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78 节

第0276章:面试将才入常山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50 字

  中尉府的厅堂里,李矩轻轻吸了口气,他喜欢眼前年轻人的这种务实和干练。

  回想在平阳时,与太守宋胄等士族的对话满口都是情谊、社稷,极尽委婉、含蓄。看似贴心,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原本,他还打算说一说先前那位还不知姓名的恩公,尽可能叙说下自己曾经的战绩的。

  因为与士族打交道,总要细究人的履历。

  现在看来,都不需要。他只要展现自己于军略一道的才干即可,就事论事,解决问题,简单,直接。

  李矩对如何应对石勒早有腹稿。

  一路走来、所见、所思,山川地理、城邑关隘在他脑子里早已成了完整的计划。

  他看着祖阳,缓缓开口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声音:“将军!石勒此时三路齐出,三军声势相连,早已逾越十万之数,对外扬言二十万……其势已成。”

  他顿了顿,观察着祖阳并不意外的表情,继续道:“其中,西路军系主力,石勒亲率。目下扫荡而行,稳扎稳打,直趋邯郸。

  “魏郡太守刘矩仅有数座坞堡,该是难当其锋……”

  广阳邯郸道上,尘土蔽空。

  石勒西路军主力如黑色浊流漫过大地,鼓角声沉闷,压得人心口发慌。

  刘氏坞堡那厚重的木门无声洞开,堡主刘矩身着簇新却显局促的太守袍服,率族中耆老出降。

  石勒跳下马来,魁梧的羯人汉子显得随和、仁慈,毫无芥蒂的亲手将刘矩扶了起来,只是他一身玄甲,映着刺目的阳光,让刘矩不太敢正眼对视。

  “太守识时务,自为俊杰。擢为左翼将军,劳太守随军效力。”

  刘矩慌忙低头,言说不敢。刘矩身后,数千刘家部曲私兵已被卷入了这北上的黑色洪流中。

  转眼间,浩浩大军兵锋转向邯郸城堞,沿途巨木被纷纷伐倒拖拽,旌旗绵连,呼喊不断,渐要将邯郸围成一座孤城。

  然而,在原本的历史上,刘矩却是坚守到了年底。

  历史上的石勒也并未谨慎的扫清后路,仍旧似前般进军打的大开大合,猪突猛进。

  可惜,人总会因经历而变化。是经历构成了一个人,而非单纯的名字。

  现在的石勒,进兵愈发谨慎,不愿再在身后再留下隐患。一如石勒现在更习惯使用谍探,已渐有了些神出鬼没的味道。

  在围城之前,三十余个谍子就已经混在逃亡的百姓中进了邯郸城。

  祖阳并不知道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已经改变了多少东西,即便知道了似也不会在意,他本也不清楚这段历史的完整细节。

  任何抛出的骰子落地后就成了当下,他要做的只是见招拆招的应对而已。

  这次,石勒丢过来的这道题目,有些难啊。

  李矩不着痕迹的扫了祖阳一眼,发觉其人依旧面色平静,并未被他描述的场景所震慑。

  李矩赞许的默默点头,继续道:“中路阎罴统帅,兵向巨鹿,沿途坞堡皆已归降,如入无人之境……”

  视线偏转,伪汉的中路军高举着阎罴的旗帜,铁骑裹挟着烟尘,踏过田野,直指东北方的巨鹿。

  这一路并无宣天气势,但一路穿行全无阻碍,前方亦无劲敌,只是按部就班的将沿途坞壁俱都收纳,一路行向目标所在。

  更东方,刘灵率领的东路军跋涉于低洼地带,看似最远,却是直冲信都心腹之地。那里是名义上冀州的治所。

  十万大军,兵势连绵,如黑云南来,大有一扫河北的架势。现在的石勒,自也有这份底气了。

  祖阳点点头,等待着李矩的对策。

  后者继续开口:“彼强我弱,硬撼其锋,恐非上策。为今之计有二。”

  “请讲”

  “其一,壮士断腕。弃巨鹿、中山乃至赵国诸城,尽迁丁口粮秣,以坚壁清野之策,将四国之力尽数收缩回飞龙山,深沟高垒,以据敌军。彼势如洪水,我处高山。

  “十万大军,规模十多倍我,可战线愈拖愈长。飞蝗噬尽草木,人畜粮秣转运之艰难,亦十多倍于我。在飞龙山拖住敌军北上,待到幽州援兵亦或敌军粮尽,自有胜机。”

  祖阳的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但那表情转瞬即逝。

  李矩补充道:“不过,如此安排还需防范石勒分兵北上,或绕到中山侧击真定。最好调巨鹿国兵入中山国,稍加迟滞。”

  祖阳微微吐了口气,至此点了点头。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今早他又收到李秀来信,也在提醒他小心石勒分兵。

  不过,他手上兵力有限,中山巨鹿两国兵马未必会听从他的调派。

  毕竟,从另外两国的角度去看,祖阳此举等若只守常山,却是将另外三国全都弃之不顾。那些地望士族不会就范,那些兵卒也无法安心来常山。

  还是得用他的法子,想办法让石勒不在赵国分兵,而是与他在飞龙山对战才是……

  “都护果然老于行伍……”祖阳开口赞了一句,对李矩的面试观感不错。

  这位将军的名头他早先并没听过,但邵续却有所耳闻。

  祖阳专门寻邵续打探了一番,得知李矩在讨伐氐人齐万年叛乱时就立下过大功,乃是河东宿将,若非身份地位早该得到重用提拔的。

  这才有了今日的面试。

  不得不说,之前那番大规模的广告宣传效果不错,转化率相当之高。

  前有刘遐、后有李矩,都是这乱世难得的人才。只是,如何安置这位人才,还需要仔细考虑一下。

  然而,祖阳话音未落,李矩便沉声继续道:“这其二,是有些难的。要看天时地利人和,还要看将军的意愿与人脉。”

  祖阳看着他的神色,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请问道:“怎讲?”

  “其实,可暂时全舍了常山四国,集兵东向。再合安平、清河、渤海三国之兵,先在信都城外破去石勒一路!随后收编俘虏,西向邺城,沿途恢复坞壁,攻敌必救!石勒必还,此围魏救赵也!

  “在石勒回军时,可于洺水一带设伏,出其不意,可得大胜!”

  祖阳张了张嘴,一时却连夸赞李矩的话都没说出口。

  嗡的一下,脑海中无数遥远的记忆似乎都被唤醒,他眼中闪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惊愕,兴奋,还有一种……醍醐灌顶般的洞彻清明!

  “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我军打仗,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

  “胡宗南占领延安,也挽救不了常凯申灭亡的命运……”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萨尔浒的林场、陕北高原的沟壑……另一个时空长河里,那些关乎生死胜败的战略决断,如同闪电般划过祖阳的脑海。

  狂潮般的思绪在祖阳心中激荡翻涌,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好!”,但他死死忍住了。重又回到现实当中,将无数条件上的缺憾摆在了眼前。

  第一,祖阳不是冀州的最高军事指挥,即便借助常山王的名望也只能勉强调动四国军队,算起来不会超过五千人。

  第二,他在安平、信都、清河一带没有群众基础,相反,因清河崔氏的事情他甚至无法得到世家们的倾力相助。常山军离开常山立刻就要成了无根之木,打不长久。

  第三,这是千里河北大平原,没有陕北的千沟万壑支离破碎,也没有东北林海的苍茫无垠。

  刚刚确实在脑子里燃了一下,可不能被兴奋冲昏了脑子。他重又品咂了一下李矩的建议,这才想起他献计之前是附加了条件的。

  “实话说,”祖阳笑笑,显得直言不讳:“我做不到。”

  李矩笑笑,点头:“我知道,但幽州王司空能做到。”

  王浚此时已不再是司空,该称其王骠骑的。不过祖阳没有纠正这些小事,只是认真点了点头。若是王浚愿意将兵南下,按这个策略去打,没准真能灭了石勒。

  只是……

  李矩却没等祖阳再问,直截了当道:“石勒的东路军是不会当真进攻信都的。”听到这句话,祖阳再看向李矩时,眼神里的锐利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是啊,刘灵那一路不是要真打信都,而是摆出个架势吊住王浚。

  新任的冀州刺史王斌不死,王浚是无法名正言顺掌控冀州的。

  所以,他必须要借石勒的刀来杀人。可这一点此时已有不少人看在了眼里,石勒身边自也有高人出谋划策,刘灵这路作势去打,实际不过吊住王浚的胃口罢了。

  李矩也没有自得,继续道:“王司空怕也是想激石勒攻信都,但石勒不可能上当。若将军与司空还有交情,或能说动司空提前出手。

  “否则,若是石勒一路推至飞龙山,便已失了先手。”

  确实如此,这确实是极佳的战法,可惜祖阳说不动王浚。他与王浚的交情根本不算什么,从情报和先前的接触看,那又是个刚愎自用的家伙。

  祖阳对李矩摇了摇头,后者便也懂了其中的意思,拱拱手不再多言。

  祖阳长长吐了口气,起身对李矩道:“都护大才!若蒙不弃,还请入我常山军暂任下军幢主,另兼任我壮武将军府都护一职。

  “他日若得立功,必当再行擢拔!”

  李矩赶忙跟着起身,心中略有感怀。时隔许久,他又成了一任“都护”,他自是知道祖阳“半开府”的职司,故而没有什么怀疑。

  至于幢主一职虽小,可毕竟初来乍到,自也没什么挑剔的说法。今日一番对话他已觉得祖阳十分对脾气。

  其实,此番北来他本只是想先看看,再经由常山去并州或是幽州的。

  李矩是个功业心大的,前番数十年他想的一直都是立功受赏、出人头地。北来之前,总觉得这常山国太小,装不下他的壮志豪情。

  可现在不太一样,他自也是个有眼光的。

  常山所见与别处都不相同。别的不说,那里户、军功等级之法便让人耳目一新。更别说迄今还在大兴土木的飞龙山山垒,他现在对祖阳、对常山已颇有些好奇。

  当然,若说纳头就拜,心甘情愿的追随自是不太可能。但李矩愿意在这里花上些时日,好生看看。看看这少年到底还有些什么本事,也看看这常山到底值不值得。

  脑子里转过思绪,李矩连忙道:“乱世漂泊之人,能得一处安身已是极好,谢过将军收留!”

  也直到这时,祖阳方才与李矩寒暄了几句,问他怎么想到要来常山。

  随后,祖阳便听了洛阳城外的故事。一袭火红戎服的劲装少女似在脑海中冲他狡黠的笑了笑。

  祖阳一时莞尔,却也不禁担心起了荀灌的安危。不过,该做的他都已经做了,剩下如何已不是他所能左右,多想无益。

  祖阳看着李矩,沉声道:“都护,此番倒也来得凑巧。我有件大事想要交托给你,也问问你的意见。”

  李矩立时正色,沉声道:“将军但讲无妨。”

  祖阳推开窗招呼了一声,很快祖智推门走了进来,与李矩见了礼。祖阳低声与李矩说了安排,后者先是惊讶,随后缓缓点了点头,压住了心头振奋。

  李矩的乡亲大多都是平阳精壮,一路从河东辗转河南再到河北,虽然体力空虚,可多是骁勇之辈。

  祖阳与石三选锋后留下三百人,打散后编入下军,其余暂时安置在真定城内。至此,常山军已近满编。可以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