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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0 节

第0277章:胡笳退敌迎使来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156 字

  晋阳城头,夜色如墨,但黎明前的光亮已渐渐于天际显出了鱼肚白。

  伪汉刘聪麾下的胡骑正扎营于城外,此时多已出了帐篷,借着天边光彩与城头晋军戍卒遥遥对望,静静听着耳畔孤清、悠远又带着哀怨的思乡胡笳。

  城头上,胡笳曲在半夜已奏过一次,此时再度响起,借着黎明之静更显动听、悠长。

  刺史刘琨与晋阳令徐润各执胡笳,挺身于雉堞之后,宽衣博带迎风演奏,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显得俊逸非凡,卓然于世。

  只是,新任的护军将军令狐盛并不这么认为。

  披甲捉刀的高壮汉子在门楼前眯眼看去,看着这两个衣冠不俗、纶巾飘摇的一方官长,忍不住重重一声叹息,摇了摇头。

  正在吹奏胡笳的徐润微微侧头,瞥了令狐盛一眼,眼底的寒芒一闪而没。许久,终于一曲奏罢,刘琨方才转过身来,看着令狐盛笑着摇了摇头。

  年近四旬的刘琨棱角分明,颔下蓄着短须,眸光凝着沉静。只是眉梢眼角的纹路和眼底难掩的黑沉忧色透露了些许心绪,显然这几日耗去了不少心力。

  “令狐公,岂不闻昔日萧何献计、四面楚歌。楚军斗志骤散,这才被韩信所追,自刎乌江。”他将胡笳在手中掂了掂,愈发显得气度不俗。

  “此物名‘胡笳’,自是匈奴器物。一曲奏罢,自要激得敌军心志溃散,此乃兵法所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也。若非晋阳令献策,我几忘却此事。”

  一旁,同样俊逸的徐润拱手推辞,“不敢居功。若非刺史开明纳谏,更兼造诣不俗、清音婉转,在下相合的还算默契,并不能奏此《胡笳五弄》。”

  令狐盛有些听不下去,他耐着性子拱手行礼道:“刺史,此番刘聪奇袭晋阳必不是为了破城而来,他们是趁着介休兵少,抛却后勤,突入至此。

  “实则,是为迫我回军,使我主力不敢北上击铁弗和鲜卑。”他说到这顿了顿,没有避着徐润:“兵者大事,当刚毅严肃。刺史,不该如此轻佻……”

  一句话,刘琨脸上的笑容顿减。徐润则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但并未趁此机会进什么谗言,只是有些哀怨道:“看来,将军误解深重,不能相容……”

  刘琨“哼”了一声,胡笳指着令狐盛,不客气道:“自古文武相和才能建功名、立事业。将军亦是太原地望,怎可如此出言不逊?况且,此番……”

  正说着,城头有兵士兴奋的大喊道:“贼兵退了!贼兵退了!”

  朝阳的斜光洒下,从城头自可清晰窥见远方动静。本已围城数重、困城七日的敌军大队此时正循序后撤,向南而走。恰是卡在胡笳乐毕的节奏上。

  “刺史威武,竟是以胡笳退敌!”

  “闻所未闻,刺史真乃神人是也!”

  一声声的赞颂渐渐汇聚起来,变成简洁明快的四个字,“刺史威武!”

  声音渐渐由城墙传至城内,满城欢声雷动。

  大头兵们不解时局,也分析不出匈奴汉的战略如何,他们只知刺史和晋阳令一曲胡笳奏罢,围城多日的匈奴大队就此退走,这不是胡笳退敌又是什么?

  人们都渴望着英雄,刘琨此举自然便成了他们的英雄。

  令狐盛的脸色有些难看,有心再说两句,可眼见此时士气高昂,刘琨、徐润又都在向兵士们频频致意,他到底忍了下来,只是心底重重一叹。

  有快马信使绕道抵达,自东门通过吊篮入了城,赶在刘琨等人下城前递了消息过来。刘琨展开一看,本是兴奋的脸色渐渐沉凝,捏着信笺若有所思。

  徐润好奇非常,“刺史,可是军情有何变故?”

  令狐盛也不禁有些担心,按他推算不该有什么变故。刘聪一行没带军粮给养,随身依靠备马顶多带上七八天粮草,此时该是要退了才对。

  刘琨对两人笑了笑,将信笺递给徐润,洒然道:“殊无变故,也并非军情。是常山国遣使东来,要与我见上一见,议及常山‘择地就食’一事。”

  “择地就食?”令狐盛闻言眉头一拧,揣摩着对方可能的意思。徐润看罢信笺却是一惊,讶异道:“卫玠,卫叔宝!?是他来,他竟是在常山为官?”

  令狐盛不在乎什么卫玠,见徐润看罢信笺,赶忙上手拽了过来,又挨了徐润一记白眼。后者借着这个机会飞快转了转眼珠,掩饰着面上的忧虑。

  刘琨哈哈一笑,附和徐润道:“确实,我也惊了一跳。此等玉人蜚声海内,却不想竟是在常山任一小小主簿。唉,真是糟蹋人才。

  “此番他来,到底是要一睹其人风采。”

  令狐盛看罢信笺,松了口气,有些高兴道:“刺史,此事该召集官佐一并议论一番。常山军战力强横,几次三番以少胜多,已闻名河北。

  “中尉祖阳更是少年英杰,若常山国来并州就食,正可填补缺额,壮我军势、军威。此是天大的好事情啊。”

  刘琨自也已想到了这层,有些自得的捋了捋胡须:“祖阳伯父祖逖、祖士稚与我乃是刎颈之交。此子为国尽忠不堕家门,也不枉我前次帮常山一把。”

  徐润此时忽然凑近,小声道:“刺史,常山来并州就食确是可喜。然,昔年刘备入西川之故事足够教训,此时不可不防啊。乱世,人心皆隔肚皮。”

  罕见的,令狐盛闻言并未驳斥,而是认真思索后点了点头,“刺史,徐生所言亦是不错。此番,不妨将常山军民打散安置,将常山军纳入并州麾下。

  “令出多头易乱,军自相隔易孤。常山不知我并州底细,此番商谈,刺史万万不要心软,顾念旧情。

  “既然是常山此番有求于我,该当借势来论,及早定规矩、划条陈,统合两方战力、民力,以免再出乞活之事,乱我军民。”

  “对对对!”徐润闻言赶忙也破天荒的附和,虽说从本心来讲,他更希望拒绝常山东来。那卫玠文采气度举世知名,他若来此与自己共事,到底不美。

  徐润连忙道:“令狐公此言在理,可以此试探,看常山是否包藏祸心。”

  刘琨蹙起眉头,他本是想分辩两句,不想将祖阳一行想得如此龌龊。可手下文武居然同声应气,他到底是该重视一番,哪怕是为了让这二人和睦呢。

  “既如此,且召太真(温峤)、孝宗(续咸)诸人皆来议一议吧……”

  并州与冀州接壤,常山国更是紧邻井陉,可是一直以来两方交通来往却并不频繁。毕竟,此时的太行八陉还是与蜀道并称的险路,远不如后世方便。

  曹操在过太行山时曾作《苦寒行》,其中是如此描述:“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饶是已开辟极久,称为“要道”,井陉此时也显得步履维艰。从真定出发,经井陉、上艾、受阳、阳邑,近半个月的跋涉后才终于抵达晋阳城。

  马车颠簸在通往刺史府的街道上,前后各有并州的骑兵开道引路,四下里星散的晋阳民众多是探头张望。刘琨恢复并州已近三年,此时晋阳已有生气。

  车轮滚过雨后泥泞的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空间不大,仅容常山国主簿卫玠、常山王府谒者邵乂二人相对而坐。此行来得很急,祖阳当日纵马来到官署,几乎是立刻便点了卫阶的将。

  邵乂则算是添头,卫阶自也能看出祖阳在给邵家父子立功的机会,日后方便提拔重用。只是卫阶有些无奈,祖阳何苦推他出来做事?

  他自觉,当个主簿,协理下后勤、民政其实就挺好。

  他这辈子所求不多,先前并未想过什么出人头地。本就身体不好,更盼个平静喜乐,无忧无虑的日子。只可惜,这世事偏不遂人愿。

  “卫生,你说此行会顺利么?刘公乃当世英雄,据说气度出类拔萃。他当真会按将军分析,将那一郡之地都划给常山?那毕竟是并州的一郡之地啊。”

  一旁,邵乂多少显得有些紧张。他过去多是跟在父亲身边舞刀弄剑,这等出使一方的任务还是头一回接,到了晋阳之后嘴里的话愈发多了起来。

  卫玠缓缓睁开眼,眸子清透如镜。他捏着自己的指节,思索着问道:“若邵生是刘公,你当如何安置常山?”

  邵乂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道:“可能是我过于狭隘了些,若我是刘公,当拆散常山军民。将百姓安置于晋阳左近,将常山军拆散填补并州缺额。”

  邵乂越说声音越小,因为他知道,此番西去,祖阳给他和卫玠的任务可是要谈下一郡之地,与自己所想完全是南辕北辙。

  卫玠不甚在意,嘉许着点点头道:“其实,邵生所言不差的。若我是刘公,我亦会如此开口来谈。”邵乂脸上更加忧虑,这时卫玠却再度开了口。

  “然而,你和刘公都不知道,将军那里已经拿到了太多的情报和消息。”卫玠笑了笑,并未对邵乂解释,此番已经入了晋阳城,该当谨言慎行。

  他只对邵乂温和道:“切记,前番安排你说的话,届时说出口即是大功一件。要演得像些。

  “此番,常山能否顺利择地至此,全赖你我啦。”

  邵乂苦笑一声,倍感为难,可到底搓了搓脸,振作起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