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7章:前路殊途定决策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4,429 字
邵菱来到常山、来到真定城已有些日子,她发现自己愈发喜欢这个地方。
热闹、规矩、欣欣向荣。
当然,论繁华热闹这里肯定比不过曾经的邺城,只是这儿的热闹又与邺城不同,是从里到外都在散发着一股勃勃生机。
即便城外飞蝗蔽日,即便四下里大旱连绵,但那种昂扬之气始终不减。似乎全城上下、不分老弱,都有信心,他们必然会渡过眼前的危机一样。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常山军跑步的口号声震天响着,下军大队正从她面前小跑经过,奔向城东的校场,也引得四下不少百姓围观。稚童跑跳着跟着吆喝。
这些兵卒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怎么说呢?邵菱总觉得从气质上就与过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脚步声铿锵,排面齐整、动作划一,队列里的兵卒都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尤其,这队中不少还是她曾经亲手带过的邵氏部曲,此时几不敢认。
邵菱一边看着,一边走着,心情颇为热切。这些变化预示着战力的提升,预示着自己和城池诸人的安全,更预示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氛围。
她喜欢这种变化,更关键的是,她喜欢这种选择正确的感觉。若不是她谏言父兄北来,试试所谓的“科举”,她们此时怕已一路东去乐陵屯戍乞活了。
人生际遇,往往就在一念之间。邵菱深吸一口气,愈发坚定了决心。
不多时邵菱来到了中尉府,素手敲响了门扉。
作为祖智的未婚妻,她本不该常来这里,可父亲管不住她,兄长又外出公干,她在常山便愈发显得自由,也愈发显得有些无趣。
门开后,匈奴仆妇正在行礼,她后面便响起了李玉的大呼小叫。两个小女生互相把着胳膊,叽叽喳喳凑在一起,听得匈奴仆妇一脸无奈。
晓夜这几日重又变得勤勉,天天早起帮着王景风忙活郡国署商队的事宜,害得李玉晚起之后只能自己独自出门,能碰上个相熟的同龄人自是高兴。
原本,两个女孩儿间的关系可并非如此。
李玉本是与兰儿一个阵营的,对邵菱这个即将上门的正室大妇颇多警觉、敌视,她甚至还企图拉着婉儿一道,准备一起给邵菱个下马威。
可邵菱见了她第一句话就让李玉改换了阵营,“你是李将军的妹妹?我最是崇拜李将军了,快与我说说她!再说说宁州……”
李玉亲昵的领着邵菱入内,带她到偏厅暂歇。嘴里叽叽喳喳絮叨着近些时日的活计,要统计合作的商贾啦,需清点郡国署的物资啦,凡此种种。
说了好一会儿,李玉嘴里才得闲,对她问道:“你今日来做啥?”
“我来寻祖将军的,”邵菱压抑着心底的激动,坚定道:“我要去投军,去飞龙山追随你阿姊!”
“你疯啦?”李玉瞪大眼睛,小声劝道:“喂喂,我阿姊能当将军那是阴差阳错,可不是谁都能做成的。再说,你不怕祖智反对,不怕你阿耶反对?”
“我与智还未成亲,他怎生管得了我?再说,若是将军同意,他是做弟弟的,怎敢不从?至于阿耶,他又不知,等他知道,生米早就做成熟饭喽。”
说着话,邵菱不禁探手把玩着鬓边头发,颇为自得。对这件事她已想了许久,准备了很久。不同于一般女子,她早先就喜欢弓马骑射,将兵统领。
只不过,她早先是迫不得已才代父兄统领大队,一直没机会名正言顺的将兵作战。然而,飞鱼原一战让她深深震惊,更是迷醉于李秀的英姿飒爽。
她自忖武艺不俗,又即将成为祖阳亲眷,好好展示一番自会有个机会。
“额……”李玉顿了顿,眨眼提醒道:“你要不改天再说?你阿耶,他现在就在这里,在正厅,和那家伙还有你未婚夫他们一众高官商议大事……”
“……”
正厅里,官署、中尉府、王府序列三方数得上的高官除了卫玠,尽皆聚集,济济一堂。祖阳昨日便对他们下了通知,嘱咐着今天必须早到。
众人于是心中自也有了猜测,一连商议了这么多天,那择地就食的目的地,怕是要定下来了。
“卫主簿、邵谒者已然西去了并州,他二人将与并州刺史刘公商议常山军择地一事。只待消息确凿,常山便要开始安排徙民。”
开门见山,祖阳便向众人透露此行的目的地,没有再让众人有何猜测。众人倒都平静的很,对此没有意外,反倒俱都松了口气,有人甚至露出了笑脸。
得知是在并州,张鸿不由得开始憧憬。九泽周围、太原周围他都不做想,那是并州的膏腴之地。若是能在乐平便非常不错,可以与常山连成一片。
他日常山有警,大队人马自可从常山退入乐平戍守。只要不是去往新兴、雁门,直面北虏那就都是好去处。
经过刘琨恢复,此时并州各地已不再似无人鬼蜮,都很宜居。
幽州不是不好,只是王浚其人名声太恶。
任谁心中都有些怕,若去了幽州后,会不会被那位“凶孽”吃干抹净?相比之下,并州刘琨刘越石更似仁义君子,对朝廷也始终忠诚。
名声这东西,绝大部分时间里一文不值。可偏是在某些选择、决策的档口,却又价值千金。毕竟,所有的决策都要人来定,人总会看重名声。
当然,这些想法是对张鸿和绝大多数人而言的。对祖阳来说,他最后的决策理由其实很简单——王浚并不需要他们,但刘琨非常需要他们。
一侧甚至称不上锦上添花,另一侧却是十足十的雪中送炭。
如何抉择,自不必言。
有了更高的地位,才能有更好的条件,有了更好的条件,才能进行下一步。常山到底太小,周围三国也太过贫瘠,更是直面石勒,缺少天险加持。
他嘱托卫玠去并州谈判,是早已定下的策略,连看中了哪片土地祖阳都已规划清楚,只待卫玠落实。他相信,自己这方开口,刘琨最终不可能拒绝。
正如当年,刘备虽然有无数的劣势,可最终到底是入了西川。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武慧、祖智、王景风显然是早就知道的。此时俱都静悄悄的坐在位置上,不动声色。事实上,众人连日讨论,答案早已不言自明,只待祖阳决策而已。
邵续、李矩两人却多少觉得有些不妥。
倒不是对于目的地,而是祖阳此时便宣布了目的地,会否太早了些?万一卫玠那边有些波折,再被刘琨那边知道消息,反过来怕是要拿捏他们一行的。
卫玠其人擅谈玄,名声不小,相貌阴柔俊美,可到底有无本事?科举之后常山国多有些实干的年轻俊彦,何必偏偏选派这等人物去做大事?
两人都不曾与之共事过,多是心怀忧虑。
只是,看祖阳的目光笃定,想来他该是对此有所预估。邵续、李矩两个都是多年的官场老手,自不会在这种时候当众提出异议,驳了祖阳的威严。
说完了开场白,祖阳没有再让众人讨论,而是敲了敲案几,直接开始了安排。“近日,我已与四下诸多家主、堡帅商量妥当,此番常山安排如下。”
身后,婉儿刷刷在木椟上用粉笔记着。
“第一,真定、合灵寿、上曲阳、南行唐、井陉、石邑城共三万六千八百余百姓,合七千贰百余户统合为真定军府,将西徙入并州。
“即日开始做好一应准备,常山下军前两幢随行护持。”
这件事着落在张鸿、武慧、石三的肩上,三人同声低头应了“唯”。
“第二,张氏、武氏、王氏、郭氏四家领衔,并合各坞堡将分万人填充上述各城,另从石邑城徙民三千入真定安置。重新划民屯、区里户,分屋舍。”
邵续捋了捋颌下胡须,眸中精光四射。从这个安排中,他又读懂了不少东西,也更感叹于祖阳的高效和果决。
此番,常山大旱连接大蝗,别说官府和各城百姓,就是各家坞堡也极难依靠自身独自成活。若无统一安置,常山百姓死伤过半才是应有之义。
可如今,常山国将已编里户的诸多百姓迁至并州,允许各坞堡分百姓入城池安置,既是救民于水火的赈济之举,同时也是削弱各家士族的统御之举。
这些迁入城池的百姓将不再是士族荫户,而是将会重新划定里户,重新开始民屯,重又变成朝廷治下的编户开始生产。
若不出所料,迁徙时祖阳会留下不少粮食在城中,权做赈济并做来年的种子。如此一来,常山官署的力量并未削弱,总体在控制力上反倒还会增强。
因为剩下那些坞堡若要再想得到官署帮扶,也必是要重定里户、划民屯的。如此一来,整个常山等若将逐步被祖阳完全囊括在手里。
这少年不动声色,却偷偷做下了好大事呢。
对面,任壮武将军府都护的李矩也微微抬了抬眼皮,扫视了张鸿、武慧等人一眼,与邵续不同,他首先想到的则是兵源问题。
若所有常山士族都划里户、定民屯,那么将来常山军自然可以在这些里户中再定兵户出来。如此,除了现有的上下两军,这批“新民”还会成为兵源。
如此一来,将来若是祖阳下决心全力动员,理想状态下,两地都可以各自拉起一支强力的职业兵部队,……
李矩眨了眨眼,稍稍压住心头的惊骇与兴奋。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常山这边重定里户、兵户、划分民屯就不是个轻松活计,再整训部队,自也需要时日。
不过,一个广阔的前景却就此展露在了他的面前。若将来整训出一万生力军,皆可如现在常山军之战力,那天下何处去不得?
再想到祖阳对自己的安排……
“第三!”祖阳再度开口,打断了厅中众人的遐思,出口的话却是让众人俱都惊讶莫名,“着郎中令祖智,权领常山府事,都护李矩领一幢兵辅之。”
祖智果断应了“诺”,毫无推拒犹疑。李矩跟着应了“唯”,目光灼热。随后,祖阳又挑选了诸多辅官,大多是常山本地士族,与祖智两人搭班子。
时人安土重迁,得知能够留下,自也都高兴的应了下来。
散会后,匈奴仆妇过来寻了祖阳说了几句。祖阳愣了愣,稍显莞尔,旋即叫住了正待离开的邵续和祖智,随他一并去到书房。
等见到了等候于此的邵菱,邵续的脸色便显得有些不太好看,祖智倒是没什么变化,还冲着邵菱行了一礼。
“胡闹!”邵续先把一顶帽子扣下,训斥道:“女儿家自当相夫教子,岂有去军中舞刀弄剑的道理!”
邵菱幽怨的看了祖阳一眼,干脆把嘴一嘟,别扭道:“大人将邵家坞交托给女儿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那是一时权宜,岂可做常例!”
“女儿不服!李将军也是女儿身,与女儿也没差几岁,她可现在却成了统领上军的一任将军。”
“李将军做过一州刺史,乃是先帝册封,你岂能比得?”
眼看父女二人要吵起来,祖阳赶忙打断,招呼他们俱都落座、看茶。
邵菱别过身去不看父亲,只是期冀着看向祖阳,“将军,妾身自小弓马娴熟,飞鱼原一战时只是初试锋芒,将军都看在眼里的,邵菱从军必不辱命!”
祖阳笑笑,没急着回答,反倒转身看向祖智,问道:“智,你如何想?”毕竟邵菱是祖智的未婚妻,他打算给小老弟加个博好感的机会。
祖智看看未婚妻,再看看未来的“妇翁”,苦笑着两相为难。好一会儿,他似下定决心,准备开口,“邵公所言,其实……”
“咳咳……”祖阳装作去拿茶杯,不着痕迹的拧了祖智胳膊一把,他只能帮弟弟这么多了。这家伙咋还拎不清呢?将来谁受枕边风,心里没个数?
祖智愣了一下,赶忙改了说辞:“邵公所言有失偏颇,飞鱼原一战,全赖菱妹带兵救我,足见其能。先帝时已有李秀任刺史的成例,自可遵从。
“再者,常山这里只消有才,女子可任官、任将,自不该有所偏颇。”
邵菱闻言勾了勾嘴角,看着祖智愈发觉得对方顺眼。
祖阳赶忙接续道:“邵公也是忧心子女,情有可原。不若这般。朝廷封了我虎贲班剑二十,我现下只征募了十人。
“我意分五人给李秀,充作亲兵护卫。由邵菱任卫士长,何如?”
邵续本待力劝,闻听此言倒是顿了顿,也开始思索起来。祖阳凑到近处,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祖智将留在常山,他夫妻二人自当同在。
“若邵菱能帮衬祖智一二,夫妻互相扶助,你我也可多放些心来。安心便是,我嘱咐李秀一句,不使她亲身涉险。”
邵续瞪了女儿一眼,想了想也觉得有理。他与儿子暂时都要去往并州,将来他或许还可独当一面,但儿子却到底是该回来,留在祖智这边做人质的。
女儿若能领兵为将,自也是家中的助力。
“卑职,听从将军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