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8章:谪仙入并会群英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5,107 字
晋阳,刺史府西厅。
并州左长史杨桥引着卫玠、邵乂两人步入厅内。厅堂布置简洁而庄重,深色的木质几案分列两旁,透出几分肃穆。
常山国既然行文过来说是要谈判,那第一日自然没有让刘琨直接出面的道理,哪怕前来谈判的是名满天下的卫玠。
厅内参与谈判的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呼啦啦竟是站起了一大片,让卫玠、邵乂都显得意外。
今日谈判,并州这规格未免隆重了些。
“这位是我并州治中,如绥,如公……”在杨桥的引荐下卫玠、邵乂一一拜会过去。
卫玠一身素色儒袍,衣袂微拂,步履从容,随着杨桥介绍一一行礼致意。他也在偷偷打量着对面这些人,与记忆中祖阳给他的情报、分析一一对照。
晋阳令徐润,按祖阳的说法是个十足的佞臣,倒是一副好姿仪。
不过,其人眼神确实不太老实,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似乎对自己有所警惕。
刘希乃是刘琨同宗子弟,仪态从容练达,见礼的同时亦在观察来使。按情报说法,此人也颇得刘琨器重。
温峤年少清俊,出身太原温氏;王旦面庞方正,是太原王氏子弟,两家皆乃海内高门。
续咸年长了些,家中是上党地望,与前二位自是差了不止一档,可据说在刘琨募兵西进时出力不少,于军中多说得上话。
别看领衔谈判的是杨桥、如绥这两位州官,可真正对刘琨决策有影响的,其实是刚刚那几个位次稍后之人。
卫玠心中转着思量,表面风姿依旧,一袭素色袍服衬得他如谪仙临尘,气度雍容、殊为夺目。
邵乂紧随其后,刻意板着张脸,他身量健硕,目光炯炯,却在眉宇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躁动,愣头愣脑的样子。
众人分宾主落座,看茶。
都没急着谈正事,先是寒暄了起来,且众人明显对卫玠极感兴趣。
“久闻卫主簿清谈玄妙,名动河东,今日得见,果然渊雅不凡。”
“玄妙之理,皓首难穷。”
“沉浸前人之慧光,略有所感……”
“譬如《易》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此道生化之机,无处不在,却也最易为眼前俗务所蔽,顾此而失彼……”
众人说的起劲,邵乂渐渐听得双眼发直、昏昏欲睡。忍了好一会儿,见这群人还没个完,额角青筋开始隐隐跳动。
卫玠回头似不经意般瞥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邵乂心中一喜,知道是该自己发作了。
临来之前祖将军早已给他当面做了提点——他就得是个愣头青的模样。
他猛地清咳一声,声音不小,硬生生截断了杨桥即将出口的话,邵乂皱眉粗声道:“杨长史,诸位!
“我等乃奉常山王与祖将军之命而来,非为坐而论道!寒暄可尽,能议正事否?”
顿时,厅中为之一静。杨桥等人面上的笑容微僵,互相间都递换着眼神,对邵乂其人都有些拿不准。
这般莽撞蛮横的“愣头青”,怎会派他来为使者?
“邵谒者性急,诸位勿怪。然其言亦在理。扰扰俗务在前,玄谈雅趣,确该放放。”
卫玠动作舒缓从容,似有些嗔怪的瞪了邵乂一眼,随后清越的嗓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重再度响起。
“杨长史、诸位上官,此番常山王与祖将军命玠等前来,实因常山艰危交迫,百姓存亡迫在眉睫,亟待共商。”
“去年至今,常山大旱连绵,河渠枯竭,田土焦裂,春麦几近绝收。
“孰料祸不单行,入夏后,飞蝗蔽天而下,所过处草茎树皮亦为其所噬……此天降灾祸,人力难挽。”
“思之再三,唯‘择地就食’一道可解生民倒悬。”他目光再次坚定地看向杨桥等人。
“故王上遣玠来并州,见诸公,恳切相商,望诸公能予我常山军民一席容身之地,渡此天灾!”
“择地就食”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块,在并州诸官心中掀起道道涟漪。
虽然谈判之前众人就多已知悉常山灾厄,可从卫玠口中确准到底更为具象。并州众人闻言忍不住互相对视着,心头泛喜。
壶关新败,上党尽失,近两万余兵卒和依附的坞堡力量已经折损殆尽。
这一次,足可谓伤筋动骨了。
并州现在根基摇摇欲坠,亟需援助,补充新鲜血液、重蓄实力。若有数万常山军民,于此刻的并州而言,来得恰到好处!
然而,在座众人多是久历宦海、洞明世故的人物。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只相互间隐晦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唉……常山之困,闻之令人扼腕断肠啊。”杨桥作为主谈之人,眉头恰到好处地皱紧,面上浮起一层浓重的忧色。
幕僚王旦也适时开口,笑容温和,语调却隐含探究:“卫主簿忧国忧民,拳拳之心令人感佩。但不知常山国此番预迁入并州的军民……
“大约有多少?以便我等筹划。”他看似不经意,但到底竖起了耳朵。
卫玠面色平静:“按祖将军吩咐,约有三万余口。”厅中,呼吸的声音一时间粗重了不少。
卫玠恍若未觉,旋即又急切追问道:“并州能否安置?”
杨桥心中大定,却刻意拉长了语调,脸色表现的愈发为难:“主簿有所不知啊,这并州实情,非如诸君所想的那般安稳。
“自新蔡王率乞活东出,并州便即残破,百废待兴。
“自刘公戮力恢复以来,并州虽有小成,然壶关新败,上党沦陷,胡骑屡犯,亦是元气大伤。
“太原之地,勉力支撑,百姓生计亦十分艰难。此番若骤然接纳数万丁口,粮秣调度,住所安排,这桩桩件件实在是……”
他的语气恳切而沉重,意在坐实并州的“苦楚”,压低对方的心理预期。如此,才能在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中占据高点。
然而,话刚落音,邵乂立刻“霍”地站起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声音带着青年特有的锐气,也有种急于求成的焦躁,不可置信道:“并州,竟已是如此艰难!?”
杨桥沉重的点了点头,其他人也配合着摆出了为难的表情神色,附和连连。
想要拆散常山军民,自然要先造势,这是一早就定好的谈判策略。
邵乂站着思考了片刻,冲着卫玠嚷道,“主簿,那咱还在谈什么!?岂非白白耽误功夫!就不该来这趟!浪费唇舌!”
嗯!?你礼貌么?
杨桥等人瞪大了眼睛,厅内所有人也都是一愣,浑没料到对方居然说的如此直白不留情面。
卫玠并未立即回应邵乂,而是看向杨桥缓缓站起身,对着在座诸人深深一揖,姿态依旧从容得体,那清越的嗓音带着一种刻骨的疲惫和疏离的歉意。
“诸位高贤,并州艰难,玠感同身受。”他再次叹息一声,仿佛心意已定,“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既如此,恕玠等叨扰了。”
他话语一顿,声音低沉却清晰,“告辞!”说罢,转身便欲离席。
嗯!?
这轻飘飘的一句“告辞”,如同惊雷在厅中炸响!
不该是慢慢讨论、细细商议么?
不该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么?
卫玠怎么竟然也如此沉不住气!?
徐润脸上的惊喜一闪而没,旋即学着旁人一道,都变了脸色。
眼看着卫玠作势要走,还是刘希匆忙起身喊了一句:“请留步!”
常山,中尉府,偏厅。
窗纱隔绝了飞蝗,午后光影氤氲,空气里飘荡着安神的沉水香气息。
武慧纤白的手指灵巧地穿梭在祖阳墨色的长发间,犀角梳齿轻轻刮过头皮,带来一阵舒缓的酥麻感。
祖阳半阖着眼,倚靠在软榻上,眉头舒展,享受着大战将至前难得的片刻安宁。
梳子轻柔地划过鬓角,武慧的声音在沉静中响起,满是疑虑:“你就这么笃定,能从刘琨口中讨来新兴整整一个郡国?
“如今,西河、上党已尽数落于伪汉之手,并州疆土已去了小半。
“那新兴郡就压在太原国头顶,他刘越石,当真能舍得?”
祖阳唇角向上勾起一个笃定的弧度,甚至舒服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不是舍得,而是必须。这笔生意,他刘琨必须要做,且必须与我做。”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一股洞若观火的明澈,“伪汉在南,壶关上党接连丢失,其锋正锐。铁弗叛北,下一步就要侵袭雁门、新兴。
“此刻他腹背受敌,偏生力量不够。正因为新兴郡压在太原头顶,刘越石才更要尽快找到外援。
“他不得不做这笔买卖。或者是与拓跋鲜卑去做,或者就与我做。
“可偌大的河北,能称为援军的,也就我们这两家了。
“相比拓跋鲜卑,我是晋臣,麾下多是汉民,无疑是最合适的卖家,主动权在我手里。”
这件事,从祖阳去博陵时便已经开始了筹划,到现在早已思虑万全。
他要在并州占下新兴一郡之地,以常山和新兴两处作为根据地,同步发展,慢慢积聚实力。
河北冀州一马平川,现在生民离散、元气大伤,在胡骑面前早晚是守不住的。只有幽州、并州可以立足。
并州之地,表里山河,祖阳其实早就看上了这片土地。依托太行、筑墙、积粮,打退石勒之后,他需要好好沉淀一番。
况且,新兴的位置还有另一个好处,恰好卡在太原和拓拔鲜卑之间。他有太多空间可以去做些事情。
武慧问道:“既如此,此番为何不让我兄长出使并州?”虽说有些烦恼自家兄长的志大才疏,可做妹妹的自是希望家人能多多立功,出人头地。
“卫玠其人,实是才华横溢之辈。可惜,先前浪费了大把光阴在谈玄论道上。”祖阳分明年纪比卫玠小了许多,可点评起对方偏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老成之感。
“此番由他领衔,邵乂配合,已是足够。”他拍拍武慧的手背,“至于令兄,我别有要务需他去做。”
夜,晋阳,刺史府议事堂。
烛火跳跃,映照着刘琨稍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双眼。
白日谈判几近破裂。此刻,杨桥正向刘琨详细复述着过程。
“那邵乂年轻识浅,言辞激烈偏又态度倨傲,最后甚至扬言常山大可转投幽州王浚。
“若非下官与如治中等人极力挽留,卫主簿怕是真就带人走了。”杨桥语带无奈,他是真没想到第一日会谈成这样。
刘琨的眼神深沉难辨,不置可否,他目光投向温峤:“太真,你怎么看?”这位年轻的内甥极具才干,已是他最为倚重的智囊之一。
温峤俊秀的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行礼道:“回舅父,余观今日之态势,那邵乂与卫玠两人,怕是在给我等演戏呢。”
刘琨笑了笑,跟着点点头,他亦是早就看出了这点。王旦等人却有些迷糊,连忙询问原因。
“邵乂乃是邵续之子,据闻邵续在成都王帐下时以‘谋划深沉’著称,邵乂耳濡目染,不该是个莽撞人物。
“否则,常山又为何偏偏遣他为使?
“再说,常山此来谈判乃是上门告请,岂会不设章程?可今日从头至尾,两人都只是在打压我等气势,并无任何方案出来。”
刘希点头附和道:“有道理,回想今日种种,那邵乂确实有些刻意做作。”
温峤继续开口,条理分明道:“然则,这两人虽在演戏,却也是在表态。
“正如那邵乂所言,常山国大可去投奔幽州王骠骑。常山与代郡相接,广阳邯郸道自古便是要冲,他们自可北去幽州。”
续咸道:“然,王浚其人声名不佳,御下严苛暴虐,他们真敢去冒险?”
“是我等不敢冒险!常山三万多人,对并州太过重要。”温峤深深吐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两次壶关大败,上党沦陷,现在的并州异常虚弱,偏生又两面受敌。若无援手,本就惨淡的经营怕愈发举步维艰。
即便是想和北方拓跋鲜卑结盟交好,也得首先稳固自身才行,否则必要处处受制于人。
相比之下,吸纳常山这三万余人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温峤环顾一圈:“依愚见,明日当直入主题,不再试探虚耗,可直接提出初步安置之策。
“将常山军民离散,安置于太原周边如榆次、狼孟等地。一来就近可控,二来便于调度粮秣赈济,三来避免过于集中滋生事端。
“其实,最好是将这批人调派至雁门、新兴实边。可这般作为,就怕对方日后翻脸,反埋了隐患。
“对方必是要讨价还价的,怕是所图亦不小。否则,不会早早定策与我等演戏。此举,亦可试探对方底线。”
刘琨缓缓点头,欣慰于温峤的才思,同时也不禁感叹祖阳行事的老辣。
白日卫玠的这场戏并不高明,但恰恰就敲打在了并州的软肋上。刘希那句“请留步”一出口,并州便已是落了下风。
这小子不是刚刚及冠么?年岁轻轻,一身勇武也就罢了,不该有恁多算计。
想来,是邵续、张鸿等人在献计使诈?
也是,这等小门小户遭遇乱世,自是想要借机起势的。也只有如此,才能说得通。邵乂不正是邵续之子么……
刘琨心中思量着,抬头环视众人:“诸位以为如何?若无异议,便依太真之策,明日务必尽快玉成此事。”
杨桥、如绥、续咸等人思索片刻,皆颔首表示赞同,刘希思索片刻问道:“如此,我等该以何条件作为底线?”
刘琨拍拍案几,拍板道:“底线,九泽膏腴之地不可轻让。乐平控扼井陉,亦不能落在常山手里。”
九泽是并州最大的内陆湖泊,不虞干旱。有文水、汾河两条大河灌注。周围土地都是良田。此时也是太原国乃至整个并州最富裕的地方。
太原温氏、郭氏、王氏几个世家早已占据了其地,这是刘琨刺并的根基,不可能轻易动摇。
井陉则有两端,东端在常山,西端和整个中段都在乐平国。若是被常山全部控扼,则并州东出的路径便被完全掌握。
“其他的,都可以谈。”刘琨顿了顿,眼底深处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何种结果,都要尽快引常山军民入并。”
众人闻言齐声应诺,也都知道此番事对并州意义非凡。
既已看破了常山国的小小伎俩,明日谈判,自然就不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翌日,谈判重启。
待杨桥抛出提议后,果然第一时间就被邵乂勃然拒绝。于是,如绥适时垫了一下,请使者说个提议来,让并州诸人权做讨论。
结果,卫玠开口后的第一句话,便让并州诸人齐齐为之一窒。
“划并州九泽,以邬县、中都、京陵三城作为常山军民安置之所,何如?或者,乐平国与常山相连,也可以郡国做想。”
卫玠说完,脑海中闪过祖阳临行前的嘱托:“踩着对方底线叫价,才能逼着对方谨慎的还钱。”
并州诸君,谁能想到常山的目标是那座刚报边讯的新兴郡呢?
祖阳有备算无备,还安排了这么多戏码,并州诸君怎么和他斗?
卫玠笑着眨了眨眼睛,依旧显得温润如玉,恍若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