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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2 节

第0279章:与君离别道珍重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136 字

  傍晚的真定城,天空渲染着残阳余晖,城墙的暗影拉得老长。

  许祥脚步轻快,一路小跑。踏着暮色归家时,身上还带着工坊特有的铁腥味和烟火气。

  院中石桌旁,母亲许媪和大嫂许张氏正在忙碌,和左邻几位里户的妇人凑在一处,正借着最后的日光纳着鞋底。妇人们手指灵巧地穿梭,嘴里也闲话不断。

  “娘,嫂嫂,我回来啦!”像个小大人似的,许祥推开院门高高叫了一声,将背上那鼓囊囊的包袱卸掉,跑去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咚灌了个痛快。

  “说了别喝生水,又忘了?”许张氏抬眼斜了他,出声教训,手中的活计却没停,“包袱放好,记着把你屋里那摊子东西归拢归拢,最迟后日清早,咱家这院门就得落锁,跟着队伍走了。”

  “诶,知道了嫂嫂。”许祥嘴里应着,心里抱怨着嫂嫂唠叨,弯腰拎起包袱就往自己的小屋走。

  他心里记挂着别的事,边走边补了一句:“对了,义学明日就提前搬往新兴郡,提前安顿教场,我明儿不用去学堂。”

  许媪闻言,停下针线,叮嘱许祥道:“那正好,省下功夫好好拾掇。破家值万贯,别落东西。”

  许张氏闻言倒也跟着提醒:“可着紧要的带!尤其是被褥冬衣,听说那新兴郡地近边塞,入秋就冷得紧。能穿的能盖的,尽量都带上,去了那边怕置办不易。”

  许媪低头纳鞋,没再吱声。自打这能干的媳妇儿过门,家里大小事务便都由她拿主意张罗,有相冲的时候她便退一步。

  婆媳之间,总要定个主事的,能少掉不少矛盾,她自己也乐得轻松。只在禽殖场寻了个差事补贴家用,一家人相处和睦,少有口角。

  “知道啦!”房间里,少年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总会有的不耐烦。

  隔壁里户家的张婶忽然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你们说闹了半天,是去新兴郡,不是太原国。合着最终咱搬去了边塞?”

  早先官署便做足了搬迁动员,真定上下都知道要走,可到底没说明白要去哪里,只知道该是并州。

  这些日子,邻里之间闲聊时都在猜测,目的地在哪儿已成了大家最热衷的谈资。

  最热门的地方有两个,一是晋阳、二是九泽。

  晋阳自不必说,早就是了不得的大城。那九泽大湖据说与海子一般,守着那片水源可就不怕旱魃作祟了,都盼着搬去富裕地方能享清福。

  结果,猜来猜去,最后却是个新兴郡?听着还不如常山国呢。

  平头百姓们多不知地理详情,他们一生往往也走不出家门外的百里之遥,对远方的一切全都来自道听途说和自我想象。

  太原国富庶、九泽有水源,听着就很安逸。新兴、雁门则都是边境,听着就让人联想起北地苦寒、胡马弯刀,凡此种种。

  屋子里,许祥却跑到了自己的小屋,只隔着一道窗他自也能听到外面的声音,不过却也懒得掺和这些妇人间的谈话。

  他不及待地放下包袱,翻出一个包裹仔细的小长条。解开包裹,里面是一把小巧却刃口冷萃的匕首。

  趁着在工坊帮工的机会,他一点点积攒下用剩的边角好料,在马楷的默许下全凭自己一点点打造出来。他甚至还用了上了包钢之术,可谓千锤百炼。

  刀身短而精悍,线条流畅,寒芒在微光下流转。他爱惜地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刃脊,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坐在窗边取出小卷丝带,他开始小心翼翼地缠绕刀柄。耳朵却没闲着,院子里妇人们的闲聊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

  “唉……说句良心话,咱们在真定刚把日子过出点模样,还没舒坦多久呢。这天杀的蝗虫,天杀的胡匪就逼着人走。”

  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怨气,嘀咕道:“不说别的,就咱这院子,这屋子,费了多少劲才弄好?这下倒好,要拱手让出来给那些堡户们住。我就想不明白了。

  “中尉那么英明的人物,咋就这么偏心?就不能让那些堡户直接迁去并州?非得让咱们拖家带口往那冻死人的地方跑?咱们才真正是本乡本土的人啊……”

  她越说越觉得憋屈,手里的针线都重了几分。

  许祥在屋里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中缠绕丝带的动作也顿住了。只觉得一股气闷堵在心口。

  中尉可是整个常山的魂,更是他崇拜的英雄,虽说不好和这些邻里妇女争吵,可他也不愿偶像被人指摘。

  然而,没等许祥开窗反驳,他那泼辣能干的大嫂许张氏已把手中的鞋底往膝上重重一放。

  许张氏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教训:“她张婶,这话我可不爱听,嚼舌头也得看嚼的是谁。

  “中尉是咱们恩主,更是咱们常山的父母官!他还能害咱不成?”许张氏的目光扫过几位邻妇,语气斩钉截铁,“什么叫偏心?中尉带着咱们去并州不是发配,是去躲灾,过好日子!

  “想想中尉来之前这真定是啥模样,再想想现在。并州那边地界没遭大灾,收成有指望!更紧要的是,有太行山那么大的天险隔着,咱们在里头才叫安全!”

  她语气带上几分无奈:“再瞅瞅咱常山,眼前这场蝗蝻闹完,地里还能剩下啥?明年刨地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正因为有里外亲疏,所以走的才是咱们这些军府的人,那些堡户们没落军府,所以才被留下。别一有些不如意就胡乱指摘。”

  这些日子以来,随着府兵制的推行和飞鱼原大捷的声威,真定兵户的地位早已是直线抬升,尤其对于依附他们的里户更是隐隐加了一重威望。

  天长日久,里户对上这些兵户,交谈间自然就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尊重。尤其是在许家,她当家男人许瑞还是上军的队主。

  那张婶子被教训了一通脸色微讪,赶忙岔开了话头:“说的是,我这不也心疼家当么。对了,你家祥哥儿这般伶俐能干,可曾订下亲事没?

  “小小年纪就能隔三差五给家里带粮带钱的,是真出息!”

  屋内的许祥松了口气,又听她们夸起了自己,嘴角微微上扬,有点不好意思。隔着门板,听母亲温和又不失体面地回应:“娃还小,不急。”轻易把话题搪塞了过去。

  一夜悠悠,真定城里无数个地方都有相似的对话在发生着,激荡着对未来的憧憬与想象。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许祥却已经醒来多时。

  他反复试了试那柄匕首的握感,满意点头,贴身藏好,这才带着一身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利落劲儿,跑出房门。

  “我去送一名同窗,不吃朝食啦!”经过堂屋时,匆忙的交待话音未落,人已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院门,留下女人的叮嘱在晨风里飘荡。

  虽是夏日,可清晨的空气到底带着凉意。

  与许家一样,真定城大多数里坊的几乎都已行动起来。男人们用力抬起沉重的物件,女人们在旁指挥叮咛,孩子们则在空隙里好奇地探头探脑,或抱着心爱的小物件帮忙传递。

  搬箱倒柜的响动、轻声细语的交谈和婴儿偶尔的啼哭交织在一起,城邑街道之间充满了行前特有的忙乱。

  许祥一路小跑着穿过熟悉的街道,在巷口的主路时,迎面碰上了一队正在晨跑的人。

  队伍人数不多,但格外引人注目。

  祖阳、祖智两兄弟俱都身姿挺拔,跟随他们一块儿跑步的几个女子又都是姿容出挑的美女,很难不让人瞩目。

  除了新加入的邵菱外,这一队人许祥大多都认得。他连忙在路边站定,行礼挨个不落的打着招呼:“中尉早!司马早!婉儿姐早……”

  祖阳闻声望来,边跑边向他笑着略一点头。其他女子看着他这个精神小少年也多笑了笑,留下一串轻快有力的脚步声,渐渐融入前方淡金色的晨光里。

  此时,在不远处两条小巷交汇的阴影角落里,两个身材精悍、作普通行脚商打扮的男子凑在一起。

  留两撇八字胡的汉子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冷酷和笃定:“看清楚了?他们每日晨跑雷打不动,并无旁人跟随,杀之易如反掌,天赐良机!”

  另一个稍微矮胖些的汉子,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得有些犹豫:“那祖阳都是四品将军,会不会暗中有高手护卫?”

  八字胡“嗤”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得意:“高手?我盯了他们整整一个月!哪儿有什么高手?他这是刻意摆出亲民的姿态来,邀买人心。

  “嘿,实是自寻死路!这种送到嘴边的功劳,你还在怕什么?”

  那矮胖汉子听了同伴如此斩钉截铁的断言,又探头四下张望一番,眼中的犹豫慢慢被一种贪婪和侥幸取代。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狠下心肠:“成!什么时候动手?”

  “先召集人手!”八字胡眼中凶光一闪,“分头去联络!务必隐秘!”

  两人迅速分开,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悄无声息地融入街巷两端的阴影和人流中。

  距离两人谈话处稍远的巷外,一个不起眼的汉子正放下挑着的水桶,驻脚歇息。见两人分头离开后,他又飞快挑起水桶,使了个眼色,与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分头缀了上去。

  好一会儿,在祖阳一行刚刚跑过的茶水摊处,扮作摊主的祖肃征接过一个“老人”递来的铜板,顺便听到了属下禀报的消息。

  “嘿,开始串联了么?这帮家伙可终于动弹了。”祖肃征面皮染得焦黄,带着几分市侩气,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碗。

  “大战将临,也该收网了。盯紧、记牢,今天晚间一网打尽!”他语气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略显偏僻的小院外,许祥气都还没喘匀便扯着嗓子叫嚷:“杨昌!杨昌!”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杨昌探出头来。看到许祥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许祥?你怎么来了?”连忙把他让进院子。

  “嘿,当我傻啊?”许祥大咧咧地从怀里掏出裹好的布包,拍在手心里,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洞察一切的促狭笑容。

  “我早就看出来了!最近,在学堂里你就魂不守舍的,私下找夫子她们告别,你那样子也是偷偷摸摸的。想来……”

  说到这,许祥还是没控制好情绪,声音变了调子:“你不与我们一道去并州了,是不是?也,也不再与我一起读书了,是不是?”

  杨昌慢慢抿紧了嘴唇,眼底浮现出一丝黯然。

  他站在许祥对面,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我家中还有长辈,他们对我另有些安排。我,要去别的地方,今后也……不读书了。”

  夏日的小院里,两个少年相对站立着,一时无话,却俱都红了眼眶。

  许祥使劲吸了吸鼻子,强压下那股酸涩,维持着那副满不在乎的劲头,伸手把布包往杨昌怀里一推:“行了!你本就聪明,今后自己读书一样的。

  “喏,拿着!”他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

  杨昌疑惑地解开布包,眼前一亮,打开剑鞘一柄寒光四射的精巧匕首赫然躺在其中。做工谈不上顶好,但绝非寻常铁匠铺能打造出来的凡品。

  “我自个儿在工坊弄的!怎么样,不错吧?”许祥拍着胸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我说过,我将来要做了不得的大匠人。”

  说着话,许祥却最先忍不住“哇”地哭了出来。杨昌一时也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这个曾经最最敌视的小对手,两个少年立在院里,哭得惨兮兮的。

  “徐梓没了,你也要走了,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啊……”许祥用袖子在脸上一抹,可仍旧擦不掉眼泪滚滚。

  杨昌绷着脸、咬着牙,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话,只是最后吐了两个字出来:“珍重。”

  好一会儿,许祥离开了院子,杨昌目送着少年走远,直到再也不见。

  武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旁,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后悔么?司主交代过,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悔。”

  “好,那今晚随我一起做事,你需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