅被挂在真定四门上,如风铃一般互撞飘荡。

  马蹄声里,一袭猩红披风显得如此醒目,带着仅仅十二骑飞马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