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5章:有朋馈礼参合坡
烽起晋末 · 辽东骑影 · 3,812 字
五月底,参合坡。
索头部从东到西,各个牧群和部落大都开始忙活起了转场,唯有首领这一支尚且滞留。
不止是滞留,随着老单于任用汉人、收纳晋民,首领这一支甚至已经开始在参合坡附近定居。连毡房都已是裹了夯土的半固定建筑。连带着,不少牧民也都跟着效仿,参合坡沿着海子去看,似汉人一般,竟也渐渐有了些城邑的影子。
午后时分,营地相对的寂静忽然被马蹄声所惊破,牧羊犬狂吠起来。妇女和孩童放下手中粗陋的活计,纷纷走到毡包外,顺着声响向外张望。
领头骑手的身影俊逸,牵引着一线尘埃,意气风发。在他身后,五十余人的马队几乎个个满载而归,连备马都挂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骑士们古铜色的面庞上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纥那头人回来啦!”有卫兵高声招呼着牵马,随即看着马队的皮囊、麻袋瞪大了眼,惊问道,“这么多汉货?都是哪儿换来的?”
拓跋纥那环视着围拢过来的族人,脸上绽放出骄傲的笑容。
“不是换的,”他刻意等待人群聚拢一些,这才大声回应:“是常山汉人送的!这都是礼物!”他刻意强调“送”字,引得众人一阵惊呼和交头接耳。
就在这热闹的当口,营地最大的毡包门帘被掀开。
拓跋普根在妹妹拓跋榆瑶的催促下踱了出来,显得有些不太情愿,他不太喜欢弟弟的张扬和炫耀。外面阳光毒辣,刺得他略微眯起了眼。
拓跋普根是老单于拓跋猗迤长子,父死后叔叔拓跋猗卢即位大单于,他则继任了中部的部落首领,却不再是中部大人。母亲祁氏被收继至盛乐,带走了幼弟贺傉,他则带着弟妹继续住在参合坡主持族务。
拓跋榆瑶正值豆蔻年华,是部落里最美的月亮。
湖蓝色窄袖胡服在阳光下显得鲜亮,衬托得她小麦色的脸庞愈发精致。一头细密的乌黑小辫垂在挺拔的肩背上,发间点缀着打磨粗糙的狼牙和红玛瑙珠子。
女孩儿鼻梁高挺,双眸像夏夜里最亮的星星,顾盼间流转着未经世事的天真与好奇。
“阿干(兄长)、阿妹!你们看!”
拓跋纥那远远瞥见他们,立刻翻身下马,几步就矫健利落地奔到拓跋普根面前,脸上那份急于分享的得意劲儿像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孩子。
“按兄长吩咐,赶了六百头羊子送到了真定。结果,那个年轻的汉人官长,嗨,真是够朋友!”他声音洪亮,生怕旁人听不清楚。还在腰间的刀鞘上拍了一下,仿佛在提醒兄长注意它的存在。
“他没有白拿我们的羊!”他继续大声宣讲着,如同宣告一场大捷。
“他送了一百多匹上好的绢帛,光亮亮的!还有,”他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铜镜,能照清楚每一根胡子;梳子,木料带着香气;上好的瓷碗碟,真怕摔碎了;
“还有我们最缺的——铁家伙!”他顿了顿,似乎在酝酿最重要的部分,“还有这个!”他话音未落,已“唰”地一声抽出了悬在腰间的环首刀。
刀身在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刀脊笔直,刀锋锐利,靠近柄部的鎏金铜饰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芒,无论是做工还是质地,都远非草原上常见的劣铁弯刀可比。
拓跋纥那带着炫耀的神情,双手恭敬却难掩激动地将刀递向兄长。
拓跋普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个汉人官员,出手未免太大方了。
拓跋普根没有急着赞赏那把好刀,反而沉声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大单于此前不是说,这批羊子权当送给晋国,表达和睦的吗?他们怎么……还回赠如此多的东西?”
拓跋普根心中疑虑渐生。能平白得到的东西,对方为什么偏要给予回馈?
“他说这是‘朋友间的馈赠’,是‘友谊的象征’,他说自己想和拓跋交朋友。”
拓跋纥那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努力回忆着那个汉人官员给他的印象,“他叫‘祖阳’!确实年轻,看起来比我还小些呢!长得也英挺!”
“我们在真定那几天,他招待得可周到了!”拓跋纥那眼睛发亮,仿佛那些珍馐美味还在舌尖回荡,“住在干干净净的馆驿里,顿顿都有好酒好菜。”
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炙,香气能把人魂儿勾走!还有鲜得掉眉毛、又嫩又滑的豆腐汤!
随着拓跋普根如数家珍般地叙说,一旁的拓跋榆瑶张了张小嘴,眼中露出无限的向往。她忍不住轻轻拽了拽拓跋普根的胳膊,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向往。
“阿干,阿干!下个月赶羊子南下,我也去帮忙吧!”清脆的声音里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心底则在疯狂怪叫道:我也要去真定玩耍!我还没吃过豆腐汤!
拓跋普根暂时没有理会妹妹的央求,他眉头微蹙,似乎在记忆中搜索着什么。
参合坡地处偏远,信息传递很慢,却总有些事迹能随风飘散在草原上。他带着一丝确认的语气问弟弟:“祖阳?就是那个领着十三骑就敢杀进汉人壁垒里,如入无人之境的祖阳?”
“对!就是他!”拓跋纥那用力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前些日子他们还打了一场大胜仗,杀了南边叛贼近千口。还有,他手下那些人往那一站,那股子劲头……”他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
正说着,他猛地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正事!”他赶紧伸手探进自己怀里,掏出一封用黄麻纸小心封好的书信,“祖阳还托我带了封信给阿干!”
拓跋普根拆开信,颠倒了几个来回,显得有些无奈,“辅相都被大单于召到盛乐了,谁认识汉人的字……”
“我认字!阿干,我来念!”他话音未落,那封信已被一只纤细而灵巧的手迅速抢了过去。拓跋榆瑶如同得了新玩具,脸上洋溢着骄傲又急切的神情。
“你几时认得汉字?”拓跋普根一脸的讶异。
“辅相家的娘子教我的,早便认得,我还会背汉人的诗呢!”
她小心翼翼地抚平信纸,那双明亮如星的眼眸好奇地、也带着点小得意扫过上面的字迹。少女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地翻译成鲜卑语念了起来。
出乎拓跋普根的意料,信中并无什么繁文缛节和引经据典,甚至带着点市井的直白。开篇称呼也是“中部大人、左贤王”,让拓跋普根心中微微一动。
信的意思简单,无非表达了对拓跋普根个人的敬意,并提及回赠之物不过是常山土产,略表心意,希望双方能继续保持互通有无、和睦往来的局面。
如果有机会,他希望能当面和普根见一见,让两人成为要好的朋友。
可信的意思未免太简单了点,未曾言及蝗灾旱灾,也未涉及任何军事合作的要求,纯粹得像草原上流过的溪水,只有善意和贸易。
拓跋榆瑶清脆的音调将每个字都念得清楚明白。随着她念诵,拓跋普根一直沉默着,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更复杂的思绪在沉淀、盘旋。
眼见大哥在沉思,拓跋榆瑶转过头又去缠磨自己的二哥,“纥那阿干,那祖阳真的俊俏?下个月能不能带上我?我也要去真定!”少女再度撒娇,带着草原女孩特有的热烈和直白。
拓跋普根终于从沉思中回神:“不准去!”严厉的拒绝似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冻住了拓跋榆瑶脸上的娇憨和委屈,也让拓跋纥那原本兴致盎然的笑容僵住。
拓跋普根深深看了一眼弟弟拓跋纥那,又转向妹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别被这个祖阳的小恩小惠骗到,他之所以当我们是朋友,怕是因为他马上要大祸临头了!”
兄妹二人齐刷刷地望向兄长,都露出惊疑不解的神色。
“南面已有消息传回。羯人石勒正率领十万大军向北而来,常山国就挡在路上,他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都且不知!”他顿了顿,仿佛要让这残酷的现实在弟妹心中沉淀得更深一些。
“大单于命我们送羊示好,遵从照办就是。但……”他掂了掂手中的环首刀,又瞥了一眼马背上鼓鼓囊囊的货物,“我可不愿这时候掺和进去。”
“可是……”拓跋纥那皱起眉头,他年轻的生命里充斥的更多是快意恩仇,对兄长这般深沉的算计感到有些抵触和困惑。
拓跋普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弟弟,“记住,‘莫贺’(父亲)把部落交给我们,首要是为族人负责!听到了吗?”语罢,见弟弟虽不服气,但已经点了头,他这才掂了掂手里的环首刀:
“交朋友不能只交一时,你看他下次会否和我们请求援兵?
“呵,若是他真心想交朋友,还能活下来,还对部落有好处……我大可以交他这个朋友。”
朋友什么的,拓跋榆瑶倒是没怎么多想。
她把玩着一条小辫,歪着脑袋略显失落的望着南方天际,脑海里不断想象着豆腐汤的样子。当然,端汤的少年自是魁梧端正如同壮牛一般,脸庞有些莫贺的影子,正冲着她龇牙笑着。
“好喝,能把你的魂儿勾走!小心你的眉毛!”
少女重又张开嘴,望着聚散的云朵,幻想着不曾触及过的世界。
数百里之外的南边,真定城内正喧嚣热闹。官署正在派人逐家逐户讲说着“择地就食”的安排,仔细安抚着民心。
不少已经得了消息的百姓正在草市勾连,询问着牲畜的价格,准备着迁徙的脚力。
虽然即将远行,可一切却都显得井井有条。城外天空中,飞蝗仍旧在盘旋不止,但高大的城墙却在夏日的天空下矗立,如同一块沉默的磐石,显得让人心安。
中尉府,偏厅。
李矩站在厅堂中央,穿着一袭虽旧但浆洗得干净的蓝色窄袖直裰。
他身材挺拔,肩背结实,虽满面风尘,却收拾得一丝不苟。在飞龙山见到常山军的营垒得到了临时安置,他留下外甥和乡亲,独自带着随从北行,先来常山谒见祖阳。
看得出,这位少年将军似乎蛮勤政的。
刚刚议事正厅里进进出出,有不少人前来议事。他等了一个时辰,这期间正厅往来的人影就没中断过。他路上也已听了消息,知道常山即将徙民远迁,择地就食。对此也多能理解。
只是,没想到他们千里迢迢北来,却刚好赶上这么个时候。他一时间有些踟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选错了。
若是没听那位恩公的话,继续东下荥阳……
思索间,厅外的脚步声响起,李矩连忙回过神。随后,他那双饱览世间不平而沉淀下坚毅与沧桑的眼睛里,就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讶。
尽管一路上,关于这位年轻将军的传闻已经灌满了耳朵——飞鱼原大捷,十三骑骁勇,开科举,划里户,杀士族,跋扈少年……但当真正见到真人的一刻,李矩还是感到了深深的震惊。
这祖阳未免太年轻了些!
年轻的将军进门施礼,只是寒暄了句:“都护远来辛苦!”随后,利落让座,开门见山:“而今,常山徙民在即,石勒将兵十万,三路北来。如何应对,请都护教我!”